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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夏季退 ...

  •   夏季退的快,炎热却退的缓慢。蝉此起彼伏地叫着,秋老虎显示威风,连风都是热乎乎的。
      枝叶茂密疯长。
      天空是一张画纸,橘红色渐渐晕开,夕阳懒洋洋地倚在地平线上,林中某处惊起飞鸟,哗啦啦地一拥而上。

      -

      扶柳山,子时。

      木屋前素白的花开得泼泼洒洒,正是烂漫之际,夜中也映着微微的光亮,仿佛东方既明。

      此夜有雨,初秋第一场雨,赶着夏末的尾巴。雨落在屋檐之上,发出清脆的泠泠音,急急在山林间倾泻。

      雨声盖过了蝉鸣。

      扶柳披了件外衫就拿东西出了门。她心不在焉地低眸撑开伞,没有见到地面水洼处诡异中透着优雅的一幕。

      ——屋檐下积水明亮,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黑衣紧缠腰身,似乎要融入夜色中的诡谲,素色的油纸伞,身后是一片纯粹的花色。

      而在暗处,槐树一侧,姑娘裹在一身青衣里,苍白的脸半明半昧,眉头那样深拧,雨雾中浅淡的忧虑,好像一生都未展颜。

      夜色无情,火红的落叶层叠铺在路上,也未给夜带来一丝暖色,就好像这场大雨早已浇熄所谓的冥冥天意。

      斛叶落了山路,枳花明了驿墙。所有的预兆已然完善,阴冷的潮湿的冰霜终会覆盖桥面……

      而这世间总有一个结局。

      .

      跨下台阶,甫一抬头,仅凭一丝微弱的直觉,目光就落定在向自己走来的那个人身上。

      扶柳微微怔住,随后反应过来,后退一步斜倚在墙边。伞被她收起,撑着地,只垂了一下眉:什么时候等在这的?

      微生:等了一会儿。

      她忐忑问:扶柳,你……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被雨声扰得支离破碎,那天半夜去偷看却发现人不在,那时便起了些心思。

      扶柳料到了,但她没有向微生解释,或者说,她无法解释。

      难道说我得去盯着云中阁有没有派来杀手,杀手找到这儿没有,亦或是天家的、官家的发现我的行踪否?

      她不是一个普通人,她身负重重血债,还不干净的那种。

      微生知晓的话,会害怕的。

      ——谁愿意和我这种人待在一起?

      微生抿着唇,犹豫半晌: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姑娘随意便可。

      一声闷响在心里,扶柳脸上微微起了些波澜。她抱着胸,一言不发。

      初秋的雨,混杂着夏末的气息,从天而降。夜已深,多了些料峭之意。
      两人僵持间,扶柳突然侧首,望向一个方向,脸色大变!

      她丢下手中的柴刀,寒着脸把微生锁进屋,叮嘱说:等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门被里边的姑娘撞得直响。

      微生:扶柳!你要做什么……

      扶柳用极可怕的低声道:别出声。

      她声线低沉极了,散发可怖的气压,若是微生看到她的眼睛,会发现一个嗜血的她。

      扶柳戴着斗笠,手拿柴刀,靠在木门之前。她微垂着头,面无表情,骨节分明的手以一个攻击的击姿势握着长刀,突出的骨节泛白。

      滂沱大雨里,风声细微的掠过树梢,情人间呢喃私语般的暧昧不清,全被捕捉在一双耳中。

      她是云中阁名列前茅的杀手,多年习武,耳力非凡,故能敏锐地发现一伙人正靠近。

      她因为蓄势待发而微弓的脊背,像一把弯刀,素白的脸上毫无畏惧,点漆般的黑眸闪烁着冰冷的光,坚韧得令人心颤。

      不多时,几个黑衣人鬼魅般地到了木屋前。

      -

      微生僵硬地立在窗前,窗被扶柳关住,但可以透过缝隙看外面。

      血珠溅射到窗上。

      从十来步外。

      -

      雨淋湿了斗笠之下的衣角,扶柳抬起眼,瞳孔中是万年的冰雪。

      一个烟花弹被人发射出去。

      漆黑的天穹上,光线如珠玉般散开,暴雨和烟花一同绽开,淋在斗笠下人微仰起的脸庞上。

      血顺着水流渐渐流到她脚边,一抹腥红染上鞋底、裙角,如同一个千年不散的诅咒。

      -

      扶柳冲过去撞开门,拽过一动不动的微生:走!
      信号弹被云中阁的人抢先发射了。

      -

      暴雨夜的小镇上一片安宁。

      偶有灯火,不大,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了,灯火便渐渐熄了。

      .

      灯火阑珊处,一个斗笠被丢在地上。

      破庙残烛,穿堂风冷得人心底无限冰凉。微生衣衫半湿地倚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方,微微喘着气。

      扶柳:稍等片刻。

      微生望着她飞檐走壁的背影,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

      她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听着雨哗啦啦的响声。仿佛处在一片虚无中,周围的雨滴汇聚成川,积水发着亮,松柏与房屋倒映其中。

      一个令牌被来人塞到她怀里。那急促的声音说:去这上面写的地方取钱,有很多的,不要回山上住,不要去摘草药了不要去打猎了……离这越远越好。

      那声音顿了顿:切记勿告诉旁人说你见过我。忘记温扶柳,春县不安全,时刻警惕。

      微生抓住来人的手腕,指尖泛白:……你要去哪?

      扶柳盯着青石板:紫莱。

      微生:紫莱离这远吗?

      扶柳:不远的。

      微生:……你会回来么?

      扶柳:大约会。

      .

      云中阁在江湖中手眼通天,她躲在哪都不安全。

      云中阁总部就在紫莱。

      她为云中阁办了那么多年的事,什么都不做才亏。

      _

      扶柳唇角微弯: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人查到你的。

      微生:……你要做什么?

      扶柳弯下腰,一手捡起斗笠。

      微生视线受阻,只感觉那人温柔地替她正了正斗笠:叨扰姑娘三月,无以回报,唯愿姑娘一生平安喜乐。

      那声音清越的像从山谷中传来,那样遥不可寻,仿佛梦境般一触即碎……再也抓不住了。

      ——然而那几个字直入人心,宛若磐石,天崩地裂也不会有一丝动摇,在心房里滋长憧憧的葳蕤枝叶,万物复苏。

      .

      七岁杀了商家家主后,前辈领她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快意恩仇。

      ……哪有什么恩仇,她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只是接过这染血的剑,就得背上“江湖”二字。

      云中阁比她武艺高强的人有许多,但在她这个年纪就能初露锋芒的杀手没有几个。云中阁很看重她,交给她危险的任务,她都完成并活着回来了。

      时光如水东流,渐渐的,她成了江湖上闻名的血郎。

      十岁那年,阁主收了江湖上一个任务,一时兴起派她去刺杀朝堂中一个鱼肉百姓的高官的独子,她装成落难的可怜小女儿,随那少爷回府。

      少爷怜惜她,派人去寻她的父母。哪有父母给他寻呢?自然无果。

      当晚,趁少爷熟睡后,小杀手潜进他卧房,用毒药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

      此后,高官悲恸一场,风风光光为独子办了葬礼,葬礼十分高调,极度奢华。哀期一过,高官上朝依旧我行我素,当地百姓还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为什么要杀少爷?
      因为温扶柳是杀手,杀人是她的使命。好像,她生来便是死神一样。

      .

      有一年,她去随州办事,回紫莱时绕了点弯路,去了春县一趟。她幼时在春县流浪,也算是半个家乡。

      杀手懒洋洋地撑着伞走路,蓦地,脚步一顿。哭泣声隐隐约约传来。

      扶柳随手杀了闹事的人,杀人的时候,她想,又没有酬金,费力作甚?

      但出手时好像没有想这些,听见他们商量要卖小姑娘,想也没想便出剑了。

      她杀人是习惯了的,但那个啜泣的小姑娘似乎被吓到了。

      她垂下眸子。

      杀人,本来就不是多光彩的事。她这种人,应该藏在暗处,藏在云中阁,藏在人群之外……一生得不到一个真心的笑容。

      .

      扶柳想起往事,脸有些木木的。

      她在微生家只当了三月良民,是她多年血腥暴力的江湖生涯中最舒服的三月。
      她想,总归只有三月啊。

      要结束了。

      她是个冷冰冰的杀手,本不该背着无数条人命来乞求温柔。就像盘踞在黑暗中的蟒蛇,贸然出现只会令人心生恐惧,谈何光明。

      -

      微生拉住她衣角:……扶柳姑娘,我记得你喜爱红裙。

      扶柳直视前方:嗯。

      微生深吸一口气,盯着雨幕下的人:八年前,春县,夏末,傍晚,大雨。那个红衣小姑娘,是不是你?

      扶柳猝然低眉!

      ——是她……

      那血色剑影,那睥睨刀狂,原来她早就与她结缘。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角难以言喻的弧度一闪而过,整个人岿然不动,仿佛从来不曾动容。

      微生:……想起来了么?

      扶柳低着头,面色愈发难看,转身想走掉,但若就这么一走,恐怕就再难相见了。

      那个僵硬的姿势,欲语还休、眉眼冰冷中透着残情未了的感觉——

      她只是犹豫了一瞬间,就被微生用力拉回屋檐下。

      扶柳听见微生的声音说:我一直记得那件事。

      她窒息了一刹那,但也只是一刹那。

      微生:那个红衣小姑娘很好看,她杀人的时候的剑影也很好看。我跑掉了,忘了道谢,现在补上。

      她温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愿姑娘放下心结,潇洒执剑。

      无论是何身份,你我相见,你都只是扶柳姑娘。

      八年前的未尽之语,八年后的隐秘心思,蕴藏的祝福深切绵长,好像从未存在过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在此时真切了起来。

      全身的血液叫嚣沸腾,扶柳垂眉,青衣的姑娘浅淡地微笑,目光说着未尽的话语,视线久久交缠,好像谁先移开谁就输了一样。

      ——扶柳……

      微生启唇,带着叹息的声音渐渐贴近扶柳。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了她如墨的黑衣,力道仿佛不容抗拒,至少在扶柳心中如是。然而微生的温柔就在保留的一丝力道里……她想挣脱,后退就可以办到。但这种时候,氤氲的暧昧雾气般笼罩着,她完全迷了心神。

      于是唇齿交缠。

      血色遥远地隔绝在雨雾外,她想的只有微生细瘦、素白的腕,嫣红、娇软的唇,和眼睫上泛起的微渺的光。

      若有若无的枳花香暗淡缭绕,将明未明的天色里,一霎的眼神交错,便恍惚梦了一场大梦,梦醒时岁月经年,却依旧是枳花、斛叶的影子,而发梢三尺秋霜。

      -

      她的手中被人塞进一个铃铛,深浅色相交,触感冰凉。她指尖一动,摸到铃铛之上刻着一个字。
      天已泛白,雨势渐小。她将铃铛收好,只身进入雨帘。

      远处传来小镇居民的谈笑声。

      -

      也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只朦胧回忆起那是个年关。春县的冬不是特别冷,但是飘了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大树变戏法一般成了雪树。她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跟在爷爷身后。

      小微生问:爷爷,我们去哪呀?

      她微扬着小脸,眼睛圆圆的,大大的,黑葡萄一样,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老人声音严肃:买两只烧鹅,上次来县里,你不是嘴馋孙记的烧鹅么?

      微生茫然:有钱买鹅……?

      老人家愣了片刻,气哼哼地拍了拍孙女的脑袋:哪没钱了?!虽然咱住山里,也没缺吃少穿,你要什么不买?别人穷志短啊,等明年开春,送你念书,给爷爷念好啊……

      似乎为了向孙女证明他们家手头是真的挺宽松,至少想买只县里的烤鸡烤鸭什么的不成问题,老猎户买了好些吃食,回程途中看见一算命的,从不神神叨叨的老猎户还让孙女算一卦。

      好像在说,看见没,钱够花。

      小微生让那算命的看了面相、手相,那人掐指一算,因为不是晚上,不能“夜观星宿”,他眼角一眯,信口就来,好听话总是好听,老猎户很满意,掏钱。

      那人大约不只算命,身边还挂着一堆儿小玩意儿,叮呤铛啷的响啊响。

      微生看一只铃铛入了迷,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铃铛,微旧,色泽不改,深浅交错着,很有层次感。算命的见她如此,微微挑眉,笑眯眯道:小姑娘,瞧你眉宇间气宇不凡,有大气度,只是人生无常,自有灾祸,祸躲不躲得过,看你自己造化了……可否告知名字?

      微生眨眨眼:晥,有明亮的意思的那个晥字。

      那人大笑:好,好。

      他手中动作不停,不消片刻,那只铃铛就被他用一束银线串着,铃铛上刻着一个“晥”字。

      算命的神神叨叨:此铃有灵性,与小姑娘投缘,你便是它的主人。很管用的,随身佩戴能祈福,平安长久……

      爷爷领她回家后,有些嫌弃:不就是个铃铛。

      微生露齿一笑:爷爷,它好漂亮哦,我以后想卖铃铛。

      爷爷:不、不行!

      山林里的烟火人间,时光回溯,刹那的岁月静好,再忆竟然那般遥远。

      那只小巧的、秀气的小玩意儿,便在静谧的山林中待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被主人送给了一个只来了三月的姑娘。

      -

      雨渐渐大了,说书人的衣袍一角微湿。

      听客们愈发聒噪:之后呢?杀手被抓住了么?

      一个小姑娘争辩道:温姑娘武艺高强,哪会被轻易抓到!她要保证微生姑娘没有危险,肯定会暗中保护……

      一个听客摇头:哪里哪里,杀手是想回紫莱端了云中阁。只是这一去,一定万分凶险。

      说书人笑道:这位说对了……杀手九死一生,杀了信奉拿钱买命的阁主。此后无人再能有能力追查当年之事,云中阁日益衰退。微生姑娘嫁给了一直追求她的北公子,那北陌,竟是一心为民的丞相之子。成亲当日,十里红妆,美不胜收……

      小姑娘急了:温姑娘呢?

      说书人:她一生都在杀人,可能是身上背负的罪孽太重,死了。

      小姑娘瞪大眼:怎么死的?!

      说书人:多行不义必自毙。

      小姑娘背过身去,脸颊鼓鼓的,自言自语说:还是没能快意江湖啊……

      听客:两人没有再见么?

      说书人:再未相见。

      -

      故事完了,众人皆散。说书人收拾铺子细软,戴上斗笠离开。

      腰间有物件发出泠泠脆响,说书人珍重地抚摸铃铛,抚过那个“晥”字。

      杀手活下来了。杀手如释重负,马不停蹄去找那个山野姑娘,寻了许久。

      最后,她被人领到微生的墓前。那块墓在扶柳山上,为她立墓的是北陌。

      墓上刻着“微生晥”三字,享年十九。

      杀手怔怔想,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是微生,而不是叫扶柳的恶魔?

      北陌说她是被天灾夺去的生命,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拍拍扶柳的肩安慰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太突然了。

      扶柳不相信。

      ——什么天灾?

      北陌迟疑了一下,说,找到人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样了,身着那件她一惯爱穿的米色粗布裙衫,衣裳已经破烂得几近脆弱了。

      -
      只是迟了半月而已。
      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啊!

      -

      说书人没有讲完的故事,和陨落的星一起藏在地底。

      痛吗?

      不痛吗?

      痛不痛都无所谓了。

      -

      那个杀手,冷冽诡谲的红衣姑娘,在春县边的扶柳山住下。每年在那人的祭日里,都会去墓碑前和她说闲话。

      杀手仍剑不离身,那把剑随主人多年,剑锋利落,剑意凛冽。

      倒也应了那句:放下心结,潇洒执剑。

      每一年的那天,杀手都会跪在墓前,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血腥味:唯愿姑娘来世……平安,喜乐。

      这份祝福延续数十载,来世必会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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