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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水向落花 ...

  •   唐门大小姐实在是妙人一位,不失粉黛的一张饱满小脸上眉清目正,见了萧红叶之后脱去愁绪更是清丽无双。
      她本是坐在廊下拥紧锦衣默默等着,蜀中入冬湿冷,她一朵玉兰花儿一样的娇小姐,端着从小的仪态也只能把袄子紧了又紧,可是远远看见两个身影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拐过来,她心中没有疑惑,无论如何,只有萧郎能平安无恙出现在她面前,她万般牵牵心肠才终于能落在实处。
      她顾不得要裙裥平稳,跑得头上一支金丝福禄簪探出的颤枝琉璃珠都和头发缠得不清不白,她满心满眼就那一个人,直接略过了祁珏,先去摸萧红叶的肩膀,又仔细捧着他的脸看过,看着那些在脸上的细碎伤痕,心疼得又要哭出来。
      萧红叶的力气好像只够他动一半的脸,睁开眼就没法儿对她笑,咧开嘴就没法儿好好看看她。他心爱的姑娘形容憔悴,眼尾还是褪不下去的红,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浸润她的眼底,可她心中的泉眼从未干涸。
      “英娘……多亏少侠,我还好。”
      唐英这才分出一点神来看祁珏,见他浑身湿透脚底下还洇开一路水痕,不由得大惊失色从衣襟里掏出手绢给祁珏擦脸。
      祁珏不自在地往后侧一侧,唐英倒也不勉强,把手绢往他手里一塞,“小女子无礼,但请大侠姑且先擦一擦,免得脸上生了冻疮。”说完就又拜下,“还没写过大侠大恩,小女子还有个不情之请,如今萧郎体弱,凭我二人是万万逃不出府去的,请大侠发发慈悲,成全了我俩吧!”
      萧红叶见不得深爱的女子为他如此卑微模样,也明白开罪唐门对一个江湖中人意味着什么,他当下就挣扎着一双无力的手要从祁珏肩上起来,让祁珏一把拽住胳膊又牢牢摁在肩上。
      祁珏少有拒绝女子的时候,更何况是一拜不起,他比前一次少了许多犹豫,已经闯了这一闯,也不妨再带他们出去了,两难之局,做了选择,就至少保出一方圆满,省得跋前踬后,一塌糊涂。
      祁珏终于品出了一点苦涩中的真意,却是在无可挽回之后,他嘬了嘬牙花子,看上去毫无负担就接下了第二段差事。
      “在下尽力而为。”
      看唐英又从身上摸索什么给他做守信的凭证,他难得开了句玩笑:“只要大小姐日后若想起,别怪在下伤了贵府弟子才是。”
      唐门虽大,八方通路却只有一门进出,有两个偏门也一个开在机关门,另一个正在鹞组角楼下,唐英和祁珏两人只略一合计,就决定还是原路返回,趁此刻门岗交替,也许还有打出去的机会。即便不成,大门守卫也是犬组弟子,武功刚猛却也是拳脚功夫,总不会比鹞组更加难缠,到时祁珏也可自行脱身。只是这一句唐英没有说出口。
      她只能把歉意埋在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地方了。
      没想到转过长廊,刚到心意堂,就已经有人在候着了。时间拖得长了些,墨池的波乱已经传了出去,一场苦战恐怕是在所难免。
      唐门为首的那一位,是人称“不温不火”的唐门七代唐无火,江湖声名极高,是以为人厚道出名的大侠。即使出身以“暗箭伤人”专长的唐门,也还是无碍于江湖对他的评价。
      唐无火本就算老资历,年岁又长,稍蓄了须更是一番恳切的长辈模样:“唐无火见过大小姐。您本是我唐门的明珠,何必要为儿女情长而暗投?您身边的这位帮手想必就是祁珏祁少侠,即便他能打过小老儿去,后头还有师弟师侄们在等着,即便是少侠武艺非凡,可当真能毫发无损将您送出去吗?若是当真是成了,这位萧大侠和祁少侠与唐门为敌,又能再走多远呢?”
      “请师叔还是不要劝我了,我心意已决。”
      唐无火长长叹一口气:“大小姐,出去了您是要吃苦的。”
      “唐英愧对唐门十八年荫庇,该去外头吃苦赎罪。”
      “既然如此,小老儿职责所在,请出手吧。”
      祁珏将萧红叶交给唐英,将萧红叶的佩剑竖着抛起,一个正踢,剑刃脱离剑鞘向上飞出被他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接住剑鞘向身后抛去——当然没人会替他收鞘,他不过是挑一个花哨的姿势替自己壮胆罢了。
      唐门暗器独步江湖,讲究先发制人,打的就是一个避无可避、猝不及防,可唐无火是个温和的厚道人,他的暗器和拳脚功夫互相配合,是后手出招的门路,有别于同门,平平损伤了自己的威慑力,于是才得名“不温不火”。退一步是温,进一步是火,而现在所在的位置,旁人看来是进退两难的卡着,于他而言却是道。
      祁珏身法极快,几乎是拔剑的下一秒人就掠过来,唐无火举起一双金刚护臂格下,向后一错,一挥手是漫天的飞针,这其实就是他行走江湖的底气,唐门机关术式微,可他是最后一个从千机无影楼里走出来的弟子,那对金刚护臂里安置了一个小小机关,平素里他手上戴的一对金戒指底下就是一双紫铜拉弦。关窍所在,暗器极快就能从中发出,铺天盖地的出来,是以在江湖中罕逢敌手。
      祁珏没躲,身后是唐英和萧红叶,这是无路可退之境。他稍微计量了一下身后人的位置,手腕翻转舞出一片剑屏来,飞针多数被挡下,也有被斩断的,有一两根针从剑屏里漏出来他索性就曲臂去挡,被狠狠钉进左臂也不在意。唐无火的暗器从不淬毒,剩下的只当是摔打,身板总是越摔打越硬的。
      在祁珏的剑光里,唐无火出手了,他的拳脚不够快,可唐门的轻功很快,祁珏无暇顾及,但既怕被拍中手腕,也不能被拍中胸腹,干脆一个侧身,卖了左肩出来顶这一下。唐无火明明来势千钧不可挡,最后落在祁珏肩上虽痛,却无预想之中骨骼碎裂之声。
      “少侠,你年纪尚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是唐无火对后辈的惜才之意。
      “一诺千金,祁珏谢前辈美意!”
      唐无火手下一松,却是递给祁珏的时机,他干脆一个反手,施展不出的三尺长剑转过来却是四寸剑柄,他猛击两下,唐无火自然不会将胸口这等脆弱之地就放在他手下,翻身回护之际,让祁珏终于后撤两步拉开距离,折回来又是长剑一柄,气势昭然。剑在前,人在后,一招咫尺天涯,剑光逼近,唐无火心知不妙,向后退去。他退得快,可祁珏追得更快,那剑锋与他紧咬不放,天涯在咫尺,纠缠着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正压着他一双护臂里的机关发不得出。
      祁珏心道句得罪了,屈起膝盖,压下下盘,向唐无火疾行,天山的剑,出了手就要饮血归鞘的,掌指有转圜,可刀剑大抵总是如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祁珏以左脚足跟为支点,将身体拧过,那潜龙宝剑在手中颇不顺从也无妨,借身体的力,剑光几乎快出残影,凭空画出一圈银绞索,正待饮过血来,杀戒大开。唐无火一双金刚护臂顶在身前,两掌轻翻,足下轻点,只待扛过一击便接上碧叶随风舞,自然有枯叶掌式与他一较高下。祁珏此招一出,他与祁珏之间微妙的距离就维持不住,既然被近身,不如靠拳脚打个酣畅淋漓。却觉一阵风似的不知是何从他身边吹过,之后就脖颈一凉,有剑刃轻轻划过唐无火的颈项。
      唐无火登时卸力。
      身后唐英娇声惊叫,唐无火却像没事儿人一样抹了抹颈侧,那里并无血痕。大抵是中原的剑,没有这样的规矩,他甚至除了被祁珏用剑柄击了两下胸口毫发无伤。
      “看来天命如此,此剑今日刚好卷刃了。”
      “自古英雄出少年,是老夫武艺不精,你过去吧。”
      祁珏向唐无火一揖:“谢前辈手下留情。”起来就先脱自己湿透的外袍,北境的风,吹到蜀中也是冷冬。
      唐无火却已经背过身去,背着手说:“掌门有句话带给大小姐,唐门内能有几道坎坷呢?若出了唐门,恐怕是走不上平顺的路了。”
      “师叔,也请替唐英回父亲一句话,唐英是唐门长女,可唐英也是唐英,此番若是如愿,日后天涯海角,也要还这唐门的多年供养。”
      “唉,大小姐……”有叹息声被丢在风里。
      穿过心意堂,三人更不敢大意,避开天井疏落的光,绕开留剑堂,果然看见已经有犬组弟子把守,另有弟子结成几队四处梭巡。眼见前头就是照壁,从照壁过去就是唐家堡大门。可自然也有人在此守候。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门新一代的首席,江湖人称“唐七手”的唐雷。
      他垂着眼皮,看都不看一眼,嘴里轻唤一声:“师妹。”一张手就是漫天雪片子一样的暗器。这暗器是白铜打的,窄窄菲薄一片,出手有如一夜西风,飞雪无情,于是这暗器也有了名字,是为残雪。
      祁珏匆忙之间也算早有打算,一手挥起湿冷的外袍直接将飞来的暗器卷在其中,另一手磕开剑鞘,将剑身格在胸前,看向唐雷的眼睛更是灼灼。
      唐雷手里拈着一枚残雪:“师妹,我们从小一同长大。”
      “祁少侠,早有耳闻。”
      那枚残雪指向了最后一人:“最后一个——是唐门的犯人,犬组何在!”
      四下传来浑厚的应声。
      “拘犯人去刑堂!”
      “是!”
      唐英挡在萧红叶身前:“师哥,我同萧郎是真心真意!”
      “是真心真意,可离了唐门他还会这么想吗?出了唐家堡是他的地界,可你身后就没有靠山了啊!”
      “我对大小姐是真心的。”是萧红叶说话。他攒出了些力气,在唐英横在身前的手臂后抬起头来,神采复苏在他眼里是坚定的光。
      他不说话还好,说了唐雷一双眼睛瞪了起来,他本就是个暴脾气,自从大师兄叛出师门之后更甚以往,为唐英压下来已经是不容易:“真情假意,先问过我的残雪镖吧!”
      唐雷不再说话,手腕一翻,两片白铜镖跟雪片一样向萧红叶飞去。一把长剑却从斜里伸出来,挽一个剑花将飞镖一格一带,飞镖登时失了杀气,落在地上像两片碎冰。
      “‘紫电剑’折在这里太可惜了,不如还是给祁某一个切磋的机会。”祁珏并未将剑收进鞘里,反而就着剑光抱了一拳。
      唐雷没看他:“不必管他,手下都仔细点儿,别碰了大小姐。”
      犬组弟子领命上前,一时之间,祁珏都不知可有针隙可供他奔走。如果只他一个,他大可放倒几个直接翻出唐家堡,奈何这对苦命鸳鸯是万万走不得的。他脚下很快,身体远比思考走得更快,他压下身子,两步过去,转身踢翻一个犬组弟子,腿脚从犬组弟子的胸口借力又一个转身便一跃而起,两腿在空中绞出一个圆弧又踢倒两名弟子,脚一触地是轻轻巧巧,稳稳落下。犬组弟子众多,哪里是一两脚就会退去,有人败退,自然有人补上,祁珏在拳风腿影里牢牢守在原地,剑起罡风,分开剑影,远处两点冰雪之色破空而来,被他转身挥剑挡下。
      祁珏将剑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唐雷,身后是紧紧相依的唐英和萧红叶。这是守卫的姿态。
      和唐无火不同,唐雷是师从唐不平,学的是最为纯正的唐门暗器,他的名头也是因此而来,对面的手还没抬起,他就已经丢了七手暗器出去。先声夺人,求快求狠。祁珏现下被犬组弟子团团围住,又只能寸步不离守着萧唐两人,正给他最合适演练残雪的靶子。他臂力很足,扔出去的镖又准又狠,擦过一名犬组弟子的鬓发直钉到祁珏背上。
      他真的给唐英下了一场蜀中不存在的雪。
      唐英脸上无声地流下两行泪来,她攥紧萧红叶的外袍,两腮咬得滚圆,可看见祁珏衣上的血痕又哆嗦着嘴唇张了口:“少侠……足够了少侠,不必管我们,你逃吧。只要你肯往前走两步,不会有唐门弟子纠缠于你的。”
      祁珏挥剑割伤一名犬组弟子,勉强抽出神来就听了这么一句:“大小姐,还有得打呢!”连珠一样的残雪透过人墙又发到眼前。
      祁珏其实不知道这样的绝境要怎么才能有转机,冷风早就把他吹透了,握剑的手都有些僵劲。但不合时宜地,他想起来,若是他死在这里,江湖会如何说他?他会是少年侠客身披荣光,还是不识好歹死得应当?又或者,负了侠名作贼偷,偷了他人不知几年寿。
      可百花谷的月光曾照在他身上,他不能死。
      祁珏那只伤手和脱力的手掌握在一处,一式‘天河倒悬’,长剑在空中飞旋,借挥剑的惯性将近在咫尺的残雪镖劈出,飞镖倒飞出去,反倒伤了两名唐门弟子。
      唐英不善武艺,却也能看得出,祁珏虽然振奋精神,可体力已是强弩之末。最后的最后,别无他法的最后,唐雷就在人影交错里,隔着重重的犬组弟子,隔着横剑在前的祁珏,看着唐英放开萧红叶,从地上捡了一片残雪起来,抵在一截玉一样的脖子上。
      残雪被打磨得锋利,娇小姐吹弹可破的皮肤一下子就沁出血珠来,艳烈的红点在极致的白上,刺伤唐雷的眼。
      唐雷抬手止住犬组众弟子。
      “罢了。”
      “放他们走。”
      犬组一干人等连面面相觑的时间都短得近乎不存在,唐雷话音刚落一个瞬息,都停下手,心中不解也依然顺从指令,唐门已经存在太久了,久得规矩都沁进人的骨髓。
      萧红叶一把攥住唐英的手,血脉不通,这双手几乎废掉,可还是攥起唐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一把把浸血的残雪甩出去。他的十根手指还是不听使唤,囫囵抓在手里就把手扎得鲜血淋漓,和唐英被血浸透的衣领一样惨然。
      “谢……谢师哥,谢师哥成全我。”第一次唐英对着唐雷低下头,她咬紧下唇,嘴皮被她从一个面咬成一个尖,那个尖也扛不住牙齿紧咬,飞快的破了,流了唐英满口的血腥味,都被她咽了进去。她微垂着头,和祁珏一人一边架起萧红叶,无甚可说,自然沉默不语,只祁珏拿着剑抱了个歪斜的拳,说了句:“谢唐师兄手下留情。”
      唐雷听了这一声,心下酸涩只余酸涩,可身体还是穿过犬组走过前去:“既然叫我一声师兄那也不会让你白叫。”唐雷抓起祁珏的左臂,从两重襟下撕出一条里衣将祁珏大臂勒紧,手顺着手臂内侧一拍,两条金针混着血钻出来。
      他背过身去,不愿看唐英如此决绝地离去,明知自己不该说也不该问,可又忍不住要说,忍不住要问:
      “师妹,我不明白,唐门到底是有哪里不好,大师兄走了,现在连你也要走,唐门到底藏着什么吃人恶鬼,要让你们这么避之不及!”
      唐英听着身后已经略有哭腔的声音,没有说话,低头和祁珏一同架着萧红叶往外走。她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的师兄,当初同门师兄妹三人,本是一同长大,她看着师兄们练功,为他们递过汗巾。身后的唐家堡是她的家,也是师兄妹之间所有的回忆,可大师兄在某一天突然偷了秘籍叛走,她为情爱也不能多留,只有总在记忆里笑得一脸傻气的二师兄,被他们舍在门庭深深的唐家堡里了。
      犬组各弟子在他们身后各自散去,他们尚有自己的职守,人群自唐雷身后散开,连一点声势也不留,几分寥落爬上他的眉头,他对着唐家堡的大门口看了许久。
      末了自己往刑堂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流水向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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