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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唐龄 唐龄做了一 ...

  •   唐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好像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在高三上学期一个不用补课的周末,跟一群朋友偷偷溜出学校,跑去郊区的山上露营看双子座流星雨。
      少年人总有千奇百怪的想法和强大的行动力,他们说干就干。几个男生去运动用品店里买了帐篷睡袋还有保温垫,擅长天文的同桌从家里拿了激光笔和相机来,她们女孩子拿着列好的清单去超市里买零食和饮料。
      那天他们一起躺在山顶上,虽然山上的风很冷,但是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吃零食,渐渐地就忘记了寒冷。
      郊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能看到很多平时在城市里看不到的星星和星座。漆黑的夜空中星光熠熠,如同一块上好的黑色天鹅绒上缀满了碎钻。
      生活在城市的唐龄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星星,手机像素不够拍不出来,她努力把眼睛撑圆,想要把这美景刻在脑海里。
      双子座流星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唐龄生怕会错过一颗流星,仰头仰得累了,干脆躺在保温垫上,看着漫天的星辰,美好的就像幻觉一般。
      突然,激光笔的红点出现在了一片星辰之间,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是北斗七星,也被称为启明星。第一颗是这个,第二颗是这个,第三颗在这里,然后按顺序连起来,这里所指的方向就是……”
      “哇噢,齐哥给唐龄开小灶恶补天文嘛!我也要听!”“这种事情怎么能忘了兄弟啊,我也要听!”
      少年的声音一下子被七嘴八舌所打断。他好脾气的笑笑,“那大家一起躺在保温垫上,我今天就献丑了。”
      好闺蜜冲过来,对着唐龄调皮地眨了眨眼,“唐唐,我们是不是打扰你约会了啊?”唐龄笑得灿烂,回头打了她一下,“臭丫头,你乱说什么呢?”
      “嘿嘿,还不承认?”
      唐龄耳根微红,挽起闺蜜的手,笑骂道“不准胡说八道!快过来啦,躺我隔壁!”
      夜色深沉,耳边是心上人的温柔嗓音,头顶是漫天璀璨星辰,身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唐龄眼皮渐渐沉重。突然有人叫了一声——“有流星哇!”
      唐龄猛的睁开眼,却只看见一颗转瞬即逝的星星消失在眼前。
      “什么嘛,就一颗,跟书上写都不一样!”
      “就是啊,地理书上图片可不是这样的!”
      “大家别生气,地理书上的图片是延时拍摄的结果。流星雨也有峰值,多的时候一小时会高达几十颗,但是具体情况还是要是天气而定,但是流星雨是不会像电视剧里面跟下雨一样的。”
      “啊——”众人失望道,“这根本来不及许愿呀。”
      这时唐龄开口提议道,“不如我们先把愿望说出来告诉星星?到时候我们就专心看流星好了。”
      众人附和道:“好呀好呀,从谁开始呢?”
      身边的少年含笑看着唐龄,左脸的酒窝像是一枚甜甜的糖果“既然是唐龄提议的,不如就从她开始?”
      在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后,唐龄也不扭捏,将手掌曲成圆形,站起来对着天空的方向大喊:“我——唐龄——希望明年可以考上全国前三的医学院!我要学临床医学,以后要做最好的外科医生——”
      像是被鼓动了一样,大家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对着天空大喊。
      “我要读动物科学系,以后做个兽医!”
      “我要读金融——以后做华尔街精英!”
      “我以后想做个旅游博主!环游世界!”
      ……
      后来唐龄在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了这辈子最好的生日礼物,来自全国第一的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二十三岁那年,本科毕业典礼上,校长亲自为她拨穗,唐龄作为临床医学系的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
      二十七岁那年,她是同批次实习医生里面第一个正式转为执业医生的人,和相恋多年的男友也即将步入婚姻殿堂。
      原本平安顺遂的一生,都在二十七岁那个夜晚毁于一旦。
      那天唐龄下夜班之后,和两个同事一起去吃夜宵。没想到在店里遇上几个男人,发了疯似的在殴打两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孩。
      唐龄看到那两个女孩子口鼻都已经出血了,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但是那群男人仍然不依不饶的对她们进行殴打,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出人命。
      看到此情此景,周围的人居然没一个敢上前阻止。唐龄虽然愤怒,但还是先拨打了报警电话。
      旁边有个女医生看不下去,就上前阻止,好言好语的劝着。没想到那个男人非但不听,还像发疯了一样一拳把女医生打倒在地,一边用污言秽语辱骂她,一边一脚踢在了她的的肚子上,女医生闷哼一声,神情痛苦。
      唐龄和她的导师见状,立刻上前保护那个被打的女医生,她顺手抄起起一边的酒瓶就往那个男人的头上敲去。
      没想到这个举动却引起了这群疯子的注意。六个壮汉走过来,对着她们三个人一顿暴打,他们的力气很大,甚至超出了常人的范围。在纠缠中,唐龄被群殴了一会儿之后被踢到了一边。
      唐龄顶着剧烈的疼痛,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她手脚并用,艰难的往另一边爬去,正当她以为自己脱险的时候,有个男人走过来狠狠揪住她的头发往后扯,唐龄痛苦的尖叫一声。
      “想跑?老子碾死你!多管闲事的臭婊子!”唐龄闻到了男人嘴里浓重的腥臭味道,不像正常人类,倒像是野兽一般。
      恍惚间,唐龄撇见了男人赤红的双目。她的头被狠狠的按在地上,男人转身离开。
      唐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不远的前方亮起两束车灯,一辆车正快速往这个方向行驶过来。她想,是警察吗?是警察来了吗?
      下一秒,车子对着唐龄的双腿狠狠的碾了过去,她痛苦的尖叫一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唐龄想,书上说的十级痛感,也不过如此了吧。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面。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她睁开眼的时候一群人围着她欢呼道,“醒了醒了,总算是活下来了一个。”
      那天的事件,是兽化人这个词语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面。
      兽化人在平时与常人无异,但是在特定情况下,便会露出兽性。它们没有理智,在发狂后会不断的攻击人类,尤其是女性。由于人类和野兽的力量悬殊,而人类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如果跑得快,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此事一出,举国震惊,人们义愤填膺,要求警方抓住并严惩凶手。当抓到那几个凶手之后,他们却坚称犯案的并不是自己,他们是人类,而不是野兽。
      后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让他们变成当年作案时的野兽模样,他们还假惺惺的公众面前落泪,博取同情。
      最后的判决结果下来,六人均判处无期徒刑。他们的家属甚至还在法院外哭诉,坚称当时作案的并不是他们的本意,而是被异化病毒所影响的,他们才是无辜的受害者,不应该失去后半生的自由。
      唐龄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冷笑一声。自由?可是剩下四个人呢?她们可是失去了生命啊!
      她的导师,还有那个临时起意跟她们一起出门的主治医生,她还是一个丧夫的单亲妈妈,还是一个孤儿,她的家里还有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
      还有她,她才二十七岁,以后的日子却都要在轮椅上度过。她的左手也受伤了,这辈子都失去了登上手术台的机会,那她的自由和梦想呢?
      没有了,不会再有了。

      唐龄不顾男友的哀求,坚决和他分手。随后收养了女医生的女儿,为了避免媒体和公众的骚扰,她跟着父母一起离开了那个城市。
      她没有放弃医学,在三十岁那年考上了研究生,一边抚养女儿一边读书。唐龄三十七岁的时候博士毕业,直接留校成为了一名老师。幸好她的女儿也争气,从小品学兼优,后来还成为了生物方面的科学家。
      她收养的那个女儿,叫唐善。她没有接受到这个世界善意,希望她的女儿可以拥有。
      她从来没告诉过唐善关于她生母的故事,只是告诉她,她的父亲英年早逝。她想,这个孩子已经够苦了,当年那些黑暗沉重的真相,就跟着她一起在地底长眠吧。
      后来唐善长大,在她结婚的前一天,唐龄去了她生母的墓前。三十年过去了,墓前的松树已亭亭如盖矣。唐龄坐在轮椅上,跟她说着这些年关于唐善的成长,还有如今的幸福美满,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
      墓园里每天会承载不同人的悲伤,管理员见惯不怪,目不斜视的路过,轮椅上的女人又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没过多久,唐善怀孕,当大家还沉浸在新生命到来的喜悦之中时,她的女婿周枫却去世了。唐善挺着大肚子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周家的人大声指责唐善冷血。
      唐龄知道,悲伤痛苦到极致的人是不会掉眼泪的,她看到女儿眼里的空洞和麻木,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根本没有孕妇的样子。
      哀悼结束之后,唐善还是一个人呆呆的站着那里,纹丝不动。她以不舒服为由让唐善带她回家休息,回到家以后唐善消沉了一个星期。她没有责备也没有劝阻唐善,只是默默地照顾她,将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对唐善说:“天塌下来也有妈妈撑着,你在妈妈心里永远都是可以尽情哭闹的小姑娘。周枫只是暂时离开了你们,你和他生命的延续每一天都在茁壮成长。”
      她知道,唐善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就像她的亲生母亲一样。
      后来,唐善成为了一个老师,生下了一个女儿,唐龄给她起名为唐岚。山风岚,善和枫,她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更是唐善生存下去的勇气。
      时间一晃而过,她也一天天的衰老下去。最近唐龄的记忆力越来越差,身体也每况愈下。
      唐龄是学医的,自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找了相熟的医生为自己诊断,阿兹海默症加脑动脉瘤,无药可医,只是开了药回家吃,可以缓解她的疼痛。
      她如今九十多岁,也算是高寿了,不过唐龄却有点贪心,她还想看着孙女长大成人。
      不过上天到底还是眷顾了她,她的生命本该在二十七岁那年结束,却让她多活了差不多七十年,也该满足了,如今孙女即将成年,看着她们母女如今也算幸福安康,她就心满意足了。

      唐龄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一个隧道里面,无论她怎么叫都没有人理她。
      从隧道的深处,缓缓走过了一个人,唐龄看到了当年的导师,她的样子还是那么温柔和蔼。一如当年她还是住院医师的时候,那个一头卷发的女医生笑眯眯的对她说:“小姑娘很有天赋噢,要不要考虑跟着我修炼一下?”
      唐龄含着泪点点头,下一秒,导师就消失在了隧道深处。唐龄慌张的的叫着导师的名字,却再没人理她。
      “别叫了,笨蛋。”熟悉的少年声音在右侧响起,唐龄含着泪,错愕的向右边看去。
      “怎么是你?”唐龄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少年反问道,“当年你带着那个孩子一走了之,你没想过我也会难过的吗?还是说,你不相信我有照顾你们这辈子的能力?”
      唐龄释然的笑了,“不想拖累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少年。
      少年的肩膀只有清风明月,而不应该有我这样的拖油瓶。我在期刊上看到你啦,大天文学家,你终于实现了你的理想。”
      少年无奈的耸肩,“我实现了,可是你没有。子非鱼,又安知鱼之乐?”
      唐龄摆摆手,“曲线救国而已啦,我可培养了无数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有他们替我去救死扶伤,我就满足了。”
      少年向唐龄伸出手,对她说:“走吧,我等你很久了。”
      唐龄犹豫片刻,还是向少年伸出手,她手上的皮肤竟如十七岁那年一般年轻又光滑,那些丑陋的疤痕和印子,好像只是她的黄粱一梦。
      唐龄跟着少年一起往隧道深处奔跑,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十七岁满天星辰下的夜晚。
      山风也是像现在一样,在耳边呼呼作响,她屈起手掌对着星星喊出自己的理想。喊完以后,一转头,就对上少年深邃的眼睛,两人相识一笑,他左边脸上的酒窝就像盛满了蜂蜜一般,甜蜜了她的整个青春。

      “快!肾上腺素!起搏器准备!”
      “滴——”心脏监护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屏幕上的曲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直线。
      “死亡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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