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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言外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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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当初给你下药的人了?”
包厢内,书意冷不丁问道。
歆莹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她在想是否要把自己的想法和书意说一说。
“他们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歆莹歪着头考量了一阵,当初在林川停留的那几日里忙着找丢失的银锭,好像还真没和谁说过自己是郡王府的人。
那会初出世面,凡事倒是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如果遇到些难题,说不准道出自己是郡王府的人便会好办很多。
这,大概就是身份的作用吧,歆莹自嘲,尽管自己只是个府中的丫鬟。
不过那禹璧先生知晓自己姓“阮”,又知晓自己住在驿馆,想来也应该是找人打听过。
说起来,自己是被府中的车队“丢”下的,可能他也并没有想到,书府还会为了她特意回来跑一趟。
“几位爷,您的地锅鱼来咯!”
门外伙计轻声敲了几声门,吆喝道。
莫凉撒丫子跑过去开了门,顿时,厢中涌进了一股鲜美的酱香气。
菜上桌,莫凉不等二人,率先抱起筷子就大快朵颐了起来。
书意见莫凉吃的没规没矩,不觉间嘴角竟微微扬起。他给自己倒了碗水,小嘬一口,见歆莹还是闷着脸不说话,便继续问。
“给我郡王府的人下药,又送到了洞龙寨的手里,说吧,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歆莹一惊,“处置”这个词听来太过残酷,扪心自问她想报复禹璧吗,不,她实际上是不想的。
禹璧是个好人,免费给林川的野孩子们教书,在歆莹动弹不得时也没有对她做些什么,还每日喂粥于她。
尽管他骗了她给她下了药,尽管他还有一些关乎苦情苦爱的疯言疯语,可是一想起来那个坐在窗边研读书卷、为孩子们批改作业的背影,歆莹就生不起什么恶意。
其实禹璧也没有什么恶意,除了半途不幸让她被山匪劫走外,他实质上并没有做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那他为什么要苦心积虑把自己送走呢?他或许——还是个苦命的人。
歆莹振作心神,忽然反问书意。
“如果一个人的丈夫去世了,她去找个下家,图个完全和安逸,这有错吗?”
书意一手抓着筷子想要夹那鱼肉,被歆莹问得一愣,他微微拧眉考量似的盯着歆莹看了会,发现她昂着头神态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虽然我没有考虑过这类问题,不过按照我的想法于情于理都并没有错。”他放下筷子,干脆鱼也不吃了,“至亲离去本身就是一件无比悲痛的事情,漫长的时间里当然需要有更亲和的陪伴才能疗养心伤。”
歆莹心中莫名有些欣慰,她见惯了书意玩世不恭的模样,反而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正经一板一眼的样子。
见歆莹出神,书意掰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娓娓道:“就像……我接连失去季南和季北,想来离开风涧山的这几天,也似乎更在意你和这孩子在身旁……”
“从前觉得这孩子不知礼数无法无天,而你呢又无知无趣碍眼的很,如今,倒是顺眼了很多。”
歆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丝毫没有在意书意说的自己“无知无趣又碍眼”。
这份心情她是理解的,阮家事发之后,若不是书意带自己于坡上痛饮那桃花酿,自己恐怕会一直沉痛待在坡下,深陷哀伤,难以自拔。
或许,她和书意的关系,除了□□上的互救,甚至还有精神上的互相疗养吧!
哭过,笑过,醉过,骂过,才会好过很多。
不止书意对她,不觉间,她甚至也觉得书意顺眼了许多!
“不过……”书意语调一转,“其实在大多数人看来,妇人不守寡便是坏了规矩,不守妇道,往后难免遭些闲言碎语罢了。”
歆莹听闻,忽地瞪大了双眼。她不明白为何世间会有如此的规矩!
男人娶妻纳妾,左拥右抱,天经地义,为何又要让女人为一个已经亡故的男人独守空房,活活孤老终生?
那该是多痛苦,多不公平的一件事啊!
“你……那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悖了你父亲,不去西岚赴你那婚约的吧。”歆莹刚问完,就发现书意的眸子冷了下来,一如雪山上的冰壁。
不知不觉,和书意畅聊了一会,自己竟然又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你知道我的事情?”书意语气有些严厉。
歆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书意和西岚某皇室有童子婚约是之前书意自己所说,而她此前在府上时,也曾私下里听人说过,小少爷有不治之症,恐怕活不长。
风涧山上书意的昏迷与高烧不退,现今书意又让他每日煮下汤药给他喝,她不傻,当然猜得到。
她夹了些鱼肉放进莫凉碗里,低下头去面色有些怯生生的。
正当厢中沉默下来时,忽然又有人敲了门。
莫凉甩下筷子,以为是小二送菜来了,激动地奔去开了门,却忽然惊叫到:“镇长?”
歆莹与书意同时望去,来者不是送菜的小二,而是刚才在镇口迎接的老者。
歆莹赶忙起身,拉过老者就坐,还热情地给斟了茶水。
书意见状,向歆莹投来疑惑的眼神,歆莹暗中回了个眼神点点头,示意书意稍安勿躁。
“镇长大人,这会邀您来,是我们少爷呢,想找您问些事情……您看?”
老者连忙点头,接过茶水,摆摆手:“郡王府的少爷问话,小老当然知无不言!鄙姓康,叫我康老便好!”
小二敲了门,又端进来三盘菜,莫凉这才举起筷,两眼放光。
“是这样的。”歆莹走至书意身后,将两手搭在书意的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了起来,“少爷听闻镇上有一教书先生,给镇上的一些孩子教书不求钱财不求回报,康老您可知道这事?”
康老笑脸一僵,忽然有一些犯难起来,他看了看身侧旁若无人嘴里塞满了肉的莫凉,摸了摸胡须说:“不瞒大人,确实有这人,名唤禹璧,孩子们都叫他禹璧先生。”
见书意点点头,他这才继续说下去。
“说来惭愧,东凌上下深知林川盛产古果,做出的沁糕绝美,可是,可是也正因如此呐,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种了这古果,土地就这点大,还一年一产,其实呐大家平日里过得也都不算富庶。”
“孩子们就更不用说了,生下来便是帮着照看田地,谁家孩子还用得着去读书呀!”
“禹璧早年随他父母外出跟商,考了几年功名未得上,父母又亡得早,便只能回来这里。我曾劝他呀,家里还有这三分田地,好好跟着大伙养好地,这维生呐至少也容易,可他就是不听,说种田上不了台面,反而成天抱着书念来念去,后来……后来还开了个什么学堂,这些孩子们还都爱去!”
“再后来,我们就没再劝过他!”康老越说越激动,最后那胡子都被吹的扬起,说到激动出,一抬眼看到书意微微拧眉,这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赶忙又轻咳几声。
“禹璧先生家后的田地我去看过,确实基本上荒废了。”歆莹点点头。
书意报着臂,虽然他不明白歆莹这整得哪一出,不过他也细细听着。
“不过说来也奇怪!”康老又接上话,“这禹璧还偏偏能过日子,大家都不清楚他哪来的钱,甚至觉得他不是个正经人,自然也没跟他问过。”
歆莹挑了挑眉,脸色有些深意。
禹璧哪来的钱度日,就得问禹璧为啥托着虞嫂家中的古果出镇去了。
“那虞嫂呢,听闻此前虞嫂家中失火,康老您可还记得?”
“记得!”康老又一拍大腿,“怎么能不记得!”
“虞清贞她们家,那天晚上突然大火,连带着田里都给烧了大半。后来说是她丈夫在睡着的时候就给烧死了!就连虞清贞她自己胳膊上也落了病症。”
“夜里大家睡得死,早上一见她们家满地焦土才知道发了大火,一进去只剩下虞清贞坐在地下哭……到最后,都不知道这火是怎么起的!”
“可怜哟!”说着康老的眼敛就耷拉下来,有些湿润,“这么多年过来了,那么大片田地就虞清贞她一个人照看,偏偏一胳膊还残了废,你说容易么!大伙劝她再找个,她死活都不肯。”
“听说……”歆莹语调一转,小声提,“大伙经常在虞嫂田地里看见鬼影,有这回事吗?”
康老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了看书意,眉目间有些为难,顿了顿撇过脸去。
“害!可不敢乱说!我们林川虽然穷,但从没这些邪乎的事!”他有些颤巍地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喝上一口茶,随后支吾了两句,又低了声音说,“……这光天化日的,他要真的是‘鬼’,哪还会给人见到!”
康老拧着眉头瞪着眼睛,神态认真,见书意歆莹二人没说话,砸吧了两下嘴,又自顾自地喝光了茶盏里剩下的茶水。
“那……康老您知道虞嫂丈夫安葬在哪了吗?”歆莹见书意若有所思,赶忙接着试探性地问。
“安葬?直接烧成灰咯!”谁知康老又一声叹息,“葬礼都不知道办没办……自那以后,那女人就孤僻得很,大家可怜还同情她,不过也都有些忌讳,就都没过问。”
歆莹点点头,轻轻在书意背后拍了拍。
书意会意,轻咳两声,正色道:“康老,天色不早了,要不你刚好一起和我们用个饭吧。”
康老一听连忙站起摆摆手:“不不不,小老此前刚吃过,如果没什么事了,我这就回去了!”
书意也不挽留,只点点头,让歆莹去送客去了。
送走康老,歆莹回来坐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向着书意称赞道:“看来有时候话是可以反着说的——明里是想挽留人家一起吃个饭,实际上却是催着人家离开哦。”
“同样——”书意昂首含笑补充,“明里是没有鬼影这回事,实际上也可以是确有其人。”
歆莹顿时脸上有些喜色,此前在书中学到一句话,所谓“英雄所见略同”,所谓“如鱼得水”,所谓“不谋而合”,不过就是如此吧!
如果不是怕越界,她这会当要走上前去,好好和书意握握手,碰碰肩!
刚才问到康老有关鬼影的事情,他的答案可是——
哪有什么鬼影!要是真的是“鬼影”,可还会被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