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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叹郁孤(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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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间,傅悯净从登基初乱到如今安定天下,该斩该杀的都拿了去,该留该用的也都封了名。
他令人修了皇陵,将傅家祖宗们的棺材都腾了进去,另加了一副柳琢的,只不过里面是空的罢了。真如他先前所言,追封柳琢为国舅。
后封白玄为后。
“这……皇上,这恐怕,不成体统吧?”大臣们在底下叽叽喳喳,想阻拦,却也不敢拂了圣意。
“体统?”傅悯净揪了颗上贡来的葡萄,喂给白玄,顾不上瞧下面人一眼,“谁定的体统?”
白玄坐在傅悯净腿上,也不觉臊得慌,反而还好有意思地打量着这些个老朽们。
“那子嗣?”为首那人分明大气不敢出,却还是在诸位大臣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
傅悯净终于施舍给他们一个眼神:“朕有个侄儿,封他为太子。”
大臣惶恐:“不可啊皇上,不可!”
傅悯净皱眉,底下顿时没了声。
“就这样吧。”他淡淡道,“退朝。”
白玄突然提出要去皇陵看看。这本是不合规矩的,但傅悯净点点头,成。
他不去看别的,他只去找自己兄长。
傅悯净没有吩咐任何人,只叫了几个心腹,制备车马,微服上路。一路无言,白玄看着窗外景色出神,傅悯净也不扰他,只默默地抽着烟草。
马车颠了两颠,白玄身子颤颤,马上能调整回来,但傅悯净还是多此一举地将他搂入自己怀中。白玄抬头瞧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马车在皇陵口停下,傅悯净想携着白玄下车,却被白玄推开。守卫拦住他们,傅悯净轻笑一声。
“怎么,天子也认不得了吗?”
守卫面面相觑,心腹亮出令牌,待看清楚后,守卫立刻跪了下去。正欲开口,傅悯净摆摆手:“不必了。”
说罢,与白玄一同走了进去。
国舅陵在里边的位置,走到用了不少时间。白玄刚到,杵立在那许久,低头,跪了下去。
傅悯净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伸手,轻抚了抚他的头。
白玄垂眸,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觉得傅悯净实在是装,人是他杀的,到头来却在这里惺惺作态。
“很有意思吗?”白玄开口,语气不咸不淡,无波无澜。
傅悯净看着他的背影,暗哑道:“什么?”
“我问你,”白玄缓缓起身,转过去,走近傅悯净,把脸靠在他肩膀上,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扎进傅悯净的腹部,“很有意思吗?!”
傅悯净没有防备,生生挨下这一匕首,痛得闷哼一声。他擒住白玄的手,卸了他的匕首,把他抵到墓碑上,大手一挥,扇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很是清脆。白玄多年积蓄的杀意终于不再隐藏,他咬牙,用头与傅悯净的头相撞,傅悯净早已料到,偏过头去,教他砸了个空。回首,又是一耳光。
又重又狠。傅悯净把匕首拿来,抵在白玄的颈侧,恶狠狠道:“朕是不是太向着你了?”
锋芒划破了白玄颈侧的皮肤,猩红的血顺着白皙的脖子流下,看得傅悯净心口生疼。
白玄不反抗了,幽幽道:“……是啊。”
耳鸣了,脑瓜子嗡嗡地响。他对着傅悯净的目光,意味深长。
蓦地他低低地笑了,再没有开口。
傅悯净看在眼里,架在白玄颈侧的匕首松了松。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白玄会和他撕破脸,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傅悯净活了四十余年,把一切都看得通透,他赢了天下所有人。
唯独输在了真心上。
说不喜欢是假的,他实在喜欢这小孩喜欢得紧。
本以为是逢场作戏,却招来了飞蛾扑火般不值钱的赤诚。
“白玄,”他喉头发紧,声音嘶哑低沉,“朕不多言,你要怎样都行。”
“是么?”白玄眼神阴鸷,“那我要你偿我兄长一条命,也行么?”
傅悯净没说话。
“不行啊?哈,”白玄短促一笑,挑衅道,“看来你也不是那么言出必行嘛。”
“可以把我放开了吗?”他道。
傅悯净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放下了匕首,随手丢了出去。硬朗的面部轮廓被彼处天光映得清晰,叫人好不动心。
“别这么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白玄活动了下酸涩的脖颈,伸手勾了勾傅悯净的下巴,“我可不信。”
他又道:“王爷武将出身,也别装出这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我打不过你。放心吧。”
傅悯净道:“怎的不叫我皇上了?”
白玄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扭头,戏谑地说:“偷来的江山,王爷也好意思自称皇上么?”
傅悯净终于动了怒,他冷笑道:“江山易主,有你一份儿功劳。”他狠掐了白玄的下巴,像从前一样迫使他抬头看自己,只不过这一次凶蛮得多。
他拍拍白玄的脸蛋儿,“你放心,史官都记着呢。”
“好啊,我倒是无所谓,”白玄不落下风,“不知道王爷要怎么忍这骂名了。”
傅悯净松了手,把白玄强行顺到自己身前,抬腿,猛踹一脚!
白玄一下没站住,栽在了地上。傅悯净走上前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逼迫他抬头。傅悯净眼底寒意凛冽。“反了天了啊你。”
白玄咧嘴,舌尖轻舐了下唇,笑笑。
他对着傅悯净,轻声道:“傅悯净,你知道吗?我早他娘几百年前就想杀你了,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你知道你有多贱吗?把我弄成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啊。你很自豪吧,一句话就能灭人满门,多威风啊。”
傅悯净没有反应,他冷眼看着他。
白玄见他不说话,轻笑一声。
“王爷,知道被插进去是什么感受吗?不知道吧。也是,毕竟你是天之骄子嘛,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白玄。”傅悯净打断他,“不要再说了。求你了。”
白玄咬牙切齿:“为什么?你不敢听了?真有意思啊,这天下还有你傅悯净怕的东西。”
“好啊,我不说了。”白玄平复下自己的心绪,他随手朝柳琢的碑前一指,“你去给他磕个头。”
“……好。”
傅悯净走了过去,真就这么直直地跪下去,叩了个响头。
“三下。”白玄懒懒道。
一下。
“还有一次。”
又是一下。
“够了,起来吧。”白玄道。
傅悯净站起身。若是有人在场,必会瞠目结舌。天之骄子、九五之尊傅悯净,竟会乖乖照着白玄的话办。
他转过头,看着白玄。白玄冲他粲然一笑,执起手中匕首,狠狠刺去!
傅悯净没有躲,又是不留余力的一刀。他之前那处伤口仍旧流着血,但是他麻木了,竟也感受不到哪里的疼痛。
他只是感到心在淌血,淌得厉害。
白玄道:“这一刀,是替我兄长还给你的。”
傅悯净冷汗直下,也没有喊痛。白玄猛抽出匕首,傅悯净倒吸一口凉气,隐忍地道:“撒气了吗?”
白玄抱臂:“你想多了。”
十年之辱,非一朝可泯。
傅悯净抽气点头。“回家吗?”
白玄冷眼看他,未发一言。
大理寺狱。
白玄身戴镣铐,轻啧一声。“还真是沉啊。”
“娘娘,用饭了。”狱卒毕恭毕敬端着盘子,站在铁牢外面。
白玄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喊我什么?”
“皇后娘娘啊。”狱卒道。
白玄咬牙。“我娘你——奶奶卵个腿疙瘩!不吃!爱谁吃谁吃!”
“娘娘……这不好呀,您吃着吧,小的也好去交差……”
白玄被气笑了。“滚。”
狱卒见情形不对,连忙连人带饭一起滚了。还没滚出多远,就听后面说道:“慢着。”
狱卒转头,等候指示。
“饭菜留下。”白玄扶额道。
“哎,是!”狱卒连连点头。
“哎,你,凑近点儿。”白玄勾手,示意他过来,嘴角微微上扬。
“皇上,皇上!不好了皇上!娘娘他,娘娘他……”太监急匆匆赶到傅悯净寝殿,穿得上气不接下气。傅悯净还在床上疗伤,喝着御膳房送来的参汤,听他这么一嗓子,猛地坐起身。
“白玄他怎么了?”傅悯净沉声,房间里气氛压抑。
太监哆哆嗦嗦地递上一纸血书,上面赫然是白玄的字迹:
“我如尘中蚁,不敢污璧玺。”
太监低声道:“娘娘他……自尽了。”
傅悯净猛一抬头,挥手扇了那太监一巴掌!“不是让你好生看照他吗?!狱卒呢?狱卒死哪去了?!”
傅悯净感到自己在不停地颤抖,无法控制。他掀开被子跳下床,伤口被他剧烈的动作撕裂开来,猩红的血溢在绷带上,看得分明。
“去大理寺狱。”
没有想象中满地的狼藉,反之,铁牢里干净得紧。
白玄的尸身已然冰冷,被一条白绫悬挂在空中。白绫是他身上素衣勉强凑合的,他尚未瞑目,就这么盯着傅悯净。
傅悯净走上前一把将白绫扯下,抱住了白玄。他脑子中浮出当时回来路上他俩之间的话,垂眸轻吻了白玄的颊。
“巅峰龙椅是你的,万顷河山也是你的,天下都是你的了,你还想要什么?”白玄被扣着双手,盯着傅悯净的眼睛,一如当年般的真诚。
只是少了分伪装的赤热。
傅悯净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抱着白玄,呜咽着,抛了那王侯将相的尊严,低声道:“朕……孤要你回来。白玄,回来吧。”
求你了。
……
四下漆黑,白玄脸色苍白。傅悯净捧起他的脸垂下头,心疼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蹭到了一丝奇怪的冰凉与黏腻。
他抬起脸,只见白玄的嘴角溢出血,傅悯净陡然察觉到不对!
或许是咬舌?他怀疑地掰开白玄的嘴,待看清楚后,脸色阴沉。
他的牙,被人敲掉了。
浮肿苍白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傅悯净心中了然,撕扯下那张假皮,露出一张面相平庸的男子的脸。
皮下粘着一封书信,字不多,同样是用血写的——
“莫问归期。”
白玄照下斗笠,往回望了一眼,笑笑。
入眼是京城雄壮的轮廓,细雨蒙蒙染了这山林途中。他终于吐出一口气,难为地不再有所挂念。
他终究是没能下手。他终究是动了真心。
傅悯净独居高台,单手支头,底下是庄严的宫殿。十二旒垂挡着他的视线,他不说话,无人应答。
那人当年四处结党,又曾是傅悯净的幕僚,若是不以一种借口除了去,怕是会牵连自己。
他想着这些,突然觉得好笑。
他为什么要夺这江山呢?
因为他想在乱世做一个英雄。人人敬仰的英雄。
可是少了那人,又有何意义。不过是,独守江山,空头社稷。
你怎忍心啊。
雨逐渐变大,白玄一紧蓑衣,走上了他的前路。
当时回宫,傅悯净为何把他关进大理寺狱来着?
哦,想起来了,因为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傅悯净,从此以后,你坐你的龙椅,我走我的江湖。我们两不相欠,下辈子也不要相见。”
傅悯净原来,怕他离开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