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秋黛影

1、第 1 章

　　景天很郁闷。
　　永安当装饰一新气派敞亮白日里人来客往财源滚滚，他景老板香车宝马锦帽貂裘侠名远播美人在侧；日子过得是相当扬眉吐气，你说，他郁闷什么？
　　手里捏着一张纸，他恨不得把它揉成一团撕成一片……然后，我踩踩踩！不过，这样还不解气，想到某个女人嚣张的笑脸，他就七窍生烟恨得牙痒痒……
　　好嘛，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根本没什么；不就是老婆跟人家跑了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天底下，不、就渝州城里的美人都多了去了，他景天一表人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气度不凡……等着投怀送抱的多着呢。怎么，赶着快过年的把你景大爷撂下独守空房啊？猪婆我告诉你，做梦做梦做梦！
　　哼，等着，本大爷这就去怡红院翠芳阁楚娃馆得月楼……我买花载酒长安市，我被翻红浪香暖鸳鸯，我一定给你带大大大……的绿帽子，压不死你！
　　想到这，景天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地向门外踱去。

　　被他随手丢下的纸早就皱巴巴的了，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本小姐去雷州找云霆玩去不理你了！顺便祝你个猪头新年快乐别那么早死掉……有份大礼，哼哼，就接着吧，不要太感激本小姐就好了~”
　　字，飞扬跋扈；说走就走，风风火火；可是下定决心留这封书下定决心离开永安当，又是辗转了多少个夜晚多少次咬紧了下唇，怎样恨恨地研了墨坚决地落了笔呢？
　　喂，猪婆，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哭啊？后来，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张污皱不堪的纸，景天想。
　　这，就算本大爷第一次由衷地佩服你，和……谢谢你好了！

　　出了那香薰暖玉的所在，沉凉的夜风让景天哆嗦了一下清醒了不少。他履行了自己搁下的狠话，跑到秦楼楚馆胡混了一个晚上。嘿嘿，猪婆我告诉你，人家花魁姑娘跟你一样漂亮比你温柔了不知多少倍……歪歪倒倒地走上石桥，摇摇头，啧，这帮小妮子们劝酒的功夫又高了不少，不过，想灌醉他景大爷还是……
　　“景兄弟，记得好好修身养性。”“景兄弟，不要喝那么多酒。”“景兄弟，……”
　　怪了，脑子里怎么突然就冒出了那个白豆腐以前唠叨的话来了呢？索性就在石阶上坐下，景天抱着臂望着天。唉，要过年了啦白豆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没看到这四周集市攘攘灯火通明吗？你没看到这头顶上流光溢彩听到这耳边爆竹声不断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蜀山道士似的身外无一物不问俗事清心寡欲的啦……
　　我是凡人啊，对，我是凡人，是怕寂寞的。
　　凡人是有欲望的。白豆腐，你不懂的。
　　那么……就好好地在蜀山上做你的掌门，好好修炼……祝你早日飞升哦！
　　然后，我入轮回；下一世，再无相干。

　　坐着坐着感到有几分昏沉，于是用力甩甩头，拍拍身上的灰尘向永安当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听着生意人的叫卖，市井里每天上演的讨价还价，真是，吵死了。
　　我说，王大婶您那比爷们儿还嘹亮的嗓门就不能收收吗？
　　转过街道，就到了。
　　该死啊，真不想回来的。
　　黑灯瞎火冷床冷被冷枕头，连个鬼影都没有，难不成又要一个人坐在房里望着烛火发呆到天亮？
　　孤灯未灭东窗白。以前猪婆可是会一脸见鬼的表情重重地在他肩头拍下去的，喂，胆子不小啊你，敢在本小姐面前想着哪家美人想到夜不能寐……景天你好样的啊！
　　没人再从背后一巴掌搭过来了。但是，想啊，还是想啊……真的想，想死了。
　　想到一闭眼眼前晃的就全是那凌风飘然的白衣，想到一躺下，就觉得那略带点清冷的温和气息扑入鼻腔，快把他淹没了。
　　那是蜀山之颠的，雪的味道。
　　灭顶了，窒息了，彻底，没救了。
　　白豆腐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啊……一夜夜地扰人清梦，小心我变鬼都不放过你哦。

　　想着些有的没的，景天停在永安当的门前开始浑身上下地摸钥匙。唉，真是麻烦，真想扯着嗓子叫猪婆开门……哦，说笑呢，猪婆她不是跑了吗……
　　唉，好困啊，头好重……好想借枕头靠一下……
　　“景兄弟、景兄弟……”
　　咦，自己又在做梦了吗？怎么平白无故又听到那个白豆腐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景天僵硬地转过头，仿佛就能假装看不见也听不见；可胸口就仿佛有刚才饮下的烈酒灼烧起来般，一路蔓延，头疼欲裂。
　　“景兄弟。”飘逸的身形从一旁林木的影子里踏月而出（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腰间佩剑白衣翩然，双眉紧蹙，薄唇紧抿；短短的一句称呼里既有担心，也有关切。
　　白豆腐。
　　上一秒他还魂牵梦萦朝思暮想被他暗自腹诽了千遍万遍不来看他还扰他好眠的，白豆腐。
　　景天忽然觉得很想笑了；是了，能将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衣穿出超然世外的出尘气质，能够一脸的严肃表情还这般好看的……除了他，又有谁？
　　“喂，等我多久啦白豆腐？”大概，只是下山除除妖做做法顺便路过，而已吧。景天慢慢拾起调侃的笑容，将身体转过去，不慌不乱地翻出钥匙，“吱呀”一声推开门。却忘了，这样的事情，如今又哪儿再需劳动蜀山掌门来做呢？
　　徐长卿有几分迷惑了，眼前这人慢条斯理一脸玩味的表情，哪里还像方才来时那般步履凌乱醺醺然的醉态？若不是那一身酒气，他几乎又要疑心自己被他瞒骗了。
　　“喂，白豆腐，怎么，本大爷变得那么帅你都看呆了？”继续好死不死地开着玩笑，景天向他靠近了一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啧，还是这么清雅卓绝清贵不凡嘛，只不过，哎，怎么瘦了那么多？蜀山伙食不好吗？还是……你又专注修炼，将其他，置之度外了呢？
　　不要再皱着眉看着本大爷了。真的。
　　……拜托，本大爷真的怕忍不住，会抬手想要抚掉你额上那几道皱痕的。
　　徐长卿的目光终于松动了一下，低下头，小声道，“景兄弟，我来看看你。”
　　“既然来看我好歹进去啊……老站这儿做什么又不是给人观赏的……”反应过来，景天扯着徐长卿就往门里带。手指刚触到那如玉的掌时，忽然怔住了。
　　一片冰凉。
　　“白豆腐，你到底等我多久了？”
　　“……并没有多久。”他摇摇头。
　　“那你手冷成这样？”挑眉，冷笑，景天拉起他的手，像举着什么证据似地道。
　　那样灼热的目光让他不敢直视；感到冰冷的手被轻柔地包裹在另一只温热的手掌中，他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将手抽离了那一片热源。
　　果然……很冷了啊。将手拢入袖中，一瞬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错觉。
　　“进来吧。”
　　沉默地背过身去，景天点上屋里的灯，淡淡道。

　　徐长卿第一次觉得，永安当这么小，小到四面墙壁将你重重围住，就有一种窒息的错觉；坚硬，冰冷，倒比他们蜀山弟子的居室还似少了几分人气。
　　不知怎地，心蓦地、一疼了。
　　他，那个永远一脸痞痞笑容鲜少正儿八经严肃起来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关在这样一个地方呢？快过年了，他知道；外面的红火热闹，他也知道；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四面雪白的墙壁，就可以将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严严密密地隔阂开。
　　“哦，你说这个啊。快过年了嘛，索性就给铺子里的人放个假了。”无所谓地扬起眉，景天动作熟练地泡好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来，暖暖手……猪婆那个死女人，又丢下本大爷一个人跑掉了嘛。”
　　低下头，他怔了一下。
　　那是他最爱的蜀山竹叶青；浮在浅碧的茶水上，微微晃动，清香四溢。
　　雪见姑娘来找过我。犹豫半晌，他咽下了这句话。
　　毕竟，雪见姑娘说的那些话，他无法不在意，更不想承认，他的心，也会乱。

　　唐雪见找上蜀山是在前两日。曾经的唐门大小姐冲进门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外走，好容易回过了神，已被她拉出了大殿到了个没人的山道旁。“雪见姑娘，怎么了？”看到这位大小姐咬紧下唇眼圈微红的模样，徐长卿不免有些惊讶，忙温和地开口问道。他自己……当时是不是有一些惧怕呢？不想也不愿听到什么噩耗，更不想……这噩耗会与从她口中说出的名字有关。
　　“长卿大侠……去看看景天，好不好？”沉默了片刻，唐雪见竟然别过脸去，微微哽咽地道。
　　“……景兄弟，他怎么了？！”
　　“他不好……很不好……长卿大侠你……哎？”抽抽搭搭地止了哭，唐雪见揉揉眼睛，“人呢？”
　　天边，衣袂翻飞的白色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淡出视线。
　　很好嘛，猪头你还是很有希望的，看人家二话不说就御剑找你去了都不听本小姐把话说完……
　　“景天他很不好！长卿大侠你再不去他就害相思病害死啦！哈哈哈哈……”双手围拢在唇边，唐雪见冲着那离去的方向大喊道。但很显然，某人早就听不到了。
　　张扬的笑声惊动了山里的栖鸟，簌簌地扑棱着翅膀飞起一群；她笑着，转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
　　猪头你个白痴这么好的机会别再浪费了！要不然本小姐年后就去找你要红包搬空你的永安当穷死你……！
　　至于本小姐，这么花容月貌活泼可爱善良贤淑……哼，还怕找不到好婆家吗？！
　　走~了~！
　　潇洒地一转身，鲜艳的衣裙渐渐消失在蜀道上……

　　徐长卿是隐隐感觉景天在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呵，听别人说他很不好就像个傻子似地丢下蜀山事务御剑直奔而来站在阶下等了一个晚上……但是偏偏，真的做不到、不在意啊。
　　害怕看不到他精神十足的笑脸，害怕听不到他飞扬的语调，害怕感觉不到他黏过来搭在肩头的手……害怕，真的害怕再也不能和这个人遇到。
　　望着似乎沉思着的徐长卿，景天笑笑，“喂，白豆腐，在蜀山还好吗？”
　　“嗯……？哦，平常也没什么，修炼而已，挺好的。”修长的指摩挲着青瓷的杯沿，徐长卿敛眉，静静地回道。
　　“是吗……？”景天揽了张凳子在他身边坐下，似乎也锁眉思考着什么。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尴尬地沉默了，长卿有些局促地低着头，不禁苦笑，什么时候，他们俩已经生分到这样……无话可说了吗？
　　“……可是我不好，很不好。”忽然间又听得景天的声音响起，抬头，却看到他盯着自己，面容是少见的严肃。
　　仿佛有什么直觉般，他忽然很想逃开来。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想一个人，想得每天晚上睡不着。”
　　“每次一合眼，眼前就是他的白衣他的面容他的眉眼……耳朵里幻听都是他的声音，甩都甩不掉……他明明总是一脸严肃满口大道理念念叨叨管着人教训着人无趣死了，但是为什么，我总记得他喝醉酒的样子也很可爱？他明明要修仙问道不应该被苏尘凡务纠缠况且他还有深爱过的女子，为什么……我总是舍不得，放下？”
　　“你说他是不是很讨厌……唐雪见那个苯女人都能看出来为什么他还不知道或者说装不知道？本来很好，我也可以这样一直陪他装下去，做他的好兄弟……一辈子不见面的好兄弟……”
　　“可是你，白豆腐，为什么又要出现……为什么，又要给我，一点不死心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