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月青

6、第6章 倒是臣誉，

　　李井终于意识到，自个儿活这么大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方子玉那张卖身契上按了一个手印。
　　方子玉原名方强，家里原来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但是就算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也是会遇见些不平事的，除了夫妇拌嘴，婆媳不和，妯娌吵架，方子玉家还中了一张彩票，纳了税据说还余个好几十万。方强的老爹也是个聪明人，除了借给突然冒出来的三姑六婆四叔八爷一些钱，剩下的都投资搞起了农家乐。不久以后以后果真成了暴发户。方家老爹自认为自己的聪明亦表现在，待农家乐刚刚有了起步，便将已上高二的儿子一身名牌，两架宝马，三箱大件小件亲自送到省会重点高中读书，也就是上述的A市附中。并正式改名为方子玉。
　　方子玉其实也是个内敛白净的小伙儿，三好学生从一年级拿到现在，也算是多方向发展的好儿郎了。可惜就可惜在，这城市里排外的价值取向已经形成，这个事实是不会随着方子玉家有钱有智商等主观因素而改变的。每每方子玉一开口，说起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必然会引起一帮人的嘲笑。所以说如果你的身边有一个文静而又常常受到排挤的孩子，请你务必伸出援手多多关怀ta吧，因为将来的某一天，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闷骚的人。
　　方子玉找到李井的时候，李井还很纳闷。为了更好地服务群众，她自然早早做好调查，几乎识得校内所有特殊人群的外貌和姓名。而方子玉在李井心中的标签便是：有钱！抠！
　　关于方子玉为嘛要雇用李井假冒女友，方子玉总结的原因如下：先是，李井够不要脸，见钱眼开，比较好上手；二是李井好歹是个名人，也算是个有钱人，自己也好借题发挥，借花献佛，借船上桥，过河拆掉；三是，李井好歹也算个美女，配着自己也能勉勉强强接受。
　　李井刚开始是有些动摇的，毕竟这是自己的初恋，就算是红果果的金钱关系，也是以牺牲自己的爱情为代价的。但是面对方子玉开出的10元一天的“高价”，李井动心了。两节课的考虑之后，她便毫不矜持地签下了城下之盟，用红笔涂了涂，还盖了个手指印。
　　李井那时候还觉得跟方子玉这一纸契约，一天十块钱赚起来也够轻松的。就是任着他在外面说而不做解释，每天晚上将他发来的肉麻信息抄在一张粉红色纸片上，第二天定时送到他们班上，并在上课铃打的时候装作恋恋不舍地离开便可。
　　而另一边方子玉一直烦恼着怎样才能让李井不会在给他送情书的时候在自己班门口大喊：“方世玉出来。”可是还没等这个问题解决，李井便后悔了。那天晚上她非常严肃地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爱上了另一个人，是真的爱，所以这份“初恋”已经到了非结束不可的地步了。作为违约的补偿，她愿意还给他所有的佣金，还答应他对外宣称是“方子玉甩了负心李井”的。
　　李井记得当晚方子玉明明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还钱的时候他还一脸平静地检查钱的数目和真假。可是事情还是那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发生地让她那么得措手不及。
　　那一阵子，李井每天中午到理一班“陪”臣誉吃饭。臣誉是个吃饭很细致的人，一口饭一口菜的，总是能将饭菜非常合理的安排好，从不会出现剩饭或剩菜的状况。而李井一直是个吃饭狼吞虎咽的姑娘，自从和臣誉在一张课桌上进食，终于也学会了“咀嚼”这回事，有时她还恶作剧般地夹给臣誉很多菜，以增加他良好分配饭菜的难度。事实证明这种方式是有效的，虽然臣誉从来不吃李井夹来的菜，但是他会发上好一阵子呆，按原计划吃完自己的饭菜后，还是会将多余的菜给倒掉。
　　还是夏宏文总结得好，那时的臣誉，是一个看起来不会拒绝实际上疙瘩得不得了的人。
　　因为中午吃饭从原来的5分钟到现在的20分钟，占用了很多李井为人送菜买饭的时间，又加上和方子玉“分手”的事，李井一天的收入着实减少了许多。这让深陷在爱情海洋中的李井多少会有些阴影，不过这种阴影在中午的时候是绝不会存在的，李井一直以此为证据认为自己对爱情的奉献的伟大而感人的。
　　那一天，风和日丽。李井拎着饭盒走在前往理1班的路上，心情其实还是不错的。这种不错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在理1班后门口看见了方子玉，她还笑着给他打了一个招呼，可是回应她的竟是方子玉狠狠的一个巴掌。李井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方子玉，一时间傻了神。
　　李井一缓过来便在心里琢磨，是不是自己是哪儿对不起他了。两人便僵持在理1班后门口，一会便引来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于是方子玉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伸长手臂紧紧抱住了李井。
　　他说……其实是他喊：“井井我爱你，你要什么我都不理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声音如此痛苦，音调如此畸形，音量如此巨大，后劲如此催人泪下……可是明明应该是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的人，此时的李井却觉得这句话是那么得遥远，那么地飘渺，那么地就像是以前总让自己发笑的尔康和紫薇的对话。
　　李井使尽力气将身上的人推开，看着眼前已是泪流满面的方子玉还有一全看热闹的人，她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了想，本来也想弄些国骂泄泻火气，到口上却只是一句：“方子玉，你也忒缺德了！”随后便拨了人走进理1班教室里。
　　那时的理1班教室里只有臣誉还像个没事人一样低着头吃饭。李井走到他身边，将一桌的纸张挪了挪，勉强搁出一个位置让自己放饭盒，可是餐盒袋上明明是好好的活结，她却始终颤抖着手解不开来。
　　方子玉估计还觉着效果不够让在场观看之人永记于心，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一不做二不休！方子玉举步上前直接将臣誉的桌子给撂了。
　　顷刻间，那一桌的纸张还有俩饭盒里的饭菜混和着散落一地。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李井深吸一口气，全身颤抖着将视线转向方子玉。那时她会怎么办？在场的人都在想这个问题！大家都猜想她会把方子玉大骂一通，狠抽一顿，然后极力向众人解释，以保住自己唯一那点尊严。
　　所以这些人永远成不了主角。因为这时真正的主角只是立马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残骸。众人见不能从李井这儿看到反应，便纷纷将视线调向臣誉。臣誉的表现倒挺让大家满意的，因为原本拿着筷子还在发呆的他，终于皱起了眉头，生气了。
　　前面的某男终于上场将臣誉的桌子扶好，众人开始清醒，帮着李井收拾起一地的纸张。臣誉起身走到垃圾箱旁，撕了俩垃圾袋，着手将地上的，桌上大家捡起来的讲义，书本，饭盒，当然也包括李井的饭盒，一同塞在了里面，并且走出去扔进垃圾箱里。李井看着空荡荡的课桌，静站了好久，终于还是转身跑出了教室。这个情节总是会让人怜悯的，因为根据判断，她可能去哭了，可能去愧疚了，可能去反省了，可能去自杀了……事实也证明她下午第一节课真的没有上。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后大家谈论李井这个词，都喜欢跟“不要脸”放在了一起。而方子玉则如愿获得了广泛的同情与支持，两天之后便跟本班的班花好上了。
　　这件事沸沸扬扬吵了一天，李井也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过着如旧的生活。只是第二天中午，当她依然准时出现在理1班门口，民众们再也控制不了情绪，直接在她的面前议论起来。
　　李井依旧笑着走到臣誉面前，打开饭盒开始吃饭。臣誉依旧不作任何表示，只是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听见李井和他说话。
　　“我从来没有做过他的女朋友……也许你并不在乎这一点，但我不希望你误解。昨天很对不起……”
　　臣誉转过头看她的时候，她整个头都埋得低低的，要不是那两串水珠泛着光落进碗里，臣誉恐怕还在怀疑那是自己的幻听。
　　李井今天只用了十分钟，将那碗混着咸水的饭吃干净，站起身走的时候脸上已恢复了笑容。
　　第二天一早，臣誉的桌上整齐地堆着一摞纸张。还有一叠打印的手稿，那是被油水沾上不能弄干净的。
　　此后有一个多月吧，李井再也没有来过理1班。倒是臣誉，吃起饭来是越来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