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穿行》清水之洛

9、第八问

　　颜西晓没想到会再遇苏牧。
　　她以为她忘了，原来这些年她只是没有了记忆的支撑点而已。她远远地瞧着他，他还是那副清雅的模样，与人交谈的时候眼神温和而有神。他仍旧喜欢靠窗而坐，修长的手指轻抚杯身，嘴角含笑面对着眼前人，他的妻子左幸子。
　　她非常羡慕他有一双那么漂亮精致的手指，曾经还边捏着他的手指边抱怨上天真是不公平。他当时只是笑，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出他得意的小心思。颜西晓最爱苏牧那时的样子，灿若星辰，瞧在她心里好似有万千烟花齐齐绽放。
　　而如今颜西晓只能将他们远远望着，好似要把这不属于她的温馨融进自己的血液里。她蓦地心口一窒，这样的痛仿佛还发生在她接到苏牧的结婚请帖的时候，没想到事隔三年心里几乎要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开来。
　　她那时平静地拿过邮差手里的请帖，还不忘对年轻的邮递员说声谢谢。她终是没有参加他和左幸子的婚礼，独自一人去了高中的校园，枯坐在小径旁的石凳上看太阳升起又落下。她望着那些青春洋溢的高中生奔跑跳跃的身影，忽然间觉得即使生活有那么多的侧面，它终究只选择那最具诱惑的一面来误导众生。
　　如果时间流转回大四那一年，她不会对钱朵说那么绝情的话，她也不会在自我臆想的幸福里沉沦。钱朵，总是护着她的钱朵却被自己无情的指责，她那时竟以为苏牧和钱朵背着她互相交往，后来她撞见苏牧和左幸子相拥从苏牧的宿舍出来，亲眼目睹了苏牧和左幸子接吻的画面，她才知道那一刻她失去了所有。她一贯的理智放在苏牧身上便成了悲凉的笑话。
　　那日正是大四的情人节。为了要陪苏牧过节，她婉拒了河北作协举办的青年作家交流会的邀请，兴冲冲赶到苏牧宿舍楼下，希望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他竟给了她这样一个不堪的记忆，这样刻苦铭心无法从心头抹去的记忆。
　　后来她问他：“如果你没有爱上左幸子，你会不会继续和我在一起？”
　　苏牧沉默。于是她懂了，就算没有左幸子，他们也不会携手一生。她放手让他自由，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彼此将成为生命中的过客，他和左幸子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就足够了，他们再也不相干……
　　苏牧，就像是她青春时的一个梦，但愿只是梦而已。
　　颜西晓裹紧大衣，长舒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对眷侣，然后踏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湮灭在人海中的她，穿行在繁华的街市，茕茕孑立形单影只，这其中有几许落寞几许悲凉，她自己也不知晓。
　　她忽然想起高中的语文课上自己胡乱写的诗：我多想偷走你的忧伤/从你惆怅的生命里/我倾听你灵魂的低鸣/在清冷的夜/在风起的黄昏/你的记忆是尘世的悲剧/我观望，既而泪流满面/那放逐的欢乐/那沉默的幸福/时间的眼泪啊/你何时打湿了我的哀愁我的寂寞？
　　这胡乱的诗，融着真切的情。缘生缘灭，皆由时间流转。
　　韩谦信隔着车窗远远看见前方行走的纤弱身影，那身影裹在厚厚的呢子大衣里显得愈发孱弱，仿佛这冬天的风再大一些就要把她吹跑了。他下意识里皱了皱好看的眉，加大油门驱车到颜西晓的身边。他摇下车窗，声音平淡却威严：“上车。”
　　颜西晓仿若没有听到，自顾自往前机械地行走。他到底不是好脾气的人，猛然打开车门伸手扯住她，却发现她满脸泪水，不由愣在原地。他自认识他以来，从没有见她哭过。就算是自己再怎么对她严厉，她也倔强的从不肯落一滴泪。如今看她哭的这样无声无息，他却是心中一紧。
　　“颜西晓……”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韩谦信，甩开他的手继续朝前走。韩谦信大步上前打横抱起她，将她扔在副驾位置上。颜西晓被扔得七荤八素还不忘狠狠瞪他一眼。其实她瞪他的时候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一双眼睛红肿地似兔子，反倒显得滑稽非常。韩谦信失笑，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还顺带揉乱了她的短发。这样的动作，却让她心口微微疼痛起来。她忽然捂住脸放声痛苦，好似要把三年前没有流出的眼泪补偿回来。
　　韩谦信掏出一方黑白格子的手帕递给她。颜西晓接过手帕，哽咽着道了谢。
　　韩谦信忽然指指她的鼻子说道：“把鼻涕擦一擦。”
　　颜西晓大窘，红着脸转过身去。韩谦信的冰山脸很没道德地咧开一抹微笑。
　　“你去哪，我送你一程。”韩谦信发动引擎，回头问道。
　　“韩主编，你被人拒绝过吗？”
　　韩谦信点头。
　　“那滋味不好受吧。”颜西晓突然咧嘴笑了，“真没想到像你这样的花花公子也有被人拒绝的时候啊。不过也是啊，那谁说的，花花公子曾经也是痴情种啊。”
　　某人一脸黑线。
　　某人却还在自言自语：“我以为我放开了，没想到今天看见他们心还是会痛。你知道吗，我喜欢他有久了，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我知道他喜欢孩子，我打定主意毕业后就嫁给他，给他生一男一女，男孩叫苏宝宝，女孩叫苏贝贝......”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模糊了双眼，泪水弥漫了心房。
　　韩谦信伸出手想把她揽进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谁都有一段伤痛的往事，在回忆的世界里从来也不需要旁人的参与。韩谦信转头看了眼靠在副驾上哭累了睡着了的颜西晓，此刻的她皱着一张小脸，眼角犹有泪痕。他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颜西晓的身上，然后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万家灯火，却驱除不了心里的寒冷。
　　记忆流转。他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外祖母牵着他的手穿行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巷子里。他不记得走了多久，然后到了一幢非常古朴的房屋前，一个和他年纪相当的小女孩倚在雕花柱子前怔怔瞧着他。
　　“谦信，你和默默玩哈，外婆马上就出来。”外祖母把他的手和那个小女孩的手交握在了一起。他点点头，下意识里握紧了默默的手……
　　萧默，是他生命里最疼痛的痕迹。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回头却见颜西晓站在车前望着他。颜西晓有一双和萧默一样的眼睛，清澈洁净。目睹这样的颜西晓，他心中那尚未结痂的伤痕再一次撕裂开来。
　　“谦信，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萧默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他竟也有那样颓废不堪的时日，任时间消磨掉他所有的意志。曾经在萧默的墓前，杨淑涵红了一双眼睛，指着她的照片对他冷笑道：“她已经死了，你就算是跪死她也不会活过来。”
　　他忽然抬起低垂的头，缓缓站起身朝墓园外走去。是啊，萧默已经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个叫做默默的女孩子，再也没有那个答应他要陪他一生一世走过风风雨雨的默默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韩谦信接过颜西晓递过来的风衣说道。
　　“韩谦信，谢谢你。”
　　他摆摆手，大步向车子走去，颜西晓亦步亦趋在其身后跟着。突然，他一转身，颜西晓没防备直直撞进他的怀里。她显然是被撞疼了，捂着鼻子无辜地将他望着。韩谦信仿佛是受了蛊惑一般伸出双手抱紧了她，像是抱住了稀世珍宝。
　　颜西晓来不及思考，她分明感到有一股热流渗进自己的衣服里。她在他的怀里不知所措，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反被他抱得愈发紧了。
　　“我知道你不是她，她走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个月夜竟是这样悲伤。
　　若干年后，当颜西晓准备把自己托付给某人的时候，她会想起这个悲伤的月夜，或许一切都是上天冥冥之中自有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