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和胆小鬼》贺遥

8、第 8 章 “你是在躲

　　新的周一，城市再次忙碌起来。
　　每周这个时间，顾明希都会比平常早一个小时出门。
　　她脚伤恢复的差不多。前几天去医院复查，可以自由活动，没什么问题。

　　而此时她骑着小电驴，戴着多啦A梦的头盔，有条不紊地穿梭在这个城市里。
　　骑行15分钟，她会在一条早餐街停下，熟悉地找到她经常光顾的一家，等候排队。
　　老样子。酱肉包两个，梅菜瘦肉一个，香菇青菜一个，一杯豆浆。
　　因为总是这老四样，她甚至不用开口，老板一看到她，就很自觉地为她打包。
　　早餐放到篮筐里，在骑行15分钟。顾明希就可以就近找到停车位，上好锁。拿出还冒着热气的早饭，背着书包，按时上班。

　　“早啊，顾导”
　　顾明希进片场10分钟后，陈之言跟她的团队也紧跟过来。
　　她依旧是一杯咖啡，一份营养三明治。
　　“早”顾明希微笑回应。
　　离开拍还有一些时间，工作人员没到齐。陈之言吃完早饭后，在车里又翻看了会儿剧本。觉得无聊，打算下车转转。

　　早些顾明希在给周阁当助理时，就经常做些场务，道具，灯光活，剧组里所有的工作她大大小小都干过。所以进组后，她也会顺手帮着整理下开拍前的工作。

　　南城还有不到一个月要入冬了，陈之言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到顾明希旁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顾明希还在忙活，没太注意陈之言。听到她的话，下意识回答“没事，谢谢，我自己能来”
　　陈之言不太习惯别人拒绝她，尤其是当自己主动提出帮忙。
　　她假意咳嗽了一声，企图引起顾明希的注意。
　　连咳三次后，顾明希反应过来旁边人的不对劲。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问“你怎么了？”
　　陈之言目光指了指顾明希手里的活，傲娇又别扭“我想帮忙”

　　——

　　一趟慢工出细活干下来，陈之言忽然对一部作品的凝结有了定义。
　　片场里陆陆续续涌入人流，每个人各司其职。
　　忙碌的，有条理的。
　　陈之言扫荡着眼前的一幕，又转头看向顾明希正在专心地提笔备注剧本。
　　过了会儿，顾明希听见陈之言说“你知道是谁向我推荐了你吗？”
　　顾明希停下笔，眼神疑惑，不太明白陈之言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是周总吧？”
　　她记得好像是因为那晚周阁和陈之言吃完饭回来后，告诉她这部戏由她来导。
　　周阁对顾明希的工作一向很上心，她当时也没多想。
　　陈之言一副了然的表情笑了笑说“是我大哥”
　　“席先生？”顾明希很诧异。

　　巧合的是，当陈之言从席敛嘴里听到顾明希的名字时，她表情也是这样。
　　那天她和沈岩在席敛办公室，聊起制作公司选择的事。
　　陈之言从出道到现在虽然都是以个人工作室独立。但相关资源和宣传方面一直都是交给创时旗下经济公司运营。
　　她给自己的起点太高，以至于成绩总是给人太水的感觉，导致她路人缘很差。而且，网友们时不时拿她和几位同类型出道的小花做比较，嘲笑她是资源咖。
　　陈之言想要做出成绩，于是先斩后奏买了那本热门IP。
　　这是她第一次越过团队私自做决定。
　　陈之言心里很没底，选了几家影视制作公司都不满意。

　　一开始，席敛一直伏案敲字没怎么搭理他们的话题。
　　后来两人说到了几家公司，其中就有“盛大”
　　“盛大可以考虑”
　　席敛手里的动作没停，像是随口一提。
　　陈之言仔细思酌，但还是犹豫。
　　沈岩对这家公司有点印象“盛大虽然名气没那么响，但业务能力专一。一直都是以编剧，导演，制作为核心。旗下倒是没什么签约艺人，事少，确实不错”
　　陈之言有所顾虑，觉得这公司有点小众。但她还是顺口问了问席敛选哪位导演呢。

　　席敛这时完成了手里的工作，闲适地靠在转椅上，看着电视播放的影片“她吧”

　　屏幕里的影片已经结束。在自然的光晕下，演职员名和拍摄单位由此谢幕。
　　日落西沉，远处的小溪夹着木桥流淌这片土地的每一处，房屋瓦舍升起一缕缕炊烟。金灿灿的太空下，孩童的欢笑唱着永不散场的句号。

　　【导演：顾明希】

　　无论陈之言什么时候来，席敛好像永远都在看这一部影片。
　　她指了指屏幕定格下的名字“顾明希？”
　　“嗯”席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陈之言旁边的。他目光深沉，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在眼底泛滥。席敛盯着那个名字，笑容明朗“她很优秀”

　　后来，陈之言抱着试试心里跟盛大老板周阁见面。
　　只是她没想到在国际上大奖斩获无数最佳导演和影片的那位华裔，竟会是盛大的创始人。
　　周阁对于国内观众而言并不熟悉，但圈内许多新锐导演和艺人几乎都受到过他作品的影响。
　　当晚，周阁也向陈之言举荐了顾明希。

　　——

　　“那...你见到我是什么感...感觉”
　　生平第一次，顾明希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万众期待”。
　　她指了指自己自己，苦笑着。
　　陈之言认真地扫量她，不负众望的吐出了四个字“平平无奇”
　　顾明希“.....”

　　——

　　剧组附近开了一家书店，店面不大，但书籍很齐，里头陈设简单干净。
　　顾明希最近在为自己的新剧本打磨，需要查阅许多资料，她打算趁下班来看看。

　　书店是24小时营业。顾明希每次下班都已经很晚，错开人流高峰。
　　她走到离门口不远的一处书架前，拿起面前的一本书，翻阅起来。

　　临近深夜，店内很静。吧台里，老板闲情雅致的躺在转椅上，捧着一本射雕英雄传。身后的咖啡机闷闷地转动着，散发出一阵的醇香。
　　广播里播放粤语歌随着一页页的翻动“哗啦哗啦”而过。
　　咖啡上来，顾明希微抿了一口。
　　有点苦涩。她略蹙了眉，去吧台要了几袋方糖，丢了进去。
　　夜晚下，书店里的光，淌淌而亮。
　　人们沉浸其中文字。

　　“吱吜”门口被轻声推开，
　　寒风尖锐地从缝隙隙钻了进来。
　　顾明希坐在正对大门左侧的书架后，透过木架上的间隙瞧见了席敛。
　　“砰！”

　　离席敛十点方向的身后发出一阵慌乱的响动。
　　他偏头探看。那人小心努力蜷缩自己，像个受惊的兔子，跺着小碎步窸窸窣窣钻到书桌下。
　　“啪嗒”
　　她倒是会躲，看都不会看，手直接往后一拉，将椅子盖住自己的后背，露出一块粉色书肩上的铃铛在四处飘荡。

　　旁边的人不知道她怎么呢。只见一个奇怪的身影像躲贼一样，“咻”一会儿就拱到了底下。
　　双手合十，嘴里碎碎念念什么。

　　顾明希慌得一批。书桌下沉闷的空气让她喘不过气起来，她一边呼气，一边慢慢整理自己这突入起来的怪异。

　　她几乎是下意识。在席敛出现在自己视线那一刻，顾明希就本能感觉自己无法面对这个人。
　　陈之言那番话始终在她耳边萦绕。不管那是不是席敛的随口一提还是认真。
　　顾明希都不知道怎么去接受一个来自与她而言顶端人物的青睐。

　　大概过了两分钟，她在里头实在喘不过气来，才微微伸出脖子，探头探脑的查看外面的动静。
　　顾明希此刻的模样很狼狈。
　　素净的脸颊因为缺氧变得粉嫩嫩，圆鼓鼓的丸子头也一下子塌了，头发仿佛在空中飞舞。
　　整个人像是从哪个地窖里出来的小地鼠，灰头土脸。

　　她四处瞧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席敛的身影，想必他应该走了吧。
　　顾明希撑着地，呼呲呼呲地起来。
　　她拍了拍身后书包上的灰尘，随意搭拉下自己头发。拿上她看上的几本书，准备快速结账开溜，避免再碰到席敛。

　　顾明希结完账，接过老板包装好的书。
　　走到门口时，一个女人带着小孩急匆匆地将她手里的东西撞掉了。
　　那人直奔收银处，气势看似很不友好。
　　顾明希看了一眼，自己蹲下将东西放回袋子里。
　　她这时才注意，自己对面，也就是女人旁边的小女孩大概有12,13岁的样子。
　　小女孩不知被母亲怎么教训了还是发生什么事情。她一脸羞愧又憋屈地低下头，大人的手紧紧地抓着她胳膊。

　　“你们还要不要脸了！这小孩多大啊，就把这种书卖给她们看！”
　　女人气冲冲朝老板扔过一袋子。里头大概有三四本女频书籍。
　　随后，她又推着孩子上前，用力地戳着小女孩的脑门，声音尖锐厌恶“一天到晚，叫你买个几本数学题，死活都不情愿！买这些，你倒是开心得很。将来能干什么啊你.......”
　　女人几乎是大喊出来的，原本不怎么热闹的书店，一下子外围了好多人。
　　无数个目光如一批批蚂蚁般爬在那个把头快要低到尘埃里的孩子。
　　母亲不再是她的保护罩，周旁全是来自她的咒骂和老板卑微的解释。那几本她最喜欢的书籍被人像垃圾一样推到在地上。
　　她不敢捡，也不敢看。
　　好像一切她的错。

　　忽然，一双走近这块。她细心拍干净上面的灰尘，将手里的袋子腾出来，帮她装好。
　　顾明希半蹲在小女孩旁边，摊开自己刚买的书，双眼亮晶晶告诉她“你看，我也很喜欢看这些”
　　女人还在前面紧追不舍地和老板争论。
　　顾明希拉住小女孩紧紧握住的手。她手心很温暖，而小女孩一路被人生拉硬拽过来，手很凉“你今年多大？”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十三”
　　顾明希点点头“是个可爱的年纪”
　　她又说“我十三岁时喜欢看它们，直到现在我仍然很喜欢”
　　小女孩呆呆的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顾明希笑了笑“除了学习，你平常的爱好兴趣是做什么呢？”
　　小女孩想了想，也笑了“看小说”
　　说到这儿，小女孩声音又一次低落“做题也好累”

　　人群不停地从她们身边穿行而过，脚下的书在他们异样眼中摊开。
　　有冷漠，有同情，有打量.....
　　顾明希将手里的东西收拾好递给她。继续半蹲着，双手搭在小女孩肩膀上。
　　周旁里，她们像是自围成一束光。
　　四目对望，她笑着说出一个很简单，很简单的道理。
　　“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论在任何年纪，令你开心最重要”

　　——

　　“哎？你谁呀！”
　　女人注意到一直蹲在地上的顾明希，连忙将小女孩拽到自己身后，神色警惕地打量顾明希。
　　顾明希抱起书缓缓起身。微微向旁挪开，为她们让出一条路。
　　女人目光如炬盯着顾明希好一会儿，最后愤愤拉着小女孩离开。

　　离开的时候，顾明希站在她们身后。
　　小女孩怯怯回头。眼底泛光，开心地冲顾明希拜拜。

　　女人和小女孩走后不久，顾明希从书店里出来，站在人行道上等候绿灯
　　彼时，月亮悄悄从树荫中穿过，落下斑驳稀碎的光。
　　车辆和人群觥筹交错，寒风在街灯下呼啸而来，一阵“叮叮咚咚”悦耳的铃铛声从顾明希耳畔划过。

　　席敛双手插兜，姿态立挺地站在马路对面。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在那等了多久。
　　浅薄的光影里，他的影子蜷缱温暖。

　　“顾明希”
　　绿灯亮起，他慢慢朝她走来。
　　距离越近，顾明希就越能清晰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里的自己。
　　渺小且深刻。

　　席敛在她面前停驻脚步，挑眉一笑。
　　“你是在我躲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