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生》荒冬至暮

2、第 2 章

　　余文霁被冉箐微扬的笑意晃了神，一时竟有些怔愣。

　　冉箐是个美人，高挑出众，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扬，不带笑时常常显得凌厉又冰冷，和那悬直而高挺的鼻梁相衬，下颚紧绷的线条更是突出了这般带了几分危险的明艳。冉箐平时不爱笑，多是冷着一张脸，像谁都欠她钱似的，人缘儿不好也真不是没由来的。

　　但她现在突然笑了，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是带刺儿的野花去了茎叶，只剩下内里柔软的新蕊。

　　“啥事儿啊这么乐，还能把箐姐你逗笑？”

　　“没什么，就是天儿挺好看的。”

　　余文霁一脸懵地抬头望了望天，又一脸懵地和萧副队对上眼儿。

　　“这天儿不一直这样儿吗？有那么好看？”

　　“我怎么知道，管他屁的天儿呢，还不去叫郑晓那王八蛋滚回来集合，上个厕所怕不是掉坑里了。”萧索恒一脸烦躁，抬脚踢飞了一块儿石子，冉箐看他这样儿，就知道是被余文霁这小孩儿烦的。

　　也是亏得冉箐有拒人千里的气场，余文霁每次跟她说话都还算有点儿底线，没怎么招人烦。但他跟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天天逮着空就找人说个没完，南城派出所第一话痨不是说说而已。而他们萧副队又是众多惨遭他毒嘴的人中最惨的一个，不知道余文霁有什么毛病，就是喜欢有事儿没事儿缠着人不放，非要把人说得上火骂娘才一溜儿跑了，结果第二天还是接着缠。

　　要不是余文霁除了话多这毛病之外业务能力没什么毛病，他早就连人带嘴一起圆润地滚出去了。冉箐见人见得不多，但余文霁这人她还挺喜欢的，年轻，单纯，性子还带着尖儿窜着火，眼里永远是少年人的热切。

　　没人会真的讨厌这样儿的小孩。说烦那也都是嘴上的事儿，谁会拒绝一个小太阳呢。

　　冉箐挺羡慕的，因为没人会因为她的性子而喜欢她这个人。祁婉之前说过一句话还挺对的，她说一开始愿意和冉箐接近的人，没有不是因为她那张脸的。要没她这张脸，祁婉可能一开始都懒得理她，谁叫她到哪儿都是一副又拽又冷的臭脸。

　　等郑晓回来，他们就一起上了车。虽说集合的挺早，但真正开始做事儿还得等着天儿黑，毕竟没谁大早天儿的干这事儿，摸着黑咯才不闹心。

　　在行动之前就有专人踩过点，他们今晚也只需要直接去那儿就行。只要没提前走漏风声，就算是百抓百中。

　　“今儿个还早，咱要不先去吃个串儿？”余文霁靠着窗坐在后排，一手撑在脑后，瞧着倒是放松得很，什么都不挂在心上的浪荡样儿。

　　“你他妈晚上吃了多少？还没饱呢？”萧索恒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瞟了眼仰着头的余文霁，又带了几分暴躁。

　　“哎我小孩儿呢，长身体，别那么凶嘛老萧。”

　　“别叫我老萧，一天天没大没小的，懂点儿规矩，这是出任务...”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就开个玩笑嘛，老萧...呸萧副队，好好开车别凶了，啊。”

　　萧索恒正要开口再怼上几句，郑晓坐在副驾驶却看不下去了，一手拍拍他们萧队的右肩顺顺气儿，一边转过头去冲余文霁使了个眼色：“哎哎哎这是干什么呢，小鱼你这得寸进尺的，嘴欠的毛病得改改啊，好好说话，听咱萧队的，严肃点儿。”

　　余文霁收了收高扬的下巴，笑得没心没肺的，坐直了贴在前边儿靠背上，脑袋拱到人身后，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萧索恒后颈：“萧副队说的对，那我严肃点儿，不说话了。”

　　烫的萧索恒往前一缩脖子，半天都没一句答复，也不知这小孩儿是故意找乐子还是真没心没肺，专挑人敏感点逗弄，撩的人酥酥麻麻地痒。

　　“知道就好，闭嘴吧那就。”前头终于低低地传来了一声答复，郑晓这才松了口气儿又躺倒在靠背上，开玩笑，要是他们萧副队真气起来了，还开着车呢，他们还不得一起陪他玩儿完？

　　也不知道萧副队最近怎么了，天天都是这么副烦躁的样儿，一点就着，像个噼里啪啦的炮仗，总能把身边人都吓个半死。郑晓思索不出缘由，就继续掏出手机玩儿消消乐。

　　郑晓这个粗枝大叶的老爷们看不出的事情，却逃不过冉箐的眼睛。她之前就感觉到了余文霁和萧索恒之间那点儿不正常的暧-昧氛围，只是不敢确定，现在看着萧索恒耳尖不那甚明显的一层薄红，冉箐便猜着个大概了。

　　但人家自己都还没说破呢，她一个外人也没法干预什么。只是觉得挺羡慕的，暧昧期，爱意初生的时候，一点悸动便足以让人记挂很久，一次靠近就能叫人满心欢喜念念不忘。

　　多好啊，这时的他们，像极了她那被岁月尘埃渐渐埋没尘封的往昔。

　　人倒也是怪，总会因为些琐碎杂事而想起不愿再提的曾经，可也只是觉得可惜，不会再回头去看。

　　冉箐转头，看着车窗外跳跃闪烁的变幻街景，一眨不眨，却又未曾聚焦。就像个匆匆旅人，没有方向，却又不会停下。这座城明明没有一处，没有一人能留得住她，可她偏偏又留在了这儿，是为了什么？她也想不太透。

　　有时候，人会因一念的冲动而做出些往后注定会悔过的决定，可人生不管什么冲动不冲动，错误不错误，选了路，就得走。

　　冉箐觉得自己大概是后悔过的，在看到陌生的城，陌生的人的时候；在知道小地方街道派出所实际上是个天天劝和吵架夫妻、帮着管教叛逆小孩儿的破地儿的时候；又或是每天醒来从窗边儿一眼就望到小城的尽头，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小圈儿里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可她现在倒也记不清那些后悔时候的感觉了，她渐渐对什么都没了感觉，过着千篇一律乏善可陈的生活，枯燥又平凡。孤身一人，不社交，不玩乐，走在陈旧的老街上都不想抬头看旁的东西，她觉着这么活真忒没意思，但又懒得从麻木中挣脱。

　　就这么妥协了吧，烂在这儿吧。

　　冉箐微微靠着车门，缓缓闭上了眼。黄昏早就没了，等着她的是深沉如墨的愈发浓稠的黑夜，没见着星子，月亮也浑浊。

　　至暮黄昏带给她的那几分恣肆痛快的心情，好像也被这渐沉的黑夜蚕食殆尽了。

　　人真是怪呐。她沉沉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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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地方时天还没全黑，为了行动方便，他们开的是民用车，混在大街上都找不出来的那种老轿车。

　　“还差点儿时间呢，咱等着？老瞿那边儿还没发消息呢，怕是又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玩儿呢吧。”

　　“嘿，人老瞿还是靠谱的哈，次次情报都挺准呢，可能人家已经混入内部玩儿的火热了哈哈哈哈....”余文霁一个人开着玩笑，一车人也没个理他的，他自己倒是笑得开心得很。

　　“闭嘴。安静点儿等着，要是今天出了差错你就得给我玩儿完。”萧索恒从后视镜里淡淡地瞥了眼余文霁，随即又埋下头发消息，像是在逃避着什么般，装着淡漠无情的样子。

　　余文霁看了眼萧索恒的手机界面，看见是在微信里发着消息，打的字删删改改，好几分钟也没发出去一条，一颗心不知怎么就沉了沉，也再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了。看着前排两个都在各干各的事儿，身边就一个冉箐还在闭目养神，也就自顾自地拿起了手机刷着玩儿。

　　这样诡异的平静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等着天儿都黑透了，萧索恒有些烦躁地扔下手机，几个人才各自进入准备状态。听完了萧副队的大致安排，又和踩点儿的老瞿对上了号，这一晚上的重头戏才将将拉开帷幕。

　　“冉箐，本来你第一次来不该给你什么前边儿的任务的...但现在这窝点儿里头的人都被抓怕了，精贼得很，我们这几个面熟的男警察去了前头那人早就被通风报信跑完咯...所以这次我想改改策略...就让你去前台打头阵，老郑和余文霁跟在你后头接应，我走侧门去找老瞿他们汇合，到时候两边儿包抄，免得跑了人...怎么样？行吗？”

　　“好，我先去。”冉箐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咱就这么安排，老郑和余文霁，记得跟上！先不要引起前台的注意！等我和老瞿汇合给你发通知了再亮身份！还有保护好冉箐！别遇上什么不法分子伤着人了！听见了吗？”萧索恒此时显得有些严肃，他对待工作一向认真。

　　“知道了知道了，我俩你还不放心吗，走过多少次了，我俩一定控制住前台，不让她报消息，你就安心去找老瞿吧。”余文霁扯出个笑容来，却不如平时没心没肺的自然。

　　“等会听我指示，耳机都带上了吧？分头出去，要快！我带老瞿堵死天台的路，你们找准时机挨个地开门，别漏下一个！”萧索恒率先开门下了车，垂头快步拐进小旅馆后面儿的巷子里，很快就隐没在昏黑的夜幕尽头，他要从后面儿的楼梯上天台。

　　“那咱...上吧？”余文霁转头对上冉箐的目光，看到后者轻轻点了点头，也就拉开了自己这边儿的车门。

　　冉箐下车后没多做准备，就径直走进了小旅馆，她一向是这样直接不拖沓的性子。刚进去就见着一个简陋的前台，坐着个披头散发汲着拖鞋的中年女人，一张脸又黄又尖，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和突出的颧骨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奸险的市侩。女人本来在刷着视频，聒噪的音乐声充斥了狭小的过道，看着有人进来了，就警惕地放下了手机，里头俗气的音乐却还在循环播放着。

　　“今儿个这儿还有房吧？”冉箐装着随意松散的样子，一手撑在台前。

　　“住房的？没了，满了。”女人看她是个姑娘，好像松了口气，埋头又刷了下一个视频。

　　“满了？一间房都没了？这儿有这么多人？”

　　“这几天生意好咯，女子你找别个家去好咯，我这儿是真的莫法哦...”

　　冉箐转身佯装要出门，余光却和门外路旁等着的两人对上了号，余文霁微微抬手，比了个手势。而此时耳机里也传来了萧索恒的命令：“天台和后道两个出口已经被堵死了，老瞿带着人准备在五分钟后破门，直接开始收网。”

　　不过是分秒之间，刚刚像是要跨出门去的冉箐却一个回身转回了那中年女人面前。女人惊觉苗头不对一手就要按上桌前的响铃器，却被冉箐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女人发了疯似的挣扎，一张尖得可怖的脸抵在眼前，她那坚硬凸出的骨头像是什么再尖锐不过的野兽的獠牙，带着淬毒的自御的野性。

　　“警察例行巡查！请配合！”余文霁和郑晓快跑着跟了进来，帮冉箐摁住了抓狂的女人。

　　女人见自己没了折腾的资本，也就认命般停止了挣扎，正当余文霁松了口气儿想要把她晾在一边儿的时候，她却突然不要命般地嚎叫嘶吼起来，像是野兽濒临绝境时拼尽余力泄愤似的哀鸣，竟有种仿佛源自生命本身的震慑力，让三人一时都没回过神来。倒是冉箐最先反应过来，反手彻底制服了女人，麻利地给她拷上了手铐。廊道里已经开始骚乱起来，接连的开门声让冉箐顾不得其他，一手把声嘶力竭再不反抗的女人丢给了郑晓，转头就带着余文霁冲进了走廊。

　　尽头的一队人听着了响声，早就被老瞿带着接连冲下来，从后面儿开始查房清理，冉箐和余文霁就只得从身边儿这头开起，等郑晓追上来时，他们已经配合默契地一人一边儿敲起了门。

　　“警察查房！请开门接受检查！”

　　有被吓软了腿开门就抱头蹲下哭着嚎着的，也有麻溜儿开门光着屁股就想跑结果在后面儿遭堵丑态百出的。当然，还有不开门的，比如冉箐面前这间房。

　　209房。冉箐看到上面儿标着。

　　后面那队人已经搜得差不多了，眼见着就要碰面儿了，狭窄逼仄的过道上已经蹲了一排衣衫不全的男女，拥在一块儿，黏腻的汗气儿蒸得冉箐直泛恶心。

　　“小鱼，跟我破门。”

　　“好嘞。”余文霁还有些兴奋，这种“暴力执法”是他的最爱，平时用得少，就觉得刺激。

　　“哎哎哎你们干嘛呢？不知道前台有钥匙啊？冉箐你别乱搞哦，我刚搜出房间钥匙呢...209是吧...这儿！拿钥匙开！”郑晓拿着一大串儿响得噼里啪啦的钥匙，浇灭了余文霁的兴致。

　　“老郑！这多没意思嘛...”

　　“你们年轻人就是暴力没脑子！这么简单的事儿还要破什么门！冉箐没经验你还不知道吗你...”

　　冉箐接过钥匙，在郑晓滔滔不绝教训余文霁的时候，咔哒一声就开了门，径直走了进去。

　　坦白说，她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确实有那么片刻的迟疑。她是个从小长在富贵干净里的人，倒不是嫌这小旅馆有多脏多差，而是怕比这环境更肮脏的交叠身体。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无数情欲烧人的艳色画面，想象了无数尽兴承欢的龌龊之姿。

　　可当真的推开那扇门了，却出乎意料地只见着一张占了房间大半的床铺得齐整，没有缠绵难分的聒噪，没有黏腻交叠的身体，有的只是.......一个穿得齐整的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