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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阳照常升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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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
天亮已经有一会儿了,片片霞云拱卫金乌,一缕阳光不偏不倚正映出寒光一点,是少年晶亮幽冷的剑锋。
少年不知愁滋味。
祁珏心里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还是当初他下山来想考取个功名时在书里看的,想起当时境况,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心头这丝笑意却又被愁意压下。周围摊贩早已出摊,这蓟州城并不大,不过因毗邻京城,东西两市也是错落有致,沿街商铺因南北联络也生机勃勃,少了些北国寒冷,只从城里看丝毫未觉出城向北便是异国。
不,也还是与别处有所区分的。熙熙攘攘的叫卖声随着他的脚步而停 ,取而代之的是满含敬重的目光,垂髫小儿躲在母亲的身后,探出一点好奇与欣喜。这里是蓟州城,是边城,任何一点边关异动都会摧毁这里看似平静的生活。边境互市是常态,高丽商人与鞑靼、瓦剌商人汇集于此,鱼龙混杂,自然有人在此间浑水摸鱼,做情报贩子,泄露军机。昨日,便有内鬼与瓦剌探子里应外合,不仅流出去一张蓟州城防图出去,更将瓦剌人引进城中,伺机而动。是游历至此的少侠,一柄长剑挑翻瓦剌奸细,将这边城的风起云涌一夜间扼杀于酣梦中。
这怎能令边城的人们不动容呢?
人生也,无常。在边关讨生活的,更是知道何为朝不保夕。
祁珏盯着这样热切的目光,更觉一颗心冷到底,他本是内力深厚之人,兼又修炼在天山,已是许久未觉出寒冷滋味,如今这边关十月的风,却像是吹破他的护体神功,吹透他身上的棉袍,直吹进他心里来。
蓟州城并不大,从客店走到当铺,于他的脚程而言本是一盏茶便可,可他却像失了魂一般,脚下虽仍稳重,可这沉重的一脚一步拖过来,竟走了足有一炷香之久。可任凭如何拖延,终于还是到了。
祁珏站在当铺门口,看到迎出来的伙计张升,只觉得如坠冰窖。
可恨那张升,还是亦无所觉,既惊又喜地道:“少侠怎来了?若是需要典当财务,店里有好价钱。”一张颇有喜气的脸噎得祁珏全然压下心中所想,沉默着走进了当铺。张升跟在他身后半步,极热情同他寒暄些什么,他已完全听不见,只听得自己的棉靴迈过门槛时踏在地上,轻轻一声“嗒”。
世界归于宁静。
那极高的五尺柜台之后走出当铺的掌柜,也露出了同张升相似的表情,只是看起来更加老练,祁珏见了他,心里却是一乱,那人从未说这里竟还有这一号人!原本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有旁人在场,他又如何能够得手?
掌柜出来,张升便很有眼力地不再说话,尽管他已看出少侠心不在焉,但这襄阳城中除了郭大侠和郭夫人外鼎鼎有名的一号人物出现在他面前足以让他忽视这些,少侠是蓟州的英雄,于是落在这当铺便让他也与有荣焉。少侠功夫俊,人也生得俊俏,功夫俊在大街小巷的传闻里,可人长得俊却是在眼前的,无论如何,也让人难以防备。
所以当杀机出现时,张升还尚未从那些传闻中醒过神来。
祁珏的剑不是快剑,所以他腰间的剑并未出鞘。当祁珏那双手五指成抓破开张升的胸膛时,张升似乎还未反应过来疼痛,便先看到自己的眼前开出一片血花,而那花心正是自己胸口。张升的身体沉沉向后倒去,在后脑落地前一刻,他那迟钝的头脑方才从之前的喜气洋洋中走出,意识到仅有一刻的剧痛。
但这也不过在弹指间便过去了,他的眼前一黑,就像许多个他同妻子一同相拥而眠的夜晚,无非是天黑了。
可张升的天不会再亮了。
可怕的静寂在当铺里铺陈开来,未冷的茶水里沁出一点水汽都显得逼仄。祁珏犹自盯着自己指尖滴落的鲜血,他不知道死去的张升如何作想,只见得温热腥咸的血喷溅甚远。他是极想快些离去的人,直快到这违背本心的人命官司都落在身后追不上他,他本该拔腿就走,天山轻功奥妙,少有人能拦住他的脚步。但他的双脚纹丝不动,他只觉得已无力驱使身体,也许那定桥的赑屃都比他更灵活些。
先反应过来的是掌柜,一闪身先挡在了当铺门口,大喝一声:“好贼子,偿命来!”双手便作两掌打将过来,祁珏几乎本能地避了过去,他身法极快,而掌柜却只能算作是武艺稀松平常,只见他如鬼魅般左右飘忽,掌柜东一掌西一掌,出手甚多,却连他一片衣带也碰不住。
他正要一步跃出门去,却听见掌柜在他身后恨恨道:“他日我必报官,好教人看看天山的好少侠如何轻取无辜之人性命!”祁珏心里‘咯噔’一声,他心中有一个声音,轻轻地说:“完了。”他停下逃离的脚步,从腰间抽出了佩剑。剑尖直指掌柜眉峰。
这是无需交手便知结果的比试,可掌柜还是攻了上去,祁珏心中没有容情,只在掌柜上来之时微微向后一错,那寒光一闪,掌柜尚还再蓄力一击的时候,已看见自己前襟湿透。只一呼吸,便有一丝血线从无到有,又像一条血色的瀑布一般,飞快从掌柜颈上流下来。掌柜抬手去捂那血线,却又血争先恐后从他的指缝涌出来,堵无可堵之时,掌柜只留下一个怨恨的眼神,可身体却软了下去。祁珏看着此处遍地血腥,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这人应是他与掌柜缠斗时来的,只在这里懒洋洋地看戏,一身锦衣玉带,自是一身风流,似乎确实是个看戏的公子哥,而他也确实是方唱罢的武生,只停在将对手斩落马下这一折。
可这不是梨园,正如这也不是戏折。也如这人并非公子王孙,而是心狠手黑之徒。
祁珏心头涌起浓重的悲哀,这人似笑非笑的闲适表情早已昭示他心中毫不意外,这人是知道会有如此的,这本就是设计好的。只见这人闲庭信步走进这血腥之地,满室横流的血与他不染毫分,却看祁珏一身淋漓鲜血,明明毫发未伤可又狼狈至极。“少侠好俊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祁珏听他夸奖,只听得十足的嘲弄。祁珏收剑归鞘,垂头不去看他,低低问: “他究竟犯什么罪,要你如此报复。”
“不,他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
这话如一声惊雷,祁珏立刻抬头去看他,却见他尤带一丝笑意地问:“怎么样少侠,杀害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是什么感觉啊?”他刻意拖长语调,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
一石激起千层浪。祁珏的脸色飞快的灰白下去。
他似乎在祁珏的反应中得到了乐趣,于是接着说下去:“不止是他,那掌柜的也是,他是赤手空拳、平白惨死在你剑下的。”
祁珏只是沉默,所有的理由都坍塌,不过是他作恶。今日来时那不吝溢美之词的声音飞快从他耳边略过,这其中也有如今躺在地上的苦主,难以言表的愧疚压住他的身体,许多恐惧又从他身后生出来,直要将他的身体顶上云去,他在这内心的挤压中透不过气来。
他手一动,却让另一人飞快地将双臂格在胸前,那人心中暗道不妙,天山少侠心智竟如此坚不可摧吗?却看祁珏一张脸由煞白憋得通红,双手毫无章法地撕扯领口,眼角大颗大颗地涌出眼泪来。他不由一愣,杀一个人原是这样的吗?他走进歧路太久,早已忘记第一个死于他手下的人是何模样,也忘了那时自己是何模样,看得祁珏痛苦之色,内心莫名的有一丝奇异。
只片刻,他便已将这丝奇异抛在身后,他早也不是什么多情之人。他又挑起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从腰上扯下来一片金叶,往祁珏怀里一丢,也不管那金叶是否被接住,只自顾自出了当铺,边走边道:“某不才,是个刺客,也是个训练刺客之人。若少侠回心转意,某自然恭候少侠大驾。”
他的身影飞快消散在街巷中,如一滴水投入汪洋,很快便连一片衣角也让人找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