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西岚》丁萝北

42、再见再别

　　七爷洪声说完，便推开周身愣神的人，疾步走了上来，抬手便要去推搡季北。

　　周围几人沉默片刻，忽然纷纷嚷嚷起来，作势便要围攻上来。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惊天的动静，随后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屋外的洞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极速崩塌！

　　大量山石尘土落下，掩盖在了地上一片片降低的尸体上。而经此一来，原本招张的火焰和浓尘也被排挤向了屋内。

　　“啊——”最外围的人见状纷纷往里挤着，只不一会，便有些身体瘦弱的人被踩在人群脚下。

　　“谁敢！”季北大喝一声，“噌”的一声又抽出剑来横在身前。

　　身前七爷仿佛正等着这一刻，他同样抽出背上的手斧，指着季北怒目竖眉。

　　“挡我生者，死！”

　　连带着周围，数人也纷纷急了眼，掏出武器便一拥而上。

　　“季北，快，拉上！”书意在头顶大喊，同时两手攥紧布条，脚蹬石边，用力地往上拉。

　　眼见着季北带着布条上绑着的莫凉上去，下头的人不干了！

　　他们纷纷手忙脚乱地拽住季北的身子，妄想跟着一起上来。

　　“季北！”书意用尽全力，却还是快要沉了下去，他急的大呼。

　　正当情况紧急，忽然空中地布条发出“刺啦”一声，众人心头皆一惊，这布条承着这么多人的重量，已经吃不消了！

　　“你们，松手！一个个上去！”季北一边护好上方的莫凉，一边阻挡着众人，可是还是无解。

　　众人七手八脚死死拽住他的身体四肢，铁了心不丢手。

　　“你们都给我松手！”七爷死死揪住季北的大腿，厉声呵斥着其他人。

　　“凭什么！谁松手谁就是死在下面！要松手你让他们先松！”

　　众人嚷嚷着，更有甚者，居然掏出武器在下方厮杀了起来，一时间鲜血横飞，肉肢四散，哀嚎声，咳嗽声，火声，崩裂声齐响。

　　火焰在后面窜摇着，人群在前面残杀着，季北眯眼看去，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

　　“莫凉！季北！”上头歆莹不知道何时醒来，正焦急的朝下呼喊着，同样接过布条用力向上拉着！

　　而书意正拧眉死死攥着布条，他眼睁睁看着那断裂处慢慢崩裂却毫无办法，而他的手中早已鲜血淋漓。

　　“少爷。”季北忽然叹出长长的一声鼻息，“季南的决定，我现在应该是能理解一二了。”

　　书意瞪目，仿佛知道了季北想要做什么，手中有些颤抖。

　　“我诚然此前对少爷的怨恨确是出于我的无能，但……我实在是太不甘心——我如果不做些什么，我宁愿去死……”

　　“如有机会，希望少爷能除掉那匡昆恶人，替季南报仇，也替我了结夙愿，我季北此一生仅此一求！只是可惜，我没法亲眼见到那天了……”

　　“你……”书意喃喃。

　　“下辈子，希望季家不再遇到书家……”

　　话未说完，季北松开了拽着布条的手，瞬间落了下去。

　　随着他下落，他身下抓着他的一群人亦跌落下去，成片地摔倒在地上，不住地哀嚎着。

　　莫凉被拉了上去。

　　朔风纵横，像刀子般残忍，不住地从天边涌来，猛灌进这小小的空洞中，助长着下方其中的火龙，肆意席卷。

　　只不一会，下方便没了生息，漫天的尘灰飘散上来，偶有几处裂响，在耳中显得有些突兀。

　　……

　　野间，晨曦初照，绿草蓬勃，在清风中松软昂扬。

　　桂花树下，季南的小土包旁，多了另外一个坟。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少爷。”歆莹低头用枯柴生了火，热了馒头，用拇指和中指捏着递给了书意，“午月已半。”

　　书意坐在树下，对望着身前两个坟包，面无表情，如同嚼蜡。

　　“仲夏了，怪不得这天，这么燥热。”

　　歆莹没有接话，她见不远处莫凉颠颠地跑来，手中正提着一壶清泉水，忙接了过来，小心地扑灭了柴边蔓延开来的火苗。

　　随后，她起身擦尽了头上的汗，将外衫脱下系在腰间，去包中寻了本书，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看了起来，时而又用手边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这七日，他们便都如这般度过，按照书意的说法，便是不论如何，也得好好守过季北的头七，安安稳稳将他送走。

　　洞龙寨中事发之后，歆莹也从书意口中了解到了她昏迷时候错过的事情。

　　对于寨主槐夭竟早就知道他们一切的计谋与打算，歆莹也是百思不解。

　　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嗅觉异常灵敏，可偏偏又头脑好使，颇能洞察，如此来看，确实是个非同一般的对手。

　　而更令她意外的是，风涧山作为晋平的一块飞地，对于山中作恶的山匪，晋平知县不仅不管不问，甚至还与他们同流合污，这真是让她三观颠覆。

　　曾经她以为，像上京城西街的县令慕容侣那般胡搅蛮缠只手遮天的人已经是最为卑鄙了，但是慕容侣不管怎么说也只是失了公道，像杜平这般以权谋私，图害百姓，那才真的是丧尽天良！

　　“姐姐，你这写的是什么呀？”

　　莫凉的一声询问让她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树枝在地上写的字，不知不觉又正体变成了草书，心我会自己刚才实在是太过愤懑。

　　那头马夫拿来了马草喂着马。

　　“算算日子，今天差不多该启程了。”书意起身，他今天换了身素白长袍，长巾束发，歆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书意如此简单的装束了。

　　“小少爷，下一步该……”

　　“林川。”书意抢答。

　　不知道为什么，歆莹看向书意，总觉得他有些心事，但是既然他不说，她也不便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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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了季北，马儿撒蹄，车儿稳又快，一路踩着盛夏的泥土气息，不到傍晚，很快就看见了林川的村口。

　　听见马夫在车前吆喝，莫凉激动地掀起一旁帘子，将头探了出去。

　　“姐姐姐姐！我们终于回来啦！而且，村口站了好多人哇！”

　　歆莹听完有一些疑惑，上次来林川时唯一的印象便是地广人稀，一家管着一片古果田地，平时走在路上一眼望不到几个人，今天是什么事儿忽然在村口集了人？

　　她也探出头去，只见斜阳下远处依稀几座木檐瓦房，正是当初书府车队停留的驿管，她再熟悉不过。

　　她的行李还在那驿馆内，包括那件她心心念念许久的飞雪迎春，还有阮家人的牌位，算下来已经有不少时日没有给他们祭拜了。

　　而随着距离越近，她才看清那驿管的院前，竟站着黑压压一片人，正翘首遥望过来。

　　不过一会，马车稳稳停下，歆莹细听车在嘈杂声一片，亦有前面车夫的询问声。

　　人群忽然收了声，只听外面一个老者问：“车内的可是桃州书府的小少爷？”

　　“大胆！”车夫怒斥，“你明知道是书府的车还敢拦！？”

　　此一声，人群忽又嘈杂起来，七嘴八舌地听不清楚在说啥。

　　歆莹捏紧拳头，她见书意正躺在厢中对边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手边提着龙雀一晃一晃。

　　“大人，小民是林川这的村长，刚听闻书府少爷带知县大人亲征，灭了那洞龙寨，今日回来这里，我们特意来迎接的啊！”

　　“对哇对哇！郡王府威武，那洞龙寨作恶那么久，断了山路，终于遭报应了！”

　　“郡王威武！书少爷英明！”

　　车在人群渐渐汇聚同声，一遍遍叫好着。

　　歆莹心中疑惑，他们为季北守灵七日才回来林川，在场的只有她，书意，莫凉和车夫四人，还终日都在眼前，是什么人走漏消息给这里的人的？

　　她一抬眼，也正见书意微微拧眉，想必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只不过天色已晚，索性，她便探出头去，在车夫后面露出了脑袋。

　　“乡亲们，大家的热情少爷已知晓，可是少爷赶了一天路，正又饿又乏，恕少爷现下里没法招待大家，还请大家让下路。”

　　“啊对对对，大家快给大人们让个路，让大人好好歇息！”

　　歆莹闻声望去，只见发声的是一位白须老者，面相倒是有些慈态，想必他便是刚才发声的村长。

　　只听他一发声，车前挤着的人便自觉着后退，在本就不宽敞的泥路两旁一字排开，纷纷瞪着眼睛眼巴巴望着车这，想要一睹郡王家少爷的面容。

　　车缓缓的前进，莫凉亦探出头去，看见了自己昔时的小伙伴，用力地在窗上摇着手。

　　“先生！”莫凉忽然兴奋地喊出。

　　歆莹一惊，她连忙在莫凉身后，顺着莫凉的视线往窗外望去，果然是那禹璧！

　　他依旧一副书生模样，令歆莹印象深刻的白皙面容，正捧着卷书昂着头望过来。

　　此时此刻，歆莹与禹璧对上了眼。

　　禹璧刚见到车内的歆莹时，神色明显闪现过震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慌乱与躲闪，还频频看向另一个地方。

　　歆莹顺着看去，只见人群中站着的虞嫂，亦有意无意地在与禹璧对着眼。

　　尽管两人有意相隔甚远，可是这一瞬间的画面歆莹仍旧发现了。

　　呵！此前下药甚至交到山匪手中的人，竟然是郡王府的人，这也难怪禹璧如此慌张了，而通过禹璧和虞嫂的对眼戏，歆莹心中大概也已有了数。

　　只是当她再次回望刚才禹璧所站的位置时，才忽然发觉他已经不见了身影。

　　“少爷，前方便是阮姑娘提到的青云食肆。”车前马夫道。

　　书意“嗯”了一声，这才睁眼，一眼便望见了正满脸心事的歆莹与手舞足蹈心情澎湃的莫凉。

　　车后默默跟着的百姓们，直到看到书意下车进入食肆后，才在一片称赞叫好声中自觉的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