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西岚》丁萝北

16、第16章 虞嫂

　　风涧山道中，书意一行四人正躲藏在灌木中，只听书意沉声默数：“四，三，二，一！”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闻“一”刚刚出声，一瞬间四人从丛中跳出，一人抓上，一人抓下，另外二人横窝绳索，经过道上那人便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了起来。

　　“唔唔……”

　　路上的是个男人，一头短发，一身宽宽大大的皮衣，露出里面黝黑结实的胸膛，此时正倒在地上，剧烈地挣扎起来。

　　书意朝着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二人分开站在道两头望风，剩下季北站在他的身旁。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听清楚了吗？”书意蹲下，捏住地上那男人的下巴，沉声问道。

　　季北在一旁用力踢了男人一脚，那男人乖乖点了点头。

　　“此地可是风涧山？”书意问。

　　那男人听闻望了望书意，又看了看季北，便点了点头。

　　“你可是……洞龙寨的人？”书意接着问。

　　那男人一听，眼神立马警觉起来，眼睛一闭便开始装死。

　　季北一看，便又朝着男人身体上踢了几脚，只是奈何不管他如何踢打，地上的男人都是一言不发。

　　书意站起身来，伸手拦过季北，只听“噌”的一声，他已从跨侧剑鞘中抽出龙雀，将那赤红的剑端放在了地上这男人的脖子上，只此一放，那男人的脖颈处就渐渐抿了道红印，流出了些血来。

　　“如实回答，不然这荒郊野外的，尸体怕是也只能喂了野狗。”书意冷眉睥睨。

　　那男人吃痛扭动着身体，刚睁开眼来便看到了沾染血气的龙雀，浑身一震，额头瞬间遍布冷汗，连忙点头。

　　季北蹲下身去，将男人口中的东西去掉，又解开他腿上的绳索，恶狠狠威胁道：“你走前面，带我们去。”

　　此间山脚下林木繁茂，遮天蔽日，已是辨别不出方向，再望那半山腰处，更是云雾环绕，深邃可怖，如今抓到一个带路的，书意等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记住。”书意在男人耳后提醒，“别给我耍小心思。”

　　……

　　林川。

　　“姑娘！醒醒姑娘！”

　　歆莹正悠悠转醒，恍惚间见到眼前的人，又猛然想起刚才在田间遇到的可怕白影，连忙惊坐了起来。

　　“姑娘，你醒了！我刚才在田间干活呢，突然发现你躺在地里，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歆莹回过神来，才发现此刻正躺在虞嫂家中，而眼前虞嫂正端着碗热水，一脸紧张，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头发和身后已经湿透。

　　那庞大的白影，可怖的恶心面庞，还有那锋利的镰刀，正如莫凉所说，这虞嫂的田间，闹了鬼！难不成真的是虞嫂的丈夫成了鬼魂，当时正在照料田地？

　　她只觉得喉中异常干燥，便接过虞嫂手中的水，昂头一饮而尽，随后不断深呼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姑娘，你还好吗？”

　　许久，歆莹点点头，从榻上下来，只觉得脑中混沌稍稍比刚才清楚了些。

　　“谢过虞嫂，我现在好多了，刚才只是……在田间看到了可怕的东西。”

　　虞嫂正拿着些东西过来，听闻歆莹发声身形顿了一顿，随后才笑道：“姑娘说笑了，哪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你刚来此地，不要听他们瞎说。”

　　虞嫂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捋过额头的碎发，伸手招呼来歆莹：“来，你来此地，恐怕还没有吃到过沁糕吧，快来尝些。”

　　歆莹刚才还闻见屋内的香味，听虞嫂说完定睛一看，果然是桌上的沁糕所生出的味道。

　　她细闻，其中有米糕的熟香味，又有百花间的生香味，两者合二为一，细腻勾人。她赶忙来到桌旁坐下，只见桌上两沁糕小巧玲珑，晶莹透黄，她便用手指捏起一个丢进嘴里，只尝得酥而不散，绵而不柴，香甜爽口，满口生津，好似整张舌头都被搅和进了那百花园中，沁人心脾。

　　好一个“沁糕”！歆莹一下子就忘了田间白影的事情，整个心思都在了眼前这喷香的沁糕上。

　　听闻书意母亲爱吃沁糕，还好奇这有多好吃，只此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只怕是这沁糕老少皆宜，尝者皆爱，她已经是深深地喜欢上了！

　　细细咀嚼完第一个，她又将第二个丢进嘴里，一边满意地直晃着腿。

　　那边虞嫂见状，也喜上眉梢，她拿过刚才歆莹喝水的碗，一边又斟满了水：“只是可惜，目前古果还未收成，这两个沁糕也是去年最后的存货，等到古果成熟，做出来新鲜的沁糕，可比这个好吃甚多！”

　　歆莹点点头，环顾了番屋内，似不经意间提到：“对了虞嫂，这么多活你都是一个人干的吗？”

　　“是的，我相公他……前几年过世了，这些年一直是我一人看地。”虞嫂有些怅然，从屋内走去了院子，回来时手中拿了些东西。

　　“对了，姑娘在田间看到的就是我吧！这古果丛容易划人，我怕割伤皮肤，便做了这件白色的防护厚棉衣，又怕田间蚊虫，所以塞了些东西在耳朵里，就没听到你唤我，再加上自己身形矮看不清古果梢端，所以踩了高跷。”

　　“哈哈我就说，这世间怎么会有一些玄乎之物，也肯定是人们疑神疑鬼，错看罢了！”歆莹一脸憨笑，摆摆手表示没事，“对了虞嫂，恕我有些直言，你的右胳膊……”

　　“哦这个啊……之前出了点意外，现在不太好使。”虞嫂笑得有些勉强，“我去里屋干活了，你随意就好。”

　　歆莹点点头，坐在椅上目送虞嫂进了里屋，两眼微眯。

　　她知道，虞嫂说谎了。

　　从虞嫂端碗，到拿沁糕，最后在院中拿田间干活的东西，都是用的左手，而右手自然下垂，仿若无力，早前就听莫凉说过，三年前大火，虞嫂的夫君在火中丧生，而虞嫂自己的右手也被烧坏了关节，自此无力无法抓取重物。

　　而此前在田间，那白色的鬼影挥舞着的镰刀，她分明清清楚楚看见，是用的右手，也就是说，田间化白影作怪之人，一定另有其人！

　　至于为何虞嫂对亡夫还魂之事不置可否，如今对她这个外地人又要避讳，她还一时半会想不清楚。

　　“虞嫂，你知道林川这里哪家有先生教人读书吗？”歆莹问。

　　“哦，你是说莫凉那孩子吧！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没几家正经学堂，不少孩子从小便是大字不识，不过……这里有个人叫禹璧，考了几年功名没考上，还是回来种地了，仗着自己会些文章，有时候也会给这里孩子们上上课。”

　　歆莹起身来到门边，看天边那艳阳已经偏斜，莫凉那孩子此前提过，每回在先生家念书，约莫申时过半便已结束，算算时间，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

　　“对了虞嫂，你知道这附近有人面相丑陋，遍布肉瘤吗？”歆莹又问。

　　屋里头沉默下来，许久过后，虞嫂尖细的声音才从里面传出：“面相丑陋，遍布肉瘤？我们林川哪有如此可怖面相之人，我可从未听说过。姑娘莫不是做噩梦了，不信你去问问其他人呢。”

　　“那可能是做了噩梦哈哈。”歆莹打了个哈哈圆了过去，起身准备出去，“那我先去接莫凉了，虞嫂谢谢您的沁糕！”

　　走在路上，歆莹一边循着路，一转眼便到了虞嫂口中唤作禹璧的家中。

　　此地有一片池塘，水塘边上有一用木栏围成的小院，院后照样并有古果田地，只是这里的古果丛长得歪七横八，果实干瘪枯萎不说，还不少杂草丛生，让歆莹有些大跌眼镜。

　　这样一个懒于照料田地的人，是如何大发善心来教这些孩子们读书的？歆莹十分不解，眼见院内不少孩子正嬉戏打闹，老远便听闻其声，她便也晃晃脑袋，不去想其他有的没的，走上前去。

　　一进院内，便看到院中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有歆莹不认识的一些字，木板前稀稀拉拉十几个的坐垫。墙角青植碧水，配上碧天纤云，倒是个文雅闲趣的好地方，只是院内三三两两成群的小孩们，都在追逐嬉闹，哪有学习读书的半分样子。

　　昨日歆莹买了些棉布托此地作坊做了件新的棉衣给莫凉穿，所以一眼便看见这一群小孩中的莫凉。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莫凉此时并没有与他们一起嬉闹，而是端坐在小桌前，正闷头在干些什么。

　　一旁的几个小孩见到歆莹，纷纷安静下来看着。歆莹悄悄靠近莫凉身后，却见莫凉拿了只树枝一边在地上比划，一边嘴里念叨着。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说完，莫凉抬起了头，两眼紧盯前方的木板，神情认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半自顾自的点点头，又拿起了树枝在地上继续写道。

　　“日出东方，月落西厢，执子之手，与卿白首……哎哎哎，你干什……”

　　他瞬觉整个人被人提起，一回头，正见攒着眉的歆莹，立马吓得哇哇大叫，两手乱舞。

　　“姐！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歆莹将莫凉摆正面朝自己，一手夺过地上的树枝，一手叉腰，满脸诘问。

　　“怎么的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这都在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小年纪你就……你你你……”歆莹一时口吃，一拍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她哪能听不出来，方才莫凉口中所念手中所写的，无非都是些情情爱爱的言语句子，问题是他这才几岁，就写些这些玩意儿？

　　“小小年纪，油头滑脑的！你说说，你以后还有什么大的出息？”斥责完，她又转身对在一旁观望的其他孩子说，“大家来说说，莫凉这样还像不像话？”

　　出乎歆莹意料，现场一片鸦片无声，她见莫凉两眼汪汪说不出话，又见其他孩子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可是，今天先生还说是莫凉学的最快……”孩童中的一个小女孩支吾道，待她说完，其他孩子纷纷点头应道。

　　“你是说，这是你们先生教给你们的？”歆莹抬高了嗓门，明显有些不信。

　　她大步走到木板前，用手中的树枝敲着木板上的一行字，招呼大家过来：“来，大家读一下这一句。”

　　几群人纷纷围过来，一看板上，便摇头晃脑的读了起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不见白头相偕老，只许与君共天明。”

　　“这个呢？”歆莹换指了另一句。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一群人读完，歆莹只觉得天旋地转，直翻着白眼要晕过去。就算她没上过学堂，但是她也知道，在座的都是些七八九岁的孩童，可是这先生却尽是教些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东西，有哪家学堂的先生像如此这般误人子弟的？

　　“姐姐你不认识字吗？为什么还要我们读呀。”人群中有一个小男孩问出口，随后其他人纷纷笑了起来。

　　“你们不准笑我姐姐！上次给大家吃的东西就是我姐姐买给大家的！”莫凉在人群后大喊道。

　　听此一言，众孩童纷纷噤了声，瞬间，歆莹只感觉几十道灼热的目光射来，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歆莹赶忙低下了头，走到了莫凉身旁。

　　“你们先生呢？”歆莹悄声问。

　　莫凉左右望望，有些胆怯：“……他每次教我们念完，就，就离开了，让我们自己在这熟记，说下回再考我们。”

　　歆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将他的头发捋顺，牵过他的小手。

　　“好了不说了啊，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该吃晚饭了。”

　　莫凉一听，立马两眼放光，拍拍屁股起身，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跟随着歆莹走出了院门。

　　再次回到那青云食肆，歆莹又点了一大桌菜，待到莫凉将肚子塞了个浑圆，结果那勤快的小儿还在一道一道上着菜。

　　“姐姐……我，我吃不下这么多……”

　　歆莹将面前的一小口银耳汤喝完，放下碗来，从上到下仔细地看过莫凉后，才缓缓开口。

　　“那个，姐姐错怪你了，现在给你道歉，对不起。”她站起身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阮爹说过，做人当公正严明，孰是孰非不可混淆，此前是她不经思考便冲动地以为是莫凉学了坏，私自写下这些有关情爱的句子，还在众人面前斥责了他，这显然就是她的错。就算莫凉只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但是她作为姐姐，就更需要在他的面前以身作则。

　　莫凉抓着吃了一半的鸡腿，惊地嘴也忘了咀嚼，他回过神来赶忙扔下鸡腿赶来想要扶起歆莹，却又在慌乱中碰倒了盘子，顿时满盘的奶汁鱼片倾倒在了地上，他脚下一滑便摔了个倒栽葱，刚想起身又被嘴里的肉给呛到，只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

　　店内二人周身的食客们都惊呆了，纷纷站起身不明所以地来观望。那柜台边的小二放下盘子，急忙过来将莫凉扶了起来，用抹布将莫凉上上下下擦了个净，满脸慌张与关怀。

　　“祖宗！小祖宗！你可没有摔坏吧？”

　　“噗嗤！”歆莹看着小二一下子笑出了声，她可是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第一次带莫凉来的时候，这小二是如何的嚣张跋扈一脸嫌弃的，如今不过几天，二人显然已经成为了这家店内最至尊的贵客。

　　她从怀中掏出一小贯文钱，摆在了桌上，吩咐小二：“这些菜品，麻烦再帮我们做一份打包送到禹璧先生家旁的棚子里，哦对了，这撒掉的鱼片，先再帮我们做一份。”

　　“好！好的！”那小二点头哈腰便下去了。

　　歆莹忽似想到了什么，凑上前去问：“你在那学堂学的那些话，你都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吗？”

　　莫凉正犹豫要不要再吃点，听闻歆莹问题有些愣神，挠了挠头仔细思考了番，才有些支吾的答道：“没，不晓得，先生说只要求我们识得上面的字便可，没有要求其他的……”

　　“哈哈那就好！”歆莹翘起了腿哼起了小曲，一边心里盘算着这些饭菜是否够今天院里所见的那些孩子们吃，一边想着一边又傻笑起来，直看的一旁莫凉摸不着脑袋。

　　感谢书意，钱真是个好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