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长河》关千河

1、序章 灯火长河

　　万庆七年，谢翩然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其实也算不得第一次。她满月的时候，她父亲趁夜千里迢迢赶了回来，只待了一个时辰，只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快马加鞭赶了回去。但她不记得这些。

　　她父亲满身血污，盔甲已是被卸下了，还有三四根残存的断剑留在她父亲的身上，钉进血肉里。容貌难辨，手上紧握一节竹竿。

　　来人说，他们赶到时，只看到父亲空跪着一节竹竿，连着三个人使劲都掰不开便直接砍断了。

　　谢翩然认得这东西，军旗就是用它作杆的。

　　她的母亲原本不想让她来。但爷爷硬拉她来看，原话是“我将门子女，若是怕血，叫人笑话。”

　　彼时，年方六岁的谢翩然第一次对生死有了概念。

　　可惜了，她父亲还没带她逛过一次灯会。母亲常说，待到战事休止，她父亲凯旋，定要全家陪她好好玩一场。

　　但父亲以后，只会活在母亲的怀旧中了。

　　“爷爷。”
　　谢翩然稚嫩的童声与这一片悲戚格格不入。

　　“翩然。怎么了？”

　　包子大的小手向前指了指，“可以把血擦干净吗？”

　　“当然，但我们要先记住他满是鲜血的样子。”

　　父亲被送去安葬了。这几天，母亲哭得泣不成声，而爷爷却不落一滴，只是头发更白，更老了几岁。

　　一直到下葬，谢翩然才意识到：

　　这个人，以后不会再见了。
　　这个人，也会是她的以后？

　　事情过后，她如旧学武，如旧被爷爷骂得无地自容，再等着母亲出来劝架。
　　只是这一次，她没等到母亲出来劝架，爷爷骂了一半就回去歇着了。

　　“翩然，你若不想再走这条路，爷爷也不管你。封侯拜相，自有你的天命。”

　　她觉得这句话太沉重了，拿着枪愣在了原地。

　　谢老将军也没再多说，站起身来，曾经撑起了边疆一片天的背依然直立着，奈何壮士暮年，步履蹒跚。

　　谢翩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枪，继续无言地练了起来。

　　之后，谢老将军再没管过她的小孙女。谢翩然被放养了半年后，又是一年灯节。

　　这一日，谢翩然见到了天下至美的景色。

　　她站在城楼上向下望去，长街上流光溢彩，家家户户挂起的红灯笼点亮了每一条街巷。

　　华灯初上，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已热闹了起来。一城的灯火绚烂教谢翩然迷了眼，主街好像一条灯火通明的长河，人头攒动，传递着生机。

　　谢老将军看着她眼里的灯火璀璨，问道：
　　“翩然，你可喜欢这景？”

　　“爷爷，翩然喜欢这种热闹红火!”

　　“那你可知，我们谢家时代驻守边塞，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们能这样安居乐业吗？”

　　谢老将军的眼神变得悠远，像是一眼望到曾经，自己站在边塞城墙上的样子。他望到了那里的风沙，好像也望到了自己的儿子。

　　“也是为了这万家灯火，真能如长河一样，年年不绝。”

　　那时，七岁的谢翩然，站在城楼之上，对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矢誓

　　从此寒来暑往，她再没忘过这句矢言。

　　转眼，谢翩然到了及笄之年。那年年如一的景色，她又看了九年。总是看不够，故而年年盼灯会。在谢翩然眼里，那些景色总是富有变化的，就像来年的灯笼总会比往年更红火。

　　谢家有女初长成，横刀立马学樊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