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生》小门铃

2、热气

　　三天的夏令营转眼就结束了。其实说短也不短，毕竟新大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校，这三天也把学生们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陆教授和所里的其他几个老师要去面试夏令营的学生，下午的组会就被取消啦！”肖倩伸了伸懒腰，探头望向周一笙补充道：“师姐，我们来猜一猜陆教授会挑中谁呢？”

　　一笙正专注在自己的课题上，轻声回答道：“你的实验数据都整理完了？”

　　“哎呀~师姐我们都忙了一上午了，稍微休息一下不是有助于更好地出发嘛！”肖倩撒娇道。

　　“确定不是为了更长时间地躺平？”

　　“师姐~”肖倩见一笙不为所动，无奈安静下来整理实验数据。

　　下过雨后，新城的温度本来降了很多，今天却突然又热了起来。太阳迟迟不落，白天被拉得很长。

　　约莫傍晚五点半，一个师兄做完实验回到306室。

　　“程澍师兄你实验进展如何啊？”肖倩见师兄回来，憋了好久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和预期差不多。对了，我刚刚经过面试的房间，他们刚好结束，估计等一下陆教授应该就会过来push我们啦。”

　　猜得很准，话刚说完，陆教授就过来了。

　　程澍连忙站起来，颇一副阿谀奉承的姿态：“老师您坐我位子上吧，面试了一下午辛苦您了，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啊，我过来就是看看你们各自的课题进展都怎么样了，程澍你先说说？”陆教授并没有坐过去，而是站到了房间中央。

　　“陆教授，我的实验目前已经提取出薇甘菊的基因，现在在进一步做高通量分析。”

　　“嗯好，那你这边就接着推进，后面有什么问题再到办公室找我。肖倩，你那里的基因组数据整理的怎么样了？”

　　“额，老师我做了一半了，剩下的可能还需要一周左右的时间。”肖倩后面半句说的很虚，战术性挠了挠后脑勺。

　　“你要努力了啊。”陆教授语气稍微严厉了些，但表情却依旧是一副笑样。

　　肖倩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皮笑肉不笑？

　　“然后一笙啊，我看了你的研究思路，大体上没有问题，就是关于识别系统我们所这里可能做不了，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陆教授，关于监测技术以及平台构建问题，我初步的想法是和校外的信息技术公司协作，由我们所提供植物的样本数据和监测标准，信息匹配程序交给公司来做，我们做监督。平台应用交由第三方机构。”

　　“嗯，想法不错。整体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了，但方案还需要进一步细化。”陆教授对一笙点点头，像看自家女儿一样骄傲满意。

　　肖倩投来崇拜的目光：“师姐，你的思路真的好清晰，我和你完全不同的研究方向都听明白了。”

　　“你要是听不明白，我就想问问你怎么考进来的了。”陆教授敲了敲肖倩的脑袋瓜，恨铁不成钢。

　　“哎呀，陆老师我开个玩笑嘛！”肖倩咯咯笑道。

　　程澍在旁边好像插不上话，等肖倩笑完了，硬挤进去一句：“一笙师妹…一向都很优秀。”

　　“好，那你们继续忙你们的事情吧。”

　　教授走后，肖倩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进度这么慢又要挨骂了，看来今天老师还挺高兴的。”

　　“我看我们今天应该都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了，今晚师兄我请客，叫上隔壁组的同学，大家出去好好放松一下。”

　　程澍向一笙走过去，装作很熟络的样子想拍一拍她的肩膀，被一笙躲开。

　　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扭头到肖倩那边去寻求回应。

　　肖倩自然想出去耍，爽快地答应下来：“那今天师兄就破费啦嘻嘻。”

　　“程澍师兄，我就不去了，我今晚想先开始着手公司的背调。”一笙很直接地拒绝了师兄的饭局。

　　程澍的表情有些难堪。其实程澍本身的条件不错，个子高长得帅家境好，待人也总是客气温和，在所里也受到不少女生的欢迎，只有周一笙不是很理睬他。

　　不过对于程澍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来说，难堪的表情也很快被掩饰过去。

　　“师妹，所里难得一聚，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了。”程澍语气和善地说。

　　“师姐你就当陪我嘛，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回来会害怕的~”肖倩缠着一笙的胳膊苦口婆心。

　　一笙想到晚上肖倩一个女生确实不太安全，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和他们一起出去聚餐。

　　程澍带着所里的一行人来到一家烧烤店。

　　“一直都听大家说这家烧烤店味道做得好，今天大家不要拘束，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好！程澍师兄阔气！”
　　“好！今天我要大开吃戒！”

　　一群人围着一个大桌，不一会儿就推杯换盏起来。

　　“今天我们导师面试完回来就一直在夸你们前几天说的那个，那个叫言顾行的。”隔壁组的一个师弟醉醺醺地说。

　　一个女生好奇地问：“他意向哪个导师啊？”

　　“我们导师没说，”那个师弟慢悠悠地晃了晃酒杯，“但是听说他是只填了一个志愿的，并且不接受调剂。”

　　“啊好希望他选我们导师啊！快给我们实验室送一个大帅哥过来吧！”肖倩抱着怀里的气泡酒，又开始犯小花痴了。

　　又一个女生酸道：“你们306又有帅哥，又有大美女，就让给我们吧。”

　　这时，烧烤店轰轰闹闹又涌入了一群人。

　　“一笙师姐！三日不见如隔三秋，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偶遇你，真是缘分啊缘分。”人群中，一个男生很是夸张地准备朝一笙奔去，却被身后一只手牵制住衣襟。

　　“咳咳，言哥你快松手！我要窒息而亡了。”

　　“崔宇扬，你看你那样，别给师姐吓着了。”一个女生嫌弃地说到。

　　“嘿嘿，我们来这里吃结营餐，没想到碰到师兄师姐们，太激动啦，失礼失礼。”崔宇扬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程澍站起来，向他们那群人招招手：“正巧，我们刚刚还说到你们呢！来，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老板，这边帮忙再拼一个大桌，加几套餐具。”

　　“谢谢师兄！”
　　“谢谢师兄！”

　　“我要坐到一笙师姐的旁边！”崔宇扬毫不害臊拎起椅子就往一笙那边放，没曾想椅子还没放下，就摔了个狗吃屎，引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崔宇扬尴尬地爬起来，想讨回点面子。“谁绊我—”话还没骂出口，转身猛然对上言顾行的眼睛，一阵冷气袭来，调子一转，“—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崔宇扬很识相地让出了位置，言顾行直接坐到周一笙旁边。

　　“师姐，好久不见呀。”言顾行轻声问候，尾音上扬。

　　崔宇扬耳朵一向很尖，听到言顾行这样的语气，头皮顿时发麻，心想：我咋琢磨不透我言哥呢？

　　一笙没有说话，回给言顾行礼貌一笑。

　　烧烤店里充斥着热气，饭桌中央的火锅咕噜咕噜冒着白烟。

　　一笙刚刚试吃了一只麻辣小龙虾，额边出了薄汗，双颊闷红，眼睛被辣得泛着泪花，嘴唇也被辣到发红发麻，微微肿胀。

　　“师姐，我给你倒点水，”言顾行注意到周一笙被辣到，“师姐，给你纸。”

　　“谢谢。”一笙觉得现在自己可能有些失态，不自然地喝了口水。

　　“嗯，没事。”言顾行倒完水又递完纸，双手放在桌下搓了搓。

　　肖倩和崔宇扬一个盯完言顾行，一个盯完周一笙，再一个互相交换眼神，不正经地笑了起来。

　　“师弟，我猜我俩想说的话是一样的。”
　　“师姐，你想说的莫不是—”

　　俩人异口同声：“你俩坐在一起真的太养眼了吧！”

　　言顾行一个眼神秒过去，崔宇扬立马直起身子，做了一个缝住嘴的手势。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分享着枯燥重复实验中偶尔发生的一两趣事，讨论着学校论坛里各种谣言的真真假假。

　　不论是正在被摧残的师兄师姐，还是对研究生生活满怀期待的本科生，此时此刻，大家都畅所欲言，倾泻释放长久积累在心中的压力。

　　深夜已至，喝了酒的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没喝酒的两两之间在小声说话。

　　程澍因为要开车，没有喝酒，依旧保持着仪表堂堂的模样。

　　他拍了拍身旁趴着的同学：“起来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吧，现在也很晚了，那我们今晚就散了啊。”

　　“本科生们一起回学校宿舍，没喝酒的扶一下走不稳的，男生们一定要先把女生们一起送回去。”

　　程澍的车上坐了四个人，崔宇扬被言顾行扔到前座，自己和肖倩、周一笙坐在后座。

　　“我先把你们三个小朋友送回学校。”程澍边说边系上安全带。

　　车开到了新大研究生宿舍，一笙将肖倩扶下去。

　　“师妹，你把肖倩先扶上去，我送他们俩回去后再来接你。”

　　“师兄，你直接送他们回去吧，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等会儿我自己走回去。”一笙说完，挽着肖倩向宿舍楼走去。

　　“师姐，你把我…把我送到电梯那里就好，我现在很…很清醒，我可以自己上去。”肖倩手抬起来指着宿舍楼下的树，甩了甩头。

　　一笙无奈地笑道：“你要上树吗？”

　　将肖倩送进了寝室，一笙给她泡了杯蜂蜜水，看着她喝完，盖上被子睡觉后才离开宿舍。

　　下楼，看到程澍师兄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程澍下车热情地招呼一笙过去。一笙没想到师兄又开过来了，只好坐上车。

　　打开车门，发现里面坐的不只程澍一人，言顾行也还坐在里面，只是坐到了前座。

　　“师弟怎么没回去？”一笙疑惑地问到。

　　“我觉得现在还太早了，想在外面转转。”言顾行随便找了个理由。

　　一笙住的地方真的离学校很近，没到5分钟，车就已经到了荟园路口。

　　“师弟，你先在里面坐着，我送你一笙师姐到楼下。”程澍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打开车门，发现一旁的言顾行已经下车，并且打开了后座的门。

　　“师兄我送师姐，你先走吧，等会儿我自己走回去。”言顾行眼睛一直盯着一笙，“师姐，你注意脚下。”

　　程澍也不好再说什么，开车先走了。

　　荟园路口离一笙租的房子还有一条步行街，两边有各式各样的小铺子。

　　夏季是一年中最适合昼伏夜出的时候。白天阳光太毒，到了夜晚，城市中的人才慢慢现身。小情侣们甜蜜牵手，十指相扣；小朋友们也拽着爷爷奶奶的手，吵着要路边的炒冰。

　　周边的热闹反而衬得两人之间更加安静。一路上，周一笙和言顾行都没有说话。

　　言顾行低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现在的他已经比周一笙高出一个头了。

　　“我到了。”

　　“那我…回去啦。”

　　“嗯。快回去吧，小心错过门禁。”

　　言顾行暗喜，但心里又怕师姐会烦自己，最后憋出一句话：“师姐，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研究所门口贴出了公告，一笙这才明白“明天见”是什么意思。

　　“来，大家手里的工作都停一下啊。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你们的新师第。”陆教授的语气很是得意，“顾行，介绍一下自己吧。”

　　“哇！天啊！帅哥师弟真的选了我们组啊！”肖倩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肖倩！你那么激动干嘛，坐下！”陆教授训斥道。

　　肖倩连忙坐下，但神情依旧很激动。

　　言顾行微微鞠躬，“我是言顾行，目前华大在读四年级，预计保研至本所。我的本科毕业论文也考虑在这里完成，所以请师姐—师兄师姐们关照。”

　　说话的过程中，言顾行的眼睛一直望着周一笙。

　　少年的眼神灼灼，但是周一笙仅仅只是用一种肯定的目光看着他。

　　“我觉得一笙你那个课题刚好需要帮手，那就让顾行跟着你了啊。”

　　“行。那师弟我稍后把课题发给你看一下。”

　　“那顾行你以后就坐在那吧。”陆教授指了指一笙对面的位子。

　　“说到那个课题，一笙你现在得抓紧确定合作的公司了啊。”

　　“好的老师。”

　　一笙对合作公司的事情倒是表现得很沉稳，反而与这个课题没什么关系的程澍听到这句话微微皱眉。

　　陆教授走后，肖倩又不老实起来，将椅子滑向言顾行。

　　“嘿，帅哥师弟，还记得我不？”

　　“肖倩师姐。”

　　“现在白天近距离看，你还真的长得像女孩子一样好看啊！怪不得说好看的最高境界是性反转呢！”

　　言顾行听到这话有些不太高兴。

　　“师妹，你别逗师弟啦，让师弟回去拿些东西过来吧，师弟这里还什么都没有呢。”程澍走到他们旁边劝说道。

　　“好吧好吧，我就不打扰师弟啦。”肖倩滑回自己的位子。

　　言顾行起身，小声对一笙说：“师姐，我先回去了。”

　　言顾行走后，肖倩也被隔壁组的叫出去。

　　这时，306室只剩下程澍和周一笙。

　　程澍面带笑意走向周一笙，道：“师妹，听说你最近在找合作公司。我表弟他们公司也是和信息技术相关的，团队技术水平也都不错，要不要我给你们搭个线见见？”

　　一笙并没有抬起头看他，盯着手机打了几行字，拒绝道：“不用了师兄，我已经有联系到一家公司了，刚刚约好下午在咖啡店面议。”

　　程澍脸陡然一沉，忍了几秒，强颜欢笑道：“我本来想帮师妹分担一下的，既然你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祝师妹下午顺利。”

　　程澍步履沉重地走回座位，眼神阴沉，握紧了手心。

　　另一边，斑驳的光影落在以高级灰和白色为主调的墙面上，金属玻璃门和头顶的点光源设计赋予整个办公空间炫酷的科技感。

　　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男子食指放在一个亮黑色的感应器上，声音低沉浑厚说道：“秦总，已经联系好了。”

　　“请进。”

　　金属玻璃门自动从两边打开，男子走进去、立住，“秦总，与生物基因组研究所的面议定在下午三点，‘In Full Flower’咖啡店。”

　　“好。”

　　男子从未见到秦总的嘴角勾出过那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