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群星之上死去》彭本树

1、Chapter 1 凯莫之章 癫狂的、罪

　　癫狂的、罪恶的梦境将他拖入了无底深渊，梦魇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然而他却无法发声，眼睁睁看着自己越陷越深。高耸入云的尖顶建筑规整而死气沉沉地排列着，它们像树木一般默默伫立于宽敞大路的两旁，簇拥着极远处一片金灿灿的建筑群。那里显然不是人类居住的场所，金色的建筑形状诡异，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几何形状。是了，就是那儿——那徘徊于他梦里久久不肯散去的屋宇，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凯莫惊醒过来，气喘吁吁地坐直身体，他摸了摸胸前，只摸到一手粘腻的冷汗。睡意渐渐离去，他把被汗水完全浸湿的背心脱下来丢到脏衣篓里，心烦意乱地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一片晦暗，看不到一点月亮的踪迹，凯莫坐在桌子前，轻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凭着记忆把梦中的骇人景象一笔笔画了下来。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美术训练，画画全凭工作以来长期在本子上涂涂抹抹积累的经验，他的涂鸦水平处于一种比较微妙的状态：专业的人士看得出很多问题——透视不对、比例失调，而普通人看了他的画会觉得他实在是厉害。不过，凯莫并不在意，这只是他业余的兴趣，他仅仅是画给自己看而已。
　　等凯莫专心地画完梦境里的场景后，一头栽向柔软的床铺，陷入了无梦的深眠中。

　　“凯莫，醒醒！”
　　凯莫被一只手猛地拍醒，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糟糕！他又在办公桌上打瞌睡了。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皱眉抬头看去，林德尔正靠在他的桌子旁，斜眼看着凯莫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上面正是凯莫昨天半夜画的狂想般的噩梦。
　　凯莫伸出手迅速合上了自己的本子，他小声道歉道：“对不起......昨晚没睡好，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好在林德尔今天心情不错，他对凯莫的画并不感兴趣，只当他是在上班偷懒乱写乱画，便由着凯莫收起了本子。
　　“你先把博物馆那边的工作收个尾。下午我给你排了新的任务，资料已经给你发过去了，你看看。”林德尔一边把玩着自己的领带，一边示意凯莫接收文件。凯莫抬了抬眼皮，装作很有精神的样子点点头。林德尔交代好任务后，拍拍屁股便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他走到一半，突然语气随意地冲凯莫喊了一句：“忘了和你说，你这次的行动搭档是艾格朗，你知道的吧？对，就是三组的那个艾格郎·塞杜。”
　　凯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上扬的嘴角毫不掩饰地耷拉下来，秀气的脸拧做一团。“艾格朗”——他一听到这个名字眼睛脑子里便嗡嗡作响，似乎有惹人厌的虫子在不断撞击他的颅腔，几个月前的回忆又卷土重来，将他淹没在痛苦的往事当中。他本以为只要逃避这个名字，他就会轻松掩埋掉那些自己不愿面对的记忆，然而现实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在意他几个月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上司林德尔早已转身离去，同事们的键盘敲击声逐渐将他的思绪打散，凯莫一边忍受着没睡好觉的头痛，一边费尽心思想办法下午请假回家。
　　艾格朗是隔壁调查三组的成员。三组有着整个收容局最顶尖的人员，那里向来精英荟萃，他们在处理异常事件上有着丰富的经验。凯莫是调查六组的职员，他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介普通人，没什么优点，也没什么缺点，他的朋友不多，生活规律无趣，能混进多伦城的收容局纯凭运气。几个月以前，他和三组的人从未有过任何交集，而且他也从不想着积极主动地去进行社交，扩大交际圈从来就不是他的本意。
　　然而事与愿违，五个月前，一项特别紧急任务被委派到了凯莫所属的调查六组，六组需要派出一位头脑清晰的家伙辅助调查三组的精英，凯莫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天的场景。他怎么可能忘记呢——这件事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让他本来平淡顺直的人生道路突然折出了一个九十度的拐弯。
　　那个白天，林德尔从办公室探出头，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凯莫头上。林德尔哀叹一声道：“我们这儿脑瓜子正常的人已经不多了，凯莫！你过来一下。”
　　然而接下来的一些列事情才是噩梦的开始。凯莫迷迷糊糊地就被上司拉到了杂乱、充满烟味的办公室，林德尔嘴里叼着烟，心烦意乱地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说：“坐，你坐。”然后继续在铺满了A4纸的桌面上翻找文件。凯莫略显拘谨地坐了下来，一边在心理嘀咕今天早上喷的香水全被屋子里的烟臭味盖了过去，一边四处打量起林德尔的屋子，林德尔很少找人到自己办公室谈话，他更喜欢自己跑到下属的工位旁讲事情，觉得这样才算是“真正”融入到下属中。所以在凯莫进组后，这也算是他第一次进到林德尔的小黑屋里，他忍不住好奇偷偷看向屋子里的各个角落。林德尔的屋子三面环墙，剩余的一面用自屋顶垂落到地面的巨大玻璃包围住，然而林德尔用灰色的窗帘挡住了玻璃，把自己屋子遮得严严实实，阻断了下属投向办公室的视线。办公室子里摆放了三排陈旧的木制书架，上面被塞进了厚厚的卷宗，凯莫怀疑林德尔是否真的亲自审阅过这么多案子。
　　真正吸引凯莫视线的，是林德尔脚边不断抖动的老旧箱子。林德尔把自己缩在人体工学办公椅里埋头翻着手里的材料，似乎对自己身旁那个抖动着的古铜色箱子不感兴趣，凯莫惊讶地看着那只箱子，他隐隐感到箱子里面有活物，正在不断撞击随时可能散架的盖子。箱子里面的东西偶尔停下来，用爪子抓挠箱壁，发出刺耳又瘆人的声音。
　　凯莫揉了揉太阳穴，箱子里的生物把他的冷汗都吓出来了，他张口提醒道：“那个，林德尔先生......这个箱子是——”
　　“哦，这次任务你得随身带着这个箱子，别看它现在有点闹腾，到时候说不定能救你一命。”林德尔从厚厚的纸摞里抬起头，略带歉意地朝凯莫笑了笑，然后一脸认真地解释起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会在你出任务时再把这个小东西交给你。凯莫，这次上头派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工作给我们，我想了半天，我们组能胜任这份工作的就只有你了。”
　　凯莫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腹诽着林德尔给自己找了这样凶险的工作，一定是自己前一阵子哪里得罪他了。林德尔点点头，继续讲道：“虽然危险，但不代表你有生命危险，因为这次的任务主要是由三组的精英来完成，你只需要辅助他们，确保任务万无一失，说白了，你要做的是仅仅是幕后工作，并不用冲到最前面。怎么样？很简单吧？”
　　凯莫好奇道：“可是林德尔先生，我很好奇，既然三组那么厉害，他们还需要我们六组的吊车尾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拖后腿吗？”林德尔耸耸肩，无奈地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你知道的，精英他们......呃，不太愿意受管教，日常做任务也都是独来独往的。这半年三组出任务折了不少人进去，想必你也观察到了，收容局这半年的任务难度越来越高，说实话，很多人都认为埃马廷外头正在暗地里搞些什么东西，不过没人说得清。为了不损失更多的精英以及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上层决定让其他组的收容员辅助三组地精英完成工作。”
　　凯莫困惑地问道：“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这种模式是为了让我们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他们的行动，不让他们冲得那么靠前？”然后再随便塞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指望这样就能束缚住无组织无纪律的精英们？
　　林德尔像是赶蚊虫一样，对着空气挥了挥手，说：“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高层的意思嘛，我们很难琢磨清楚。”他把文件递给凯莫，“这是你这次案子的资料，认真研究研究，可别第一次行动就把事情搞砸了，记住了，如果真搞砸了的话，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可是我的脸。”
　　凯莫接过一沓印刷整齐的资料，飞快扫了一眼扉页，一行黑体加粗的巨大标题赫然出现在眼前——1051次行动|代号：格里奥多勒姆|危险等级：K。凯莫心里一惊，这个级别的项目显然不是他这种三级职员能接触的，看来收容局的高层真的是要做出一些大动作来了。
　　林德尔提醒道：“你别忘了提前去拜访一下你的搭档，三组的艾格郎·塞杜。”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说，“他今天碰巧就在办公室，你现在就上去和他打个招呼。\"
　　凯莫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林德尔上下打量着他，撅起嘴道：“还行，至少看上去还人模人样的。”凯莫抱着资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快速浏览起这个代号为格里奥多勒姆的行动概要：位于南市区的一家名为格里奥多勒姆的小酒馆最近接连发生了几起异常事件，据一些报案者称，自己的亲朋好友在进入酒吧后再也未出来过，而有的报案人声称，这是一间特别恐怖的酒吧，里面时间空间错乱，有的人甚至在这里看见了死去几十年的祖母，而有的人则坚称自己在酒吧里看见了连绵的雪山和翠绿色的草原。一开始人们只把这些言论当作是酒鬼的胡话，然而随着事态日益严重，他们发现真的有人在不断失踪。住在附近的人们选择了报警，他们断定这一切都是失业的炼金术士们搞出来的鬼把戏，要知道，那一带的酒吧常常被无所事事的炼金术士光顾，如果他们铁下心来要闹出点什么动静来，那一定会惊动埃马廷的警察的。可是警车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鸣着恼人的喇叭一路飞驰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黑漆漆、没有一丝装饰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酒吧门前。收容局低调而又强势地正式宣布，由调查三组负责接管该案件。
　　而这次案子的负责人，委派给了精英干员艾格郎·塞杜，以及六组的凯莫·梵姆海尔。
　　凯莫脑子里乱乱的，他从林德尔办公室走出来后乘着电梯直达顶楼，那里是调查三组所在的楼层。二十九楼静悄悄的，大部分的工位是空的，显然三组绝大多数人都在出外勤。几个没任务的人抬头扫了凯莫一眼，然后兴趣缺缺地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不过既然林德尔说过，那个艾格郎·塞杜还在办公室里，那么找人就容易多了。凯莫尽量放轻脚步，在杂乱的工位间慢吞吞穿梭着，他撇撇嘴，这精英组和自己的组也没什么两样嘛，大家桌子都是乱七八糟的。他的目光被一张桌子一下子攥了过去，那张宽敞的桌子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偶，而这些人偶姑娘睁着死气沉沉的眼睛，在凯莫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她们齐齐转着眼珠，目视着他走过。
　　凯莫感到头皮一阵发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而他的耳边突然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凯莫忙向声源处扭过头去，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哥站在几排桌子开外，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他在头顶扎了一个短短的辫子，头发零碎地垂在额前，显得整个人特年轻，充满了活力。他看到凯莫正好奇地看着他，忙摆摆手道：“噗，我真的不是在笑你……哈哈哈哈！不过你刚才的反应实在是太有趣！太有趣了！”他又笑了两声，然后好像才察觉到自由有些失礼，于是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向凯莫伸出右手：“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波德莱。”
　　波德莱的右耳上至少打了五个耳洞，凯莫盯着他那一串闪闪发亮的耳钉感到一阵晕眩，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我是六组的凯莫，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工作了，我来这里是想和艾格郎·塞杜先生打一声招呼的。”
　　波德莱扬了扬眉，颇感意外，他指向房间的角落：“艾格朗啊——他在那里，对，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那个。”波德莱的眉毛上也有几颗眉钉。凯莫想，如果波德莱在林德尔手下干活，这样新潮的打扮大概会天天被林德尔骂得狗血淋头。
　　凯莫静静走到了艾格朗的工位旁，艾格朗披着收容局的外套在那儿闷头睡着，从凯莫的角度看，他只能看到艾格朗一头深棕色乱发胡乱地从外套中探了出来。凯莫心想，这一趟看来是白跑了，还是先等艾格朗睡醒再来打招呼吧。他转过身刚准备朝电梯走去，背后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看来艾格朗已经被刚才他和波德莱的说话声吵醒了。凯莫尴尬地转过身，想先道个歉。
　　艾格朗看来并没有完全睡醒，他眯着眼睛仰起头，视线模糊地盯着凯莫看了半天，最后眼神才聚焦起来。艾格朗五官深邃，眼窝很深，眉骨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了一片阴影，尤其是他皱起眉毛时，就像现在这个样子，眼睛都被遮在了阴影中。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发梢擦过他高挺的鼻尖，半长的头发稍显凌乱，但丝毫不减他本人自内而外散出的冷漠。
　　凯莫忙换上一副笑脸，朝他伸出手：“赛杜先生，我是——我是调查六组的凯莫·梵姆海尔，很高兴见到你。我们接下来将作为搭档一起出任务。”
　　“搭档——”艾格朗看着凯莫伸到面前的手掌，反倒抱起手臂摇了摇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凯莫，“搭档？那是什么东西。”
　　凯莫感到背后有几道灼热的视线朝他这边射了过来，想必是以波德莱为首的其他组员正在背后看笑话。凯莫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仍然直直伸出去的手，深呼一口气平淡开口：“赛杜先生，我就是你的合作伙伴。这次任务情况比较特殊，K级的难度，上头安排我辅助你完成工作，当然，完成的条件是任务必须由我们两人共同完成。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凯莫表面上谦逊平静，其实内心里早就慌作一团，艾格朗听他说完一长串话后专注地看着凯莫，仿佛在寻找他脸上的破绽，于是凯莫转而盯向自己的脚尖，避免与他进行眼神接触。
　　凯莫的手举僵了，他无奈地放下手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盯着自己的皮质靴子等着艾格朗开口，似乎在通过这种幼稚的动作让自己逃避眼前令人尴尬的现实。如果三组的精英真的不想出勤时带自己这样一个累赘，那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一会儿回组里该和林德尔申请退出任务了。突然，凯莫的手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了过去，他一惊，迅速瞪大眼睛看向身前蜷缩在椅子上的艾格朗，艾格朗捞起凯莫的手，狠狠地晃了晃。艾格朗露出了笑容，仿佛刚才对凯莫冷脸的不是他自己，他站起身亲昵地凑到凯莫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凯莫浑身僵硬，他懵住了，不知道艾格朗到底在搞什么贵，他大气不敢喘地呆立在原地，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艾格朗乱糟糟的头发直戳到凯莫的脸上，扎得凯莫的脸痒痒的，他闻到艾格朗头发被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艾格朗要比凯莫矮上半头，他紧紧搂住凯莫，身上带着外面的风尘味也粘到了凯莫的衣服上。艾格朗站直了身子，懒洋洋地推开了凯莫，说：“我的好搭档，还不快去准备资料，愣在这里做什么？”
　　艾格朗特意加重了“搭档”两个字的发音，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和凯莫拉开了距离。凯莫耸耸肩，说道：“啊，好，那我们周五晚上见。”艾格朗没等他说完，便拉开椅子埋头继续睡觉了。
　　凯莫安慰自己，以前就听说三组脑子不太正常的人不少，今天倒是真的开眼了。他摇摇头，想把刚才的事情抛在脑后，却被远处波德莱脸上明晃晃的笑容闪了一下。波德莱大踏步走过来，虎牙亮亮的，他拍拍凯莫的肩，说：“嘿，别放在心上，咱们艾格朗就是这个性格，早被投诉过好多次啦，你别太当回事。”
　　凯莫摇摇头，说：“我没事的。”
　　波德莱的笑容更加晃眼了，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举到凯莫面前说道：“我在提奥特上加你好友了，要是艾格朗欺负你了，你就和我说好了。”他朝凯莫夸张地挤了挤眼睛，“放心，我不会和老板打小报告的。” （注：提奥特，收容局的办公软件）
　　凯莫愣了愣，他不知道波德莱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他客气道：“我想我会和艾格朗相处得比较愉快，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