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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夜啼 亡国后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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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深冬,鸟雀息声,少了些莺歌燕舞的暖,自然是多了些苍凉。
从南陵到永临,山水渐变,风寒起。
南陵位南临海,四季常春,就算是最冷的时节也只是吹些咸暖的海风,可过了琅岐山,到了永临,少了山岭遮盖,风势一起,宋应怜就有些抵不住这来势汹汹的寒气了。
果然,押行的车马刚进了京都,宋应怜就大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病虽好了,可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
不止是身伤,更多的是心伤。
南陵灭国,她一夜之间成了亡国公主,被人虏去做了邀赏的物件,任谁都会受不了。
青樱原是李琰府里伺候的丫鬟,是从南陵逃难被发买到李府的,李琰顾着宋应怜初入永临,怕她不习惯,就将青樱指派过去做了她的贴身侍女。
宋应怜如今刚吃了药睡下,青樱便阖上门退下了。
她们如今住在李琰京郊的院子里,伺候的人不多,只有不远处站着几个执灯照雪的下人冲着她远远的行了礼。
还未进门,青樱先扫了扫落在肩上的落雪,抬步走了进去。
“给大人请安。”
“她怎么样了。”
屋里烛火摇曳,一道修长的身影印在白墙上。
“病是好的差不多了,只人总是蔫蔫的,饭也吃的少,奴婢瞧着,非长久之相……”
身着锦缎黑袍的男子站起身来,他身形高大,就连烛火的光也黯了黯。
“呵,我倒要瞧瞧,她是怎么个非长久之相!”
他如此大费周章的把宋应怜带来,可不是让她来享受做什么金丝雀的。
李琰并不是真正的李琰,他原名姓谢单名一个玖,小字霁洐。
谢本是前朝临安的国姓,谢玖,也正是前朝遗孤。
隐姓埋名数载,他一步步走到现在,至于过程他自己都忘的差不多了,只是心里的恨,刻入骨髓般的忘不了。
冬日里人人裹了棉袄为避风口躲在角落里搓手取暖。
可这点寒气于谢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只着了件黑袍,就往宋应怜的院子里走。
院子里出了门口的几个侍卫,就再没有别的伺候的人了。
遣去院外的侍卫,谢玖推开了门。
裹挟着熏香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屋子里烧了地龙,中间屏风前又摆了一个火炉,里面的银碳因为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屋子里似乎熏了香,掩盖住了浓郁的药味。
谢玖在外面还有些冷,入了这屋子没一会儿就有些热了。
他想起青樱说过她畏寒,特意要了这火炉子烤火。
谢玖没在意,抬脚进了内室。
雕花木床上挂着月白色的帷帐,女子侧卧着,隆起一个小小的起伏。
掀开帘子,谢玖面无表情的站在床前。
对于他而言,躺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女人,而是一个工具,一个助他颠覆皇朝的利器。
所以,他不允许这把利刃有自己的意识,更不允许这把利刃会忤逆自己,甚至是反抗。
“起来。”
冰冷的话落下,没有回应。
若是往常,她早就会娇弱的坐起来应声。
可这次,没有。
谢玖有些不耐烦,看着少女瘦削的肩,他伸出手将她掰了过来。
可一看到宋应怜的脸,他心里一紧。
苍白的脸,苍白的唇,一切都这么苍白脆弱,捏在手里的肩变得轻飘飘起来。
“宋应怜!”
明历三十一年,逼宫破城的御林军在太和殿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立在前面的军旗在寒风中摇曳。
上面赫然篆着“李”这么一个大字。
自从北狄入侵,青域九州失守,北界就像是个无底洞一般,投进去数不清的兵马,却始终是败绩连连。
谢玖站在高墙之上,看着那个奏折里本该以身殉国的李将军如今正悬坐于高头大马之上。
俞太后是跟随过先帝出征,见过血光的人,如今看了城下的局势,也是明了了。
城门一破,皇城东北角的狼烟燃起,懿德皇后带头自刎,后宫嫔妃皆自戕殉国。
锦州赵都尉的一封亲笔信,将李康诈死还京,招兵买马逼宫临邺的事情从头到尾的写了出来,可还是太晚了。
谢玖看着自己的父皇被人击下马来,无数的长戟刺入血肉,俞太后捂着他的嘴,她的手冰冷颤抖,连带着他的。
“陛下遗诏,请太后娘娘殡天!”
跪在地上的太监捧着沾满血迹的圣旨,俞太后不发一言松了谢玖的手,就这么冷静的走到城墙前。
风卷落叶,人似飘零。
风一起,谢玖看着如同落叶般坠落的俞太后,看着本该枯萎死去的人在落地的瞬间迸发出血色的花。
“皇祖母——”
宋应怜一心求死,才要来火炉子烧炭自尽,所幸被谢玖所救,捡回一条命来。
可也是有了这么一回前车之鉴,谢玖对她的防卫更加严密了。
谢玖撤了她的火炉和地龙,还命人时常开着窗,只有几床薄被堆在床上取暖。
冬日的风像是长了刀子似的往被子里钻,冻的人骨头疼。
往日能熬也就熬过来了,只是现在她来了癸水,腹痛如绞,灌了几个汤婆子也不中用。
“青樱姑姑……”
青樱放下手里的托盘,她的步子有些踉跄,因为看管不周,她受了刑。
好在宋应怜跟前没人伺候,醒了也是为她求了情,这才留下一条命。
“宋姑娘,可是冷了?”
“咳咳……”
宋应怜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再加上水土不服和几日的颠簸,人瘦的有些不成样子,就连呼吸也是微薄的。
“姑姑,这时候,南陵的幽陀花该开了吧?”
幽陀花是南陵特有的花卉,唯有在山峤崖间才能生长,花开一茎,清丽孤绝。
青樱自小长在南陵,纵使永临花海繁丽,在她心里,也抵不过故国的一支幽陀花。
思及此,又看着女子苍白的面容,青樱拉住宋应怜的手,眼眶湿润。
“幽陀花喜暖,现下恐怕早已开遍山谷了。”
“哦……”
谢玖伸手推开了门,屋内的温度低的有些吓人,窗边放着今日新裁的腊梅,艳红着,有些突兀。
屋里没有焚香,可还是隐隐飘着一股冷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青樱告诉他她已经睡下了,可他还是来了。
女子柔顺如绸缎的长发蜿蜒在锦衾上,屋内烛火昏暗,只瞧着白皙的一张脸窝在被子里,只一侧颜,足以倾城,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
女子睁开惺忪的睡眼,先是一愣,紧接着是乖顺的坐起身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最终是宋应怜打破了这个僵局。
她其实是怕的,也有恨,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换来的是身边亲侍一个个的死亡,最后的筹码,是她的亲弟弟,她赌不起。
宋应怜扯着谢玖的袖子拉他坐到了床边上,许久无言。
终是她软了腰板将头轻轻倚在谢玖的肩膀上。
“你想寻死。”
宋应怜下意识的抖了一下,她是想寻死,可未果。
“我弟弟……”
“喏。”
谢玖将一个木匣子扔到了她跟前,然后将身子往后一靠,等着欣赏她的花容失色。
他甚至勾起了嘴角。
可宋应怜看到匣子里那根血淋淋的断指后,只是颤抖着羽睫,接着狠狠阖上了匣子,兀的埋进谢玖的怀里。
“永临的烟花会听说好看的很,我想去看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嗓音有些颤抖,谢玖揽着她瘦削的肩膀,拍了拍。
察觉到胸口的湿热,他眼神无波的说道。
“你若想看,明日我们便去。”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的肩膀和呜咽的抽泣声在墨色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