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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洲尉迟氏 薇丫头,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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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梦,迟薇无比确信。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已故的师父——尉迟敬德。
在故都长洲,尉迟府上,鸳瓦流水,玳帘风细。
亭台曲折,疏影横斜间,迟薇看到坐在树下的尉迟敬德朝自己招手。
那张迟薇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冲她和蔼地笑着。
眉眼额间,有岁月镌刻的痕迹,满头银发。
一身轻衫,薰风微度,端坐于树下,一派仙风道骨。
水榭廊腰缦回,迤逦向前,斗折蛇行。
迟薇奔于其上,微宽的袖口,绣于其上的的蔷薇乘风摇动。
裙裾翻飞,薄纱轻扬,在空中渐次滑下轻盈的弧度。
仲夏的荷花开得甚好,肆意延展着花瓣,清香四溢。
她却无瑕欣赏,一心只在坐于古银杏树下的师父身上。
“师父。”
迟薇看着眼前的老者,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叫道。
佛说出现在梦里的人,是身体上感受到了思念,替你见了一面朝思暮想的人。
她真的很想师父,这个虽与她没有血缘,却胜似血亲的老人。
在她被抛弃的童年里,以一个大家长的形象,陪伴教导着她,更是将尉迟氏祖传的基业交付于她的手上。
她有愧,未能弘扬长洲尉迟氏自古承袭的医术;亦有愧,未能好好打理这偌大的家族基业。
她甚至,未能替玉韘找到下一个主人,继承尉迟家族……
“徒儿不孝,谨听师父教诲!”
迟薇沮丧地低下头,她真是差劲啊,什么都没有做好。
尉迟敬德忽地仰头一笑,“丫头,坐下跟师父对弈一局。”
说话间,摆弄自己身前的棋盘,将装着黑子的棋奁放在迟薇面前,“师父啊,好久没有和薇丫头一起对弈了。”
迟薇鼻头一酸,好久是多久呢……
五年?
十年?
还是往后的余生?
师父走后,阿姐失踪,她的身边,好像就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黑子先行,执棋不语。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银杏树影斑驳,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缝隙,细碎地洒在棋盘之上,抚于尉迟敬德和迟薇的身上。
老者一派闲适,有种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卓然洒脱。
少者恬淡娴静,手执黑子,未有迟疑,步步紧跟,不见分毫示弱。
端坐于两侧的,是千年传承的长洲尉迟氏两代家主。
棋盘之上落子的,是无声的较量与不见刀光剑影的厮杀。
最终,棋盘之上,尉迟敬德负于迟薇。
尉迟敬德那双睿智的眸子里,蕴满了欣慰。
“薇丫头几年不见,棋艺突飞猛进,师父果然没有看错人,玉韘也没有找错人!”
不是的,她有愧于师父的期望。
迟薇抬眸,一顺不顺地看着尉迟敬德,这张她亦朝思暮想的面容,难得在梦中能相见。
忽地目光顿住,定在了尉迟敬德的拇指间,那带着的,赫然是已经传给她的玉韘。
迟薇低头,右手慌忙地抚向脖颈间,除了立起的衣领,空无一物。
双唇欲启,问师父玉韘的事,一抬头却发现石凳对面早已没了师父的身影。
“师父!”迟薇自石凳站起,大声呼喊。
熟悉的小院,好似空间突然被撕裂,溃散成块,四面八方又传来尉迟敬德的声音。
“薇丫头,既然醒了,还不来找师父。”
什么醒了?
为什么要去找师父?
“回长洲故府,师父等你,玉韘也在等着它的主人。”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病床上,迟薇好似被梦魇住,无论怎么挣扎也清醒不过来。
明明是秋季,房间的温度甚至有些低,可是她的额上却冒起细碎的汗珠。
女佣急得团团转,赶忙将路易丝·温莎请到房间里。
“去把医生叫来。”
路易丝·温莎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迟薇额头上的细汗,并尝试唤醒被困在梦中的人。
“醒醒,”握住迟薇挣扎乱动的手,路易丝·温莎附在她耳边安慰,“别怕,那只是梦。”
好似溺水的人忽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迟薇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嗅到来自身侧熟悉的馨香,她不顾肩膀处的枪伤,一把搂住对方。
是阿姐的味道,她甚至还蹭了蹭……
而俯身的路易丝·温莎还未来得及起来,就被迟薇一把抱进了怀里。
迟薇双手紧紧扣着她的腰,胸口伴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
路易丝·温莎也顺势将迟薇扣在怀里,过分白皙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半是英文半是中文地安慰着。
房间一时静谧无声,透过阳台洒进屋内的稀薄阳光,是这一刻的唯一见证者。
“公爵殿下,医生来了。”
女佣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医生。
路易丝·温莎朝医生示意给迟薇检查。
一边顾及病床上迟薇的情况,一边吩咐女佣:“把翻译叫过来。”
迟薇到现在还是一脸懵,看着医生拿着听诊器一顿操作,再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
回想从中枪到刚刚的梦境,这一系列事件,再结合现在的情况。
她得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她——重生了!
重生到她八岁走丢,和阿姐相遇的这一年。
“身体没什么大碍,注意防止肩膀的伤口撕裂,不要碰水。”
医生收拾好医用器具,走至路易丝·温莎身侧,弯腰恭敬地说。
随即说着一些注意事项和用药剂量,路易丝·温莎仔细地听着,不时询问。
迟薇有些虚弱地靠在床头,许是疼痛和失血过多,双唇有些苍白,顶着那张稚嫩的脸,显得孱弱安静。
明净清澈的眸子却灿若繁星,眼下那颗朱砂泪痣,惊鸿一笔,在白皙的皮肤上潋滟生辉。
彼时尚小,却能窥出天人之姿。
这张脸,真是造物主精雕细琢的手笔。
不知何时,二人交谈结束。
伴随着开关门的声音,路易丝·温莎朝迟薇床边走去,身后跟着翻译。
路易丝·温莎有很多问题想问女孩:
她叫什么名字?
她为什么会在圣吉尔斯教区,她的家人呢?
她在醒来后为什么那样看着她?
她为什么叫她姐姐?
还有……
Galiana(加利亚纳)等了半天,也不见公爵殿下说什么,他目光悄悄地看着对视的二人,不得不感叹一句:视觉盛宴!
来自东方国度的神秘女孩和权力在握的少女公爵,美的平分秋色,各有特点。
路易丝·温莎不知从何问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关怀:
“你好好修养,其他的不用担心,有什么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顺手替她整理了下被角。
她本来最关心的是女孩的家人在哪里,可是转念一想,女孩待在那样的地方,还有她的种种表现,这中间应该有什么事,她还是先派人调查一下。
“我叫Rose,”迟薇抓住路易丝·温莎的手,“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未等Galiana翻译,一口标准的雾都腔调英语从她口中发出。
路易丝·温莎虽惊讶于女孩流利标准的英语,却对女孩的后半句话更触动。
她,想叫她姐姐……
好像遥远时空的呼唤,“阿姐”二字,于她来说不是陌生,而是莫名地熟悉,就像是初见女孩时,她看向自己的第一眼,是灵魂的触动,是席卷而来的呼唤感。
她和女孩之间,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超越血缘的、性别的命定之人。
路易丝·温莎不由自主地想:女孩是她的命运中,神替她的拣选。
她回握女孩抓着她的手,转回身子,在一室细碎日光的再次见证下,深蓝色的双眸蕴满了认真,郑重地回了一句:
“好。”
真好……我再次抓住你了,阿姐。
不管这回溯地时空是何用意,再次重来的人生又是为何。
阿姐她,始终是她想要紧紧抓住的人啊。
回望着路易丝·温莎的脸,迟薇展唇一笑,满目生辉,好似卸下软刺的蔷薇花,娇艳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