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生》小门铃

23、预知

　　心尖剧烈颤抖的感觉，她体会过很多次。父母、郝雪珩和他，好像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带来这样的感觉，在周一笙的认知里，这是疼痛带来的反应。

　　可是慢慢的，她的心尖越来越软，好像融化了。秦桦很温柔很温暖。曾经的“痛感”都是周一笙自己咬牙忍过去的，这次是秦桦抚平的。

　　面前的人慢慢退出，顺势搂住软绵绵的她，两人头侧相抵，静静地依靠着彼此。

　　“我很在意你的感受。”秦桦沉沉地说，“我只希望你可以正常做你的事情，不要为难。”

　　“但是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了，退出对你来讲不公平…”周一笙哽咽，“…可是…可是继续下去，也不公平。”

　　秦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所以我也会选择及时止损。你做了正确的决定，我和你想的一样。”

　　“你还记得…于琮…吗？”秦桦突然话锋一转，说出那人名字时好像有点怒。
　　于琮？那个康科公司的。周一笙知道这个名字，但也仅是知道他是程澍的表弟，一个商业坏人。

　　“怎么了？”周一笙猜测他们都是信息技术公司，可能互相都有些了解，秦桦或许对此人的印象有些不好？

　　秦桦直起身子，表情有些严肃。

　　“来见你前，你们实验室的那个小朋友给我发了一封邮件。”秦桦打开手机，屏幕里的光照着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冷。

　　周一笙等着秦桦在划动手机的时候，心里面有些不好的预感。

　　秦桦找到了那封邮件，好像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给她看，手指顿了几秒，还是把手机递过来。

　　“你应该认得这个字迹。”

　　周一笙接过手机，邮件内容是几张图片，是被撕掉揉过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看起来像是谁的日记或者作文。
　　她放大第一张图片，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是时隔七年再次见到却依旧可以瞬间认出的字迹。

　　［2015年6月3日:
　　今天在后山，我记得他，那个恶霸，他竟然欺负一个初中生，好过分！！好恶心！！…但是我却只敢躲在她们后面默默生气…周一和秦姝姐好勇敢。我什么时候也可以成为她们那样的人。］

　　这是？…周一笙回忆起高二下学期她们三人在后山好像帮了一个小男生。她们过去的时候，一个高年级的男的把一个小男生抵在树上，小男生嘴角都是血，下巴和脸都被掐红了，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很明显是被揍过了。

　　当时，她和秦姝姐上前喊话报警…秦姝姐还说拍照留证什么的…后面那个男的走了，被欺负的小男生也溜走了。

　　周一笙不解为什么言顾行会有雪珩撕掉的日记，继续点开剩下几张图片，但手指越发颤抖不止，几乎拿不稳手机了。

　　［2015年6月7日:
　　他在盯着我，会不会是我多虑了。］

　　［2015年6月11日:
　　为什么总是遇到他…我害怕…他什么都没对你做啊，你在怕什么？你能不能勇敢一点，你是个胆小鬼，你又没做错事，错的人是他…］

　　［2015年6月20日:
　　垂丝海棠…垂死海棠…墨菲定律吗？］

　　［2015年6月25日:
　　我觉得他在跟踪我，我跑，我跑，我只想跑，我只敢跑去找你，可是你只想找那姐弟俩，你根本不在乎我。我可以的，我可以自己去面对他！］

　　［2015年6月30日:
　　我转身质问他，他说最讨厌我这种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女孩，但却最喜欢吓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会发抖，我为什么说不出一个字，我讨厌我自己，我讨厌这里。］

　　［2015年7月15日:
　　我不想见任何人，你为什么虚情假意又来关心我了，因为你在意的朋友出国了，你要来找我诉苦，寻求我的关心，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搭理我！为什么你要带着我去后山，为什么要出风头，为什么要去惹那个人！］

　　［2015年7月20日:
　　今天我竟然又碰到他了，他应该没有跟踪我，或许我感慨这是一种缘份，或许是我想在他那里得到认同，或许我本质就是下贱，我上前给他看我的纹身—一只蝎子，带着攻击性，不吝惜展示所有阴暗面的象征。我告诉他我不是畏缩胆小的人。
　　他只说了一个丑字。
　　为什么，我变了，依旧没有人喜欢我。
　　不过，你不知道吧，我也跟踪了你，哈哈哈哈，于琮，你也配被女孩子喜欢？你个###］

　　最后一行字被撕掉了。

　　周一笙的手被秦桦包住，从他那里传达过来的暖意依旧抵不住心里一阵一阵的寒冷。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周一笙止不住眼泪和胸腔抽搐，之后不停地重复“我”这个字，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声音梗在喉咙那里，蹦不出其他词了。

　　秦桦的心也在疼，他听说后来郝雪珩跳楼了，传言是因为和父母吵架，成绩下滑一蹶不振。他印象中的郝雪珩是一个温柔文静的女生，会很细心地照顾所有人的情绪，可就是这样一颗善良敏感的心最易破碎崩坏。

　　看到周一笙这样，他心里有点后悔，但后悔的情绪很快就消散了。他不想，一刻都不想再瞒着一笙什么，同样他也希望周一笙可以从过去解脱出来，可以对他剖白真心。

　　秦桦抱住她，一语不发，直到她哭不动了，软在他怀里。

　　“那时我也会这样，把情绪都憋在心里，把话都咽下去。”秦桦轻轻揉着一笙的头发，“我错失了…你，而你们有了嫌隙。”

　　“就当是赎罪，以后我们都要改变好吗？”秦桦捧住她的脸，温柔地看着依旧带着泪花的眼睛，自己的眼角也红了。

　　周一笙哽咽，“…我没办法…原谅自己，我明明感觉到不对了，可是我怎么…怎么就没有刨根问底呢…”
　　“很好，你已经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了。”

　　秦桦并没有像很多人一样去安慰周一笙诸如“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语，而是引导她直面问题，真正地救赎自己。

　　“那么，为了求得原谅，你不应该成为雪珩最讨厌的退缩的人，而要找到勇敢坦诚的自己。”

　　“今天，我替雪珩先将就忍一下现在脆弱自责的周一。”秦桦语气越发温柔，“明天开始，看你的表现，再看要不要原谅你。”

　　周一笙觉得秦桦突然变得又成熟又幼稚的，但心里对他的话还是认同的，她已经让雪珩失望过了，不能再让她更失望和讨厌自己。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双手覆在两颊旁秦桦的手上，像是某种契约仪式。

　　沉默了一会，周一笙还是开口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辞而别。”
　　秦桦没想到坦诚问答这么快就开始了。

　　“当时我和姐也觉得很突然，爸妈突然就要带我们去国外。”秦桦语气平稳，“他们平常很少管我们，那次说要去英国的时候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他们说服我姐说只要她去英国就同意她学画画。”

　　周一笙听秦姝姐说过被骗去英国学金融的事情，“那你呢？…你没有拒绝嘛…”

　　“我说，你们带着姐姐去，我要留在北城。”秦桦直勾勾地看着周一笙，“但是，他们背着我姐的时候拿出了一叠信纸扔在我面前让我看看。”

　　“信纸？”

　　“对，全是黑红色的，应该是黑色信封泼了红色油漆。”秦桦眼睛里升起怒气，“恐吓信。”

　　“各种下流的语言。”秦桦脖子上显现出青筋，“还有一些打码的照片，应该是找角度偷拍的。”
　　“也是于琮…”周一笙感到恶心。

　　“当时不知道是谁，但是听说那人家里有些势力，于是带着我们躲到了英国。”

　　秦桦嘴角紧绷，“姐她一直都被保护地很好，到现在都不知道去英国真正的原因。”

　　“我不知道你们三人当时都在后山，不然…”秦桦有些自责，“我一定留下来保护你。”

　　周一笙一直觉得自己可能因为前十七年过得太过没心没肺，所以上帝要给她惩罚，夺走她身边一切美好的东西。

　　秦桦在高二快结束的时候走的悄无声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怎么抓都抓不住，少女的心事还未说出口便被尘封了。

　　青梅竹马的玩伴从暑假就联系不上，高三开学再见时就已完全变样，两人之间，对方一刀两断得干脆，一跃而下得也干脆，周一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永远地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而她自己，小孩随意乱扔的鞭炮点燃了车后备箱里存放的烟花，父母双亡。

　　她留不住任何人，只有自己抱着自己。

　　听到秦桦说他一定留下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周一笙同时撕碎了包裹内心的锡箔纸，她想要光重新照进来。

　　秦桦怕晚上降温，周一笙又刚刚哭过会着凉，于是开车把一笙送回家了，并且叮嘱她喝点淡盐水，早些休息。

　　周一笙回到家中，身心疲惫地仰躺在沙发上，脑海里依旧是雪珩的那几张日记纸，但关注点却不在她们之间的误会上了—

　　为什么言顾行会有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