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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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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念觉得脑壳疼。
自己作为一棵合格的韭菜活到了二十八岁,一直规规矩矩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没想到本本分分过个马路都能遇到报复社会的人。
她头更痛了。
不仅头痛,四肢百骸都跟着痛起来,好像被人大卸八块,整个人飘飘摇摇,宛若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一个女声在叫“三娘”。
自己居然没有死?现代的医疗水平已经这么高超了吗?
刘念眼皮沉得很,她实在是不想睁眼。
不过意识倒是渐渐清明了,那女声也变得更真切了些,确确实实是在叫“三娘”。
还追魂索命似的,一声接着一声。刘念被吵得睡不着,只得勉强睁眼,这一睁眼倒是下了一大跳。
这是哪儿?
不是医院,甚至不是2022年。
头上是茅草糊的房顶,自己正躺在一张破木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毯子,床旁坐着个挽了髻子的女人,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那女人看见自己睁了眼,转忧为喜,道:“三娘子,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整整三天了。”
她伸出手指,冲自己比了个三,一拍大腿,道:“可把我给急的,谢天谢地,可算是醒了。”
刘念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也顾不上疼,脱口问道:“我妈呢?”
女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好像不太明白这个“妈”字从何而来。
刘念慌忙改口:“我娘呢?”
女人看着刘念,心想三娘子怕是从崖上掉下了的时候摔着了脑袋,便也不去计较那句“我妈呢”,叹口气,道:“你娘不好了,左等右等的,你总是不回来,她死的时候都盯着门口看呢。”
“你说你,明知道那草药也不见得有用,又长在那么高的山崖上,你去采它,倒不如留下来陪陪你娘,省的她一个人走得孤零零。”
又想到毕竟她采药也是为了给她娘治病,还为了那株药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来,村里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紧握着那株药不撒手,现在说这种话,委实是在往她伤口上撒盐。
女人登时便有些后悔,旋即安慰她道:“生死这种事,咱们做不得主的,阎王三更来催命,哪容你活得到五更。你也别太难受,好歹你娘走得时候没受什么罪,只是这么个大热天的,你又老不醒,人实在是放不住,草席子卷了埋后山了,跟你爹做个伴,往后就夫妻团圆了。”
复又想到三娘不过十三岁,就接连失了爹娘,婚事也没个着落,恐怕要独自个儿过活了,心里实在是心疼她,道:“三娘子,你别害怕,村里都是伯伯大娘,叔叔婶婶,你有个啥事儿,跟大家张张嘴,大家能帮一把是一把,总能帮衬着你把这日子过下去的。”
刘念木然地听着,知道她回答的是原主的娘。
那她的娘呢?
那个整天在她耳朵边唠叨着要她吃早饭,不准她吃雪糕,每天做好晚饭等着她回家,操心着她婚姻大事的妈妈呢?
她没有娘了。
刘念不是个爱哭的人,打从她爸去世后,她就强迫自己不要哭。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她就努力睁大眼,紧紧盯住一个地方,直到把眼泪憋回去。
比如现在。
刘妈信佛。刘念当然不信,但她不拦着她妈。她知道她妈只是在寻找一个精神寄托,她不想剥夺她妈做梦的权利。
刘妈总说,人要多做善事,将来才能有个好去处。
不知道她有没有去到她想去的地方。
床边的女人看着刘念直愣愣地盯着床尾,两包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始终没有落下,知道她这丧亲之痛,自己一句两句的也安慰不了。想到三娘子向来喜静,不如让她自己缓缓,日子久了,总能有回转过来的一天。
她拍拍她的手,道:“三娘子,婶婶这就回去了。缸里大家给你添了米,你还有啥不趁手的,再跟大家伙儿说。”
刘念好像终于回过神了,她抽抽鼻子,说了声:“多谢婶婶。”
***
刘念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
她忘了之前从哪个博主那儿看到过一句话,说睡觉是死亡的平替。她不想过日子的时候就很喜欢睡觉,睡着了做各种各样的梦,醒过来又统统忘掉,也分不清是现实中的刘念睡醒了还是梦里的刘念睡着了在做梦。
刘念是饿醒的。
她毕竟是个三天没吃饭的人,身体还保持着旺盛的求生欲,拼命把饥饿的信号传递到她的脑袋。
日头已经西斜了,天边起了大片大片红彤彤的晚霞,透过那几扇既不遮风也不挡雨的窗户,慷慨地照着屋里唯一的一张八仙桌。
桌子上放了把豁了口的茶壶,并着几个倒扣着的茶杯,都被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刘念从床上爬起来,也没有穿鞋,赤着脚下了地。
周身的疼痛开始蔓延,她尝试着动了动腿脚胳膊,好在小孩子的骨头韧,崖上树多,挡了几挡,地上又都是松软的泥土,这才没有断手断脚。
她打量着这间破旧的茅草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米缸,并一只水桶,就是这个小家的所有家当。
院子的一角砌了灶台,灶台旁摆了口水缸。另一角圈了篱笆,几只鸡叽叽咕咕地叫着、追赶着。
篱笆旁搭了丝瓜架子,丝瓜藤攀延而上,结出的瓜有胳膊长,似是许久没人摘了。
架子下头绿油油的一片,种着菠菜和韭菜。
好像不多久前刚下过雨,泥土湿湿的,叶子晶莹剔透,空气中都是青草香。
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着鸡鸣,颇有些桃花源记里鸡犬相闻的意思。
刘念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在夏天吧,不知道是因为依山还是临海,竟没觉出暑气来。
又或者,没有大规模地烧煤炼钢盖房子,温室效应还不严重?
刘念有点喜欢夏天了。
她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又捡了几把柴扔进灶膛,生起火来。
旁边塞着个蒲草垫子,刘念顺手捞过来塞在屁股下头,席地而坐,看着灶膛里的小火苗跳动着,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冒了热气,沿着木头盖子钻出来。刘念懒洋洋的起身,进屋抓了两把米,淘洗干净扔进了锅。
她继续窝在灶膛旁。
身上还有伤,她懒怠着动。
她托着腮,看着天边的晚霞从镶金边烧成全红,又从全红转成粉红,衬着湛蓝湛蓝的天,以及天边偶尔飞过的几只鸟。
思绪悠悠远远,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顶得木头盖子噗噗地响。米香渐浓,混着丝丝青草香和泥土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念的肚子非常知趣地叫了两声。她揉揉肚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掀开锅盖,粥香混着水蒸气,扑面而来。
没有表,也不知道煮了多久。锅里的粥正冒着粘稠的泡泡,牛乳一样的颜色,把平平无奇的黑铁锅都衬得鲜亮了几分。
刘念找了只木碗,盛了小半碗粥出来。她也不着急喝,一边轻轻吹着,一边贪婪地嗅着米香。粥的温度顺着木碗传到指尖。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十根白白瘦瘦的手指,觉得陌生又熟悉。
从今往后,她就是三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