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白水卿

19、江南春（一）

　　1986年的春天，18岁的草生在舀水河畔看见了28岁的商青。彼时的他在河畔搓衣服，初春还未升上去的温度冻得他双手通红。
　　男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对岸，草生洗着衣服一抬头，第一眼瞧见的是锃亮的黑皮鞋，目光上移，是一套一看就死人贵的西服，还有架在男人鼻子上的、呜里吧黑的墨镜。
　　男人见他看过来，张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鸟语，河不宽，男人声音不大，草生听不明晰。
　　“小啰仔，渡河路往哪走啊？”
　　见他不答话，商青才想起来这儿的人听不懂粤语，又用国语重复了一遍：“小孩，渡河路往哪走啊？”
　　“啊，渡河路，那里。”草生终于反应过来，一指村里方向，“那里有桥，可以过河，过了河往南走就是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急着走，而是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砖头大小的大哥大。他拨了一串号码，放到耳边，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挂了电话，往桥走了过去。
　　草生洗好衣服，拧干放到筐里，背起来转身走回家。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商青看，商青被看得不耐烦，摘了墨镜：“看你老母啊你，扑街仔。”
　　草生连忙撇过头去不敢再看，撒丫子就要跑，商青突然在背后叫住他：“站住。”
　　草生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听那人又道：“叫什么名字啊，说出来让阿青哥听听。”
　　草生站在原地不动，商青不急不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草生仰头去看他，那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肩宽腰细，一看就……很有人夫感。
　　“……啊？”
　　“问你什么名字。”商青又要不耐烦了。
　　过了许久，在下一秒就要挨打时，草生慢慢悠悠地开口了：“哦……我啊，我草生。”
　　“什么东西？”商青听得奇怪，“什么破名儿。”
　　草生立马就不服了：“我妈说，贱名好养活，这名儿又不破，很有讲究的好不好。”
　　“哦。”商青道。
　　“不是，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草生气愤道。
　　“嗯。”商青又道。
　　草生气得握拳，但看到对方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憋屈地缩回了手。
　　“行了，你走吧。”商青扬扬下巴，示意他可以滚了。
　　草生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回头，背上他的小竹筐就跑了。
　　商青盯着他的背影低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打开来抽出一根，点上，叼在嘴里。大哥大此时响了起来，他点了接通，放在耳边听。
　　“大佬，这边的事我已经都安排好了，长老那边有龙哥去安抚，夜总会都替您管着呢。别的帮派暂时还不知道您出去了，您就放心在那边养伤吧，啊。”
　　“嗯。”商青吐出一口烟，漫不经心地应着。
　　“我过几天再多送几个人过去，那里有三套别墅，您轮着住，住得开心就好。”
　　商青笑骂一句：“扑街，老子是伤了又不是废了，还没到养老的时候呢。”
　　马仔在对面一个劲儿道：“大佬，您就当来度假，帮里的事就别操心了，有龙哥接替你呢。”
　　商青望着眼前绿里吧唧透露着一股子贫苦气息的南边水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成，你给我好好帮着他，别到时候我一回去他妈的一摊烂泥。”

　　H港，玄虎堂手下的一个私人夜总会。
　　“龙头不在，各位长老也不必费心，玄虎堂不是还有我吗？”男人倚靠在椅子上，眼光把在场所有人扫了一遍，“要是让人家觉得我们内讧，趁火打劫，那多不好。”
　　周龙是商青手底下的掌柜，管着玄虎堂的所有账簿，是帮里的一把手，坐着副堂主的位置。此人城府颇深，本事颇大，有一江湖混名“财神龙”。别看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肾亏样，实际上狠起来自己亲爹都敢杀。
　　肖长老开口道：“小龙啊，不是我们这些老人不信任你，是大佬走了，外边又不知道，万一被人察觉，不就难办了？你把这事儿交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妥当一些。”
　　“大佬是走了又不是死了，怎么，肖长老是瞧不起我周某人吗？那好啊，副堂主的位置我让出来给肖长老坐，肖长老要还是不要啊？”周龙眯起眼睛，打量肖光辉，看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这人年纪不大，气场倒是不小！

　　“喂？”商青今天第三次接起了他的大哥大，亲切问候了对方一句，并且耐心倾听，“有屁快放。”
　　周龙在对面娇里娇气地嘤了一声：“你凶人家。”
　　商青额头突突直跳，青筋暴起：“死扑街你他妈别恶心我！”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人家这样，人家想你了嘛。”周龙说完还嗤嗤笑了一声，恶心得商青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周龙喜欢男人，这事道上的人都知道。要不是他有那一身广开财路的本领，外人都会以为他是傍上了商青的床才有的今天这个位置。
　　商青很冤。
　　“说正事。”商青的脸一下比一下黑。周龙终于不再聊骚：“那群老不死的，你一走，他们就想着搅浑水，烦死了。”
　　“正常，谁不想当大佬啊。”商青扶额，懒洋洋道。
　　“不过你放心啦，我都会办好的。”周龙照着镜子，精致地在自己脸上扑粉。
　　“盯紧点肖光辉，他可能会有动作。”
　　周龙停了扑粉，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你啊？”
　　商青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当我是谁？”
　　周龙乐呵道：“你是大佬，你最英明。”
　　商青：“行了，这阵子就麻烦你了。”
　　周龙：“OK，回来记得给我包红包。挂了，去找靓仔玩去喽，别被外面的野狐狸勾引了，记得想我，么么。”
　　商青平复下去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他骂道：“我干他妈的死gay，给老子滚远点！”
　　周龙又嘻嘻笑了一声：“好哦，等你回来干我。”

作者有话说

　　扯淡 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