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配》月青

4、第4章 李井当时便

　　李井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他叫臣誉。
　　那天李井替同学甲同学乙打扫隔壁班的教室。因为是一个人工作，而且前一天晚上帮同学丙做细胞模型的时候还划伤了手，等到打扫工作结束，李井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垃圾袋从小卖部路过，已经能听到《新闻联播》前奏曲了。
　　9月份的秋天其实还拖拖拉拉带着夏天的影儿，7点钟的天还不见得能全黑。天边橘红色的云衬托着好像鸭蛋黄的夕阳，在教室的玻璃窗户上跳来跳去。校园里的紫茉莉这会儿开得正起劲，香味逗得人心沁盈。这样安静恬淡的校园本身就容易让人有情动的思绪，更何况对象还是闻名遐迩的臣大少。
　　李井就这样站在垃圾箱旁，看着不远处倚在花坛边拈着片树叶吹呀吹的臣誉，她想起台湾偶像剧里的一句话：爱是一瞬间的事。于是在这个不寻常的一瞬间里，李井如约爱上了臣誉，那感觉就好像整个宇宙都在爆发着热热的番茄汁和冰冰的雪碧一样，所有的躁动都在反衬着眼前的这位男性，优雅，从容，深沉，淡薄，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男，在垃圾箱一方……
　　李井这厢里正搜索者语文课本里最美好的词汇，却不知臣誉那边美好的皮相下，是一颗等待留下来重默的臣蓉等得已经自燃的心。
　　李井紧张地抠着手边装满易拉罐的塑料袋，那是她今晚到处搜集来的准备卖钱的家伙。李井一直认为暗恋是件很二的事儿，所以在一分钟内确定了自己爱慕臣誉之后，她就决定当场来个深情告白，接下来她便又在选择中式婉约派还是西式直接派表白方式之间徘徊着。一来二去间，可怜的塑料袋被她抠坏了。
　　易拉罐们咕噜噜落了一地，李井心里咯噔一下直叫“完蛋”，立马蹲下身去拣。臣誉听见一串清脆的“硄硄”声，眉头稍稍一皱，举步向李井走来。
　　李井心中那小鼓儿敲得密密的，脑子里立马刷起了数学公式，李井这个习惯自小便有了，一到紧张，难过，兴奋得不行，便会用这个方法控制情绪。
　　臣誉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踱到李井身边，蹲下，捡易拉罐。那会儿他离李井有多近呢？近到某人都能闻到他身上上好闻的舒肤佳肥皂的香味。
　　李井脑子里空了一档，随后便下意识地把身子挪了挪，她自己都能闻到身上本是白色现在是灰色的蕾丝衬衫上散发出的酸不拉几的汗臭味。告白的计划被瞬间的自卑远远地甩在脑后，她当然知道，这世上是没有男的会喜欢一身又脏又臭的女人的，为什么自己不是一个精致的爱干净的姑娘呢？这估计是她此生思量过的最离李井之谱的问题。
　　李井手上死死攥着个可乐罐头，右眼余光小心翼翼地投向蹲在那儿助人为乐的臣誉，然后就保持着这个猥琐而奇怪的姿势持续石化中。
　　臣蓉很适时的跑过来插了一手，一边不分青红皂白帮着捡罐头，一边还抱怨着这次的古文有多长，有多拗口，有多难写，有多难默。臣誉捡着听着，不发一语。等到一袋易拉罐又乖乖归顺到原处，李井一手拎着塑料袋把，一手攒起刚刚漏洞的地儿，看着渐行渐远的兄妹俩，这才找着了不知飘到哪儿的神魂。
　　这天李井没有卖掉一个易拉罐，她把这些早已被自己踩得扁扁的东西洗洗干净吹吹爽朗，用绳子一个个串了起来，并用胶带纸钉子挂钩等一切她能想到的东西固定在床头的天花板上，以便她每天睡前睡醒都能看到。
　　写完作业后，李井又撕了张草稿纸开始写情书，她抄了几句诗经，几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几句《两只蝴蝶》，自以为是地搞了个双语版本，为自己这篇亦古亦今亦中亦西亦俗亦雅的绝世佳作感叹不已。这一夜李井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便下通告24小时内不收生意，
　　李井想起某圣人说过的一句话：人是有思想的芦苇。原先的她都过得浑浑噩噩的，直到昨天她才有了思想，她认定现在自己这根芦苇能把一片塘子烧成火焰山。于是这根烧糊的有思想的人，决定今天一定要亲自送情书。
　　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一天，狂风大作，臣誉班上的窗户坏了。一听说臣誉这节下课没有在睡觉而在修窗户，李井立马振作起精神冲向理1班，穿过重重人墙，把情书送到了臣誉手上。
　　可是后来她便听说，她走后起了一阵风，把理1班整个教室都席卷了，她那可怜的杰作也不知所踪。而更让李井没有想到的是，这件事所招来的一桩桩的类似于恐吓的事件，几乎所有的女孩们都在劝她，诱惑她，威胁她，目的只有一个：离臣誉远一点。直到后来连班主任都来找她唠家常。
　　李井终于放话，那张作业纸上写的不是情书，而是自己的服务宣传单。
　　于是这件事就暂时结束了，而且平息地很快。估计大家都宁愿去相信，那是一张宣传单，而不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第二天李井又反悔了。比如说现在，午餐时间，她端着盒饭出现在理1班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笑眯眯地踱到臣誉桌前，将一桌乱七八糟的纸张理了理便从善如流地坐下身来，吃饭。这一系列的动作看得臣誉都傻了，可傻过了之后他也不管，继续吃着自己的饭，任由这个冒出来的东西在自己身边得意洋洋。
　　李井嘴上挂着笑，心里其实一直都在害怕。
　　之前李井在那封深情并茂的情书下曽注释过一行小字：三天后我会到你们教室陪你吃饭，如果你觉得我这人还行，就把你身边的窗户关着；不然你就把窗户开着吧，我会黯然地离去的，再也不会打扰你，我会45度望天怀抱着自己像小兽一样给自己舔舐着伤口，你不必同情我。
　　所以那天的壮举其实是在臣誉看过纸条的前提之下的，如若纸条真如他人所说，被风吹走，万一被臣誉拒绝了，将她的饭盒扔出去是小，她将再次回归到无思想的状态，从此以后，所有的爱情诗句都会成为她的刺痛，所有的失恋歌曲都会成为她的写照，此乃世上之大悲情。
　　而那天，那扇窗户真的没有开，臣誉也没有扔掉李井的饭盒。
　　而后来，便是很久以后了，有人告诉李井，因为那天，那场风，将那面窗户彻底扇坏了，此后臣誉就将它卡死在那里，再也没有开过。
　　李井当时便觉得，自己有时能单纯天真可爱到人神共愤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