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不记来时路

3、陈先生

　　我是机器人i，我好像……出故障了。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看着陈先生出神，但是有一次我不单单盯着陈先生看，甚至还伸出手去碰陈先生，而这个动作是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的。我还记得那次陈先生的反应，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摸我的头，却是皱着眉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我。
　　“i，你……怎么了？”
　　“我……”我看着陈先生，“脑”中的程序像是出现了bug，密密麻麻的一片全是乱码，我张着嘴却法发出声音。
　　陈先生看着我，眉毛皱得更厉害了。他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不停地呼唤着我，试图让我恢复正常。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坏了，我的程序出了问题，陈先生是没法修好我的。
　　“i？”陈先生在我面前招了招手，见我没反应，他便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以此来确认我的零件是否完好无损。他修长的手指轻触到我的表面，一种奇怪的感觉再次袭来，和上次一样！我像个贪婪的商人，希望陈先生能多抚摸我一会儿。我是个坏机器人，居然希望我的主人能对我做一些更亲密的事，就像……上次那样。
　　“尤……哥……”
　　奇迹般的，我突然又能发出声音了，陈先生看着我，紧皱着的眉毛总算稍稍舒展开。
　　“i，你刚才……怎么了？是……程序出了问题吗？”
　　“我……没事。”我不敢告诉陈先生事实，撒了个谎。我敢肯定，现在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机器人，不会再有人想要我了，除了……陈先生。
　　我不知道陈先生是怎么想的，他和我都在变，变得越来越奇怪，尤其是那件事更让我觉得陈先生和我都很奇怪。
　　那是五月二十号的晚上，陈先生很难得的没有在工作。他看着我洗碗、擦桌子、扫地……等所有事都做完后陈先生把我拉到卧室。
　　“i，我爱你。”他看着我，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道。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的程序突然停止了运行，或许，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能感觉到陈先生说的这句话很重要，可我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句话很重要，无论是对于陈先生还是我。
　　“尤哥，什么是……爱？”我看着他，他好像不太高兴，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安静了许久，陈先生终于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没事，你不需要懂这个。”他笑了笑，就像摸宠物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他在笑，但是他不快乐。我不能理解陈先生为什么要这样，高兴也笑，不高兴也笑。我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想明白，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机器人是无法体会人类的情感的，也不应该试图去体会人类的情感。
　　我们俩坐在那里，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尤显突兀。
　　“尤哥。”
　　“嗯，怎么了？”
　　“您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陈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出这种问题。又是良久的沉默。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会的。”陈先生终于出声了。
　　“真的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问题如此固执，我的躯体好像有些……不受程序的控制了……
　　“嗯，是真的。尤哥会一直陪在i的身边，一直到死。”
　　那双熟悉的手抚摸着我的头，我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抚摸都让我为之着迷。他好像人类口中的神啊，不对，他就是神，是……i的神。
　　陈先生对我越来越好，我很喜欢这样的陈先生。他的公司最近好像遇到了什么问题，他最近总是回来得很晚，看上去总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陈先生这个样子，我都会很难受，就好像……我身上的某个零件坏了。或许，我应该抱抱陈先生。我确实这么做了，陈先生的身上好像有魔力一般，让我抱一下就不想分开。他好像喜欢我抱他，我也很喜欢这种亲密的动作。松开陈先生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不知道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陈先生的公司倒闭了，他每天只能待在家里。没过多久陈先生和我就换了个新的住所，那是在一个老式小区里的房子，很小很旧，但有陈先生在，这些也就无所谓了。
　　每次陈先生出门，回来时身上总会有些脏东西，有时是菜叶，有时是鸡蛋液。看到这样的陈先生，我都会很难受，我问陈先生这些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只是含糊地应付我。难道是因为陈先生的公司倒闭了？可是……为什么？
　　看着狼狈的陈先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我身上蔓延开来。他……肯定很疼吧……而我却不能为他做什么，我真是个没用的机器人……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陈先生不得不带着我一起出门。大街上的所有人都用着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他们的表情透露着厌恶。我问陈先生他们为什么这么奇怪，他却只是一笑而过，像平常一样轻抚我的头。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很好看，像火一样烧红了半边天，但再好看的东西也没有陈先生好看。我望向旁边的陈先生，他像是觉察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路人的神情已经与我无关了，我只需要好好地待在陈先生身边，做好一个机器人该做的事就行了。
　　终于到小区里了，快了，马上就可以到家了。突然，旁边一位阿姨冲我们大叫:“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喜欢机器人的变态！”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混着叫骂声朝我们飞来，甚至有人拿起手机拍照。拍照时的“咔嚓”声在嘈杂的辱骂声中显得如此尖锐，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么美好的傍晚会发生的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先生每天就是因为他们才会弄得狼狈不堪。可是，为什么？明明……他们都是人类啊……
　　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程序好像真的坏了，密密麻麻的程序瞬间成了空白，我的四像被人施了法，无论我怎样努力都动不了，陈先生把我紧紧护在怀里，他的身后是人们的辱骂声，叽叽喳喳的，很吵。那些人把香蕉皮，鸡蛋，烂菜叶往我们这边砸来，但是只有陈先生被砸到了，他一定会很疼吧……
　　“尤……哥……”我勉强发出声音，但很快就淹没在人们的叫骂声中。
　　我想告诉他，你不用护着我，会受伤的。可是我开不了口，像是大脑死机了一般。明明我才是机器人啊，我应该护着陈先生，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他护着我，我真的不配做一个机器人。我想抬头去看他，我想抱抱他，我想……亲吻他……
　　这时，一滴水落在我的身上，这是……人类所说的泪水？陈先生……哭了，我是他的机器人，我必须要安慰他，安慰……可是……什么是安慰？我要怎么做？为什么没有人能告诉我怎么做？我真的好难受，好像心脏处被人掏空，空虚，无助。
　　好难受，好像程序出现了漏洞，我是不是要坏了？可是我坏了……陈先生怎么办？我不能没有陈先生，陈先生……呵，他没了我应该能活得更好吧……我一直是陈先生的累赘，况且，没有人会想要一个坏掉了机器人。
　　我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陈先生的目光。啊，看到了吗，他在对我笑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心口处蔓延开，充满我的身体，我的眼睛里好像有东西要溢出来，是泪水吗？机器人也会流泪吗？哈，现在的我……好像已经算不上机器人了吧……
　　“啪”一个鸡蛋砸在我身上，鸡蛋碎了，蛋液流进我的身体里，我能感觉到蛋液滴在我身体里的电路上。我这是……要死了吗？不对，死这个字怎么能用在机器人身上呢，我只是要好好地睡一觉了……
　　我的身体突然不停地震动，震动的幅度太大，以致于陈先生也发现了我的异常。为什么要让他发现呢？我真没用……
　　他捧起我的脑袋，含泪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说不完的话。啊，他真的好好看，这么好看的人怎么能哭呢。陈先生，你不要哭好不好，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机器人，你没必要为我哭的。
　　我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试图擦去他脸上的泪。他可是神啊，神怎么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机器人哭呢？
　　啊，我好像要没电了呢，可是，我还有话要告诉他，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陈……尤……我……爱……你……”
　　好奇怪啊，我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了人类的情感，曾经的疑问全都在这一刻得到答案。原来，陈先生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爱上我了啊。那可真的是对不住了，我只是个累赘，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他们骂。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陈先生，我们下辈子就不要再见了，好不好？
　　全身的电流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抽走了，灵魂和躯体分离，我终于……要走了吗？就这样吧……陈尤，尤哥，陈先生，我的……爱人，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吻你。透明的身子漂浮在半空，不带一丝温度的唇蜻蜓点水似的轻点了一下陈尤的唇，只可惜……他不会知道的。
　　灵魂朝着远处飘去，只留下一个躯壳，一个叫i的躯壳。
　　i的手停在半空，似一个雕像。陈尤愣住了，他像个疯子一样摇晃着i，试图让他重新醒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他的i怎么会死了，他明明把i护得好好的啊，i怎么能死了呢？明明刚开始说要永远在一起的不是他吗？现在怎么又丢下陈尤一个人走了……
　　陈尤看着怀里的i，却无法再次哭出来。他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i，辱骂声依旧不止，可陈尤像是听不到一样自顾自的往前走。他在一堆飞来的垃圾中踉跄了一下，随后缓缓走向旁边的一栋楼，身后辱骂声不断。
　　他一步一步跨上台阶，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很艰难，爬了好久他才带着i到达顶楼。
　　楼顶有微风拂过，天边的夕阳即将坠落，楼下是人们的谩骂声。多美的画面啊，是i和陈尤都很喜欢的，美好的景色。
　　“i，你看这日落，多美啊。下辈子，我们就一起坐在楼顶上看夕阳，好不好？”
　　话毕，陈尤带着他的i从楼顶一跃而下。风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落日中，陈尤的脸上带着笑，温热的唇附上冰冷的唇，他在人们的谩骂声中亲吻着他的爱人。
　　i和他的爱人死在夕阳下，倒在血泊中，淹没于流言蜚语中，他们都将获得新生

作者有话说

　　i视角结束，接下来会有个i视角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