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不记来时路

1、“尤哥……”

　　我是机器人i，从我面前离开的女士是第519个对我不满意的主人，没人会想要一个反应迟钝的老式机器人。
　　“老板，我想买个机器人，有什么推荐的吗？”
　　来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他身着西装，有着成年男士独有的成熟，可他英俊的脸上充斥着忧郁，眼中的悲伤像是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人为什么会不开心？我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就像普通人理解不了天才的思维一样，但我不需要理解，我只是个机器人，机器人只是为了服务人类而存在的。
　　那位先生的视线在各式各样的机器人中穿梭，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片刻的错愕。
　　“请问……这个机器人多少钱？”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我问。
　　和老板谈妥价格后，我被这位先生，现在应该称为主人买走，以一个十分便宜的价格。
　　我的新主人姓陈，看上去很温柔。我跟着陈先生来到他家，这里似乎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男人。
　　“进来吧。”
　　“好的，主人。”
　　陈先生蹙了蹙眉，好像对我不太满意，是我哪里又做得不好吗？我仔细分析自己刚才的举动，找不出问题，却听得陈先生开口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主人。”
　　他又皱了皱眉，我不太理解他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肯定做了什么错事惹得陈先生不高兴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呢？我站在原地，木讷地看着他，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或者说，我连“想”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机器人就是为人类服务的，我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力为我的主人服务，绝对服从他的一切指令，让主人得到最满意的服务。而现在，我的第520位主人似乎对我十分不满意，我想我可能又要回到店里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好看，但他眼中的悲伤似乎要把我淹没。许久，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头道:“别叫我主人，叫我……尤哥。”
　　“尤……哥……”我犹豫着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真是奇怪，为什么不让我叫他主人呢？
　　“嗯，以后就这么叫我。”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可我却感觉他并没有在笑。
　　陈先生交给我一些任务后就径直走向卧室，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半佝偻着背，双腿像是拖着千斤重的东西，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像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独自走向黑暗的卧室。
　　我把视线转向屋内其他地方，茶几上，电视机旁，柜子上都摆着照框。不难看出，相框都被主人保护得很好，相框被人擦得锃亮。反观屋内的其他家具，有的甚至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再看向相框内，无一例外，照片上都是同一个男人，照片中的男人或愤怒，或严肃，却没有一张照片是男人笑的样子，只有男人散发出的低气压。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和陈先生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机器人就应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主人的感情和交友都不是我应该关注的，我只需要服务好主人。
　　“叮咚。”
　　门铃响了，我走到门口，通过猫眼看清外面的人的模样，是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我打开门，面前的男人看到我明显愣了愣，随后紧皱眉头，厉声问道:“陈尤呢？”
　　“尤哥在卧室里。”
　　“哈，尤哥。”男人冷笑一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表情却阴森得异常恐怖。
　　他不由分说地往陈先生的卧室走去，我赶忙拦住他，冥冥之中好像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好人。
　　“先生，您找尤哥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有事我可以帮您把尤哥叫出来，您不……”
　　“滚一边去！就你个小破机器人还想拦我？我告诉你，老子想什么时候找陈尤就什么时候找，就他这么个小贱人还没资格把自己锁起来不见我。”
　　男人一把把我推开，那架势，像是要把我推散架一样。他像个魔鬼一样疯狂地敲陈先生的门。陈先生……他不会有事吧。“吱呀”一声，门开了。陈先生看到面前的男人，眼中的悲伤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看上去都精神了不少。或许，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只是我多虑了。
　　那个男人和陈先生一起进入卧室，陈先生慢慢地关上了门。我站在原地，突然愣住了。我好像……又犯错了。我只是一个机器人，怎么可以贸然干涉陈先生的私生活。完了，一会儿陈先生出来肯定要把我退回店里，我真是个不称职的机器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打开，男人出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笑，充满恶意的笑。他经过我身边时嗤笑了一声。
　　“同性恋。”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是在说我吗？还是说……他说的是……陈先生？为什么？难道说……陈先生是同性恋！所以……陈先生才在家里摆满了这个男人的照片。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听到“砰”的一声，门关上了，那个男人也走了。我走到陈先生的卧室门口，却看见陈先生像是没了骨头一样跪坐在地上。他面前的地上是被摔碎的相框，以及被撕毁的照片，照片上依旧是那个男人。陈先生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被玻璃划破的地方还流着血。他的手指上还有鞋印，好像被人踩过了。我这才反应过来，陈先生受伤了。
　　“尤哥……您受伤了，最好去一趟医院。”
　　“不用了。”
　　陈先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又跌坐回去，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地上破碎的相框和被撕碎的照片。我赶忙上前去扶他，陈先生却直接把身上的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很重，重得我都只能堪堪扶稳他。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本来应该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可是此刻它们却像是黑洞一样看不到底。
　　“尤……哥……”
　　陈先生没有反应，我又喊了他几次，可是他就像丢了魂一样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任凭我怎么喊他都没用。我慢慢地把陈先生扶到床上，从柜中翻出了医药箱给陈先生上药。药碰到伤口一定很疼吧，我听到一声“嘶”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他整个人都抖了几下。
　　“尤哥，请您不要乱动，不然我不好帮您上药。”
　　替陈先生上完药后，我便出去拿扫帚过来收拾地上的东西。可是，正当我过来准备收拾残局时却看见陈先生双手捂脸，他是在……哭。
　　陈先生为什么要哭？是因为他不高兴吗？可是，为什么会不高兴？我无法理解这种情感，尽管机器人并不需要理解人类的情感。
　　我递给陈先生一包面纸，他突然愣了一下，拿过纸道:“谢谢。”
　　收拾完残局，我看着陈先生。他现在不再哭了，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像个雕塑。
　　“尤哥……”
　　“尤哥？”
　　“尤哥，您……没事吧？”
　　陈先生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我。他是不是……生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未碰到过这种情况，陈先生的反应就像……就像没电的机器人。难道说，陈先生也需要像机器人一样充电？可是，怎么给陈先生充电呢？
　　我把房间里能找到的充电线都搬过来准备一个一个试，可是，陈先生身上为什么没有充电口？我把陈先生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到充电口。会不会是在被挡住的地方？我试着把陈先生从床上拉起来，仔仔细细地把陈先生身上所有地方都找了个遍，还把他的手臂抬起来找。
　　“i，你在……做什么？”
　　头顶上突然传来陈先生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一抖，看向陈先生。陈先生的眼睛一直很好看，哪怕是在他不高兴的时候。顺着陈先生的眼睛望进去，黑洞洞的，似乎怎么也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出陈先生的情感，但就是这一双眼睛让我难受，像是被一座山压着一样喘不过气来。
　　“尤哥……我在找充电口……”
　　“找充电口做什么？”
　　“您看上去很不高兴，我以为您没电了，所以就想给您充电，但是我找不到充电口。”
　　“噗嗤。”
　　我看向陈先生，他一只手捂着嘴在笑，一双好看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和之前闷闷不乐的陈先生截然相反。他为什么笑？没电了难道不应该充电吗？我想问陈先生，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等着陈先生笑完。
　　陈先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坐回床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在笑。笑着的陈先生很好看，就像美丽的画一样让人，不，还有机器人，看一次就移不开眼。陈先生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他笑起来多好看啊。
　　突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是陈先生。他的眼中还残留着笑意，用他笑得有些发抖的声音说道:“i，人类是不需要充电的。”
　　“可是，您刚才是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陈先生拍了拍我的肩，叹了口气道:“我没事，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尤哥，什么是……爱？”
　　他笑着，摇摇头说:“你不需要知道。”
　　陈先生说的没错，我只是个机器人，没必要也不可能知道人类之间的这种复杂的感情，这不是我该知道的，那么，我就不应该问。我看向陈先生，他只是摆摆手让我去准备晚饭。
　　接下来的几天，陈先生似乎都不太高兴，他好像也变成了一个机器人，不笑，不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给我下达一些命令。从那次起，陈先生就再也没有笑过。陈先生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想看他笑。陈先生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陈先生笑一笑呢？对了，人类好像有种东西能让人笑起来，好像是叫……笑话。是不是只要我给陈先生讲笑话，陈先生就会笑了啊？可是，我不会讲笑话……对了，我不是机器人嘛，我可以搜一些笑话啊。
　　陈先生回来了，他今天看上去依旧很不高兴。身为陈先生的机器人，我有责任让陈先生高兴起来。
　　“尤哥……”
　　“i，怎么了？”他看着地上，淡淡开口。
　　“尤哥，我给您讲几个笑话吧。王老汉掉进水缸，机智的小明往里扔石头然后就喝到水了。”
　　陈先生抬起头看着我，一声不吭，看上去还是那么伤心。陈先生为什么不笑呢？
　　“为什么不笑啊……”我低着头小声嘀咕，“尤哥，我再给您讲一个吧。青年小王出门就捡到三万块一想到丢钱的人该多着急啊小王就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陈先生还是那副样子，他怎么不笑啊，不是讲笑话能让人笑起来的吗……一定是我讲的还不够多。
　　“尤哥，我再讲一个。寒冬，大巴车上……”
　　“停，别讲了。”
　　陈先生突然叫住了我，他怎么都不笑啊，我难道又弄错了吗……我可真是个不称职的机器人……
　　“尤哥，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他皱了皱眉，我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
　　“我本来想让您笑一下的，但是好像惹得您不高兴了……对不起……”
　　“为什么想让我笑？”陈先生顿了顿，不咸不淡地问道。
　　“因为……您笑起来……很好看。”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道:“i，你什么也没做错，你也不需要道歉，我这两天只是心情不太好……以后……我会尽量多笑笑的。”
　　话毕，陈先生露出了一个笑容，可是这个笑一点也不好看，陈先生一点也不高兴。我以后一定要更努力地服务陈先生，i要做一个让陈先生天天开心的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