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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守护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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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山神的仪式如期举行。
整座神山都浸在一团朦胧的紫雾之中,灵力充沛至极。
不过听说这次的山神,是一个小丫头。
“看来,神山又可以恢复往日的生机了。”
树灵伸了伸枝桠,抖落朝露,只是还未来得及触摸充盈的紫雾,温热的鲜血便一滴又一滴浸染身躯。
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将树灵紧紧包裹。
“咳咳咳……”
面色苍白的少年虚弱无力地倚靠在树干,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捂住腹部,鲜血成股般自指缝中蔓延而出。
他顾不上疼痛,只惊惧地回头望了望,不敢再做停留。
可他伤得实在太重,几乎支撑不起身体,只能似四肢尽断的小兽般努力朝前挪动。
身体所经之处,土地皆干涸碎裂,求生的痕迹像就是被毛笔划出的一道蜿蜒可怖的黑色长痕,于是乎,在此生长的草木渐渐变成了同他一样佝偻的姿态。
他血液里所流窜的魔气,是这些纯净的灵草承受不住的。
他恍然意识到这点。
生命消逝的异响散落四遭,少年小心翼翼瞧了眼这些承受无妄之灾的灵草,眸中压满愧疚。
可追杀他的人已经离他愈来愈近。
少年眸中有几分挣扎,若他的生一定要以这些花草为祭,那他是否还要继续向前?
“站住!”
冰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少年恍然抬头,脸上浮现几分希冀。
那是铃铛中重复千遍的声音,也许,还有生机。
他握紧铃铛,匆忙转身,一道银光自眼前闪过。
他没有设防,亦来不及躲。
冷刃刹那间埋进胸口,鲜血淋漓。
妆容精致的女子冷漠地看着他。
“娘亲……”
他颤声呼唤着,眸里还有未曾消散的惊喜。
贯穿心脏的剑身猛然抽离,利落回鞘。
他脱了力,双膝触地,女子一袭暗紫长裙侵占了他的视野。
他紧紧抓住她几乎垂到地上的衣角,投去哀求的目光,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咙早已被涌流的鲜血堵着,发不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滚开!”
女子如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立刻挥剑割去那一方被少年抓住的衣袍,厌恶到浑身发抖。
似是还嫌不够解恨,又挥起剑刃袭向少年。
寒芒闪过,少年紧抓着碎裂的衣袍轰然倒地,眸中都是不解,喷涌而出的鲜血将他身下的灵草彻底燃为灰烬,死亡的气息已然逼近。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这一辈子,他好像什么都没保住。
他奋力抬起手臂,将手中的衣服死死压被贯穿的心口之上,痛楚袭向脑海,一滴泪缓缓顺着脸庞滑落。
“何人敢在神山放肆!”
失去意识前,他看到紫色雾气伴着血光在眼前恍然炸裂,而后一股温暖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悠长的梦,那里面充斥着绝望与痛苦,转醒之时身体如被万针碾过。
“你终于醒啦。”
清脆的声音涌入耳膜,像是风铃,好听极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一身鹅黄色轻纱的少女正向他走来。
“你还好吗?”
求菩担忧地看向榻上虚弱的少年。
昨日册封山神的仪式还未过半,她便被山内浓厚的血腥气熏得头脑发昏,等她循着血气赶到之时,便见这少年满身鲜血地躺在地上,等待死亡。
她虽不知他是谁,但既入神山,作为山神的她,自然不会放任他就此消亡。
“怎么不说话,可是身上还疼?”求菩紧张起来,目光紧紧跟随他。
“你躺了一天一夜,这神山中珍藏的丹药全都给你用了,你若再不醒来,那我也不知该如何了,还好你醒来了!”求菩自说自话,想要帮他检查伤口。
少年身体一颤,慌忙避开,耳尖有些泛红。
求菩小心地收回手,“我弄疼你了吗?”
他微微摇头,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眸中有几分愧色,“抱歉。”
求菩一怔,“什么?”
“毁了你的灵草。”
声音虽嘶哑,但目光诚挚,让求菩想起秋日夜里皎洁的月。
她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它们就不会消亡。只是你这样的人,也不知追杀你的人是谁,又有何深仇大恨,竟非要置你于死地。”
他转过头,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是我娘亲。”
求菩兀地一惊,杏眸圆睁,“为何?”
“不知。”
面对少年的沉默,求菩一时失了动作。
她虽从未体会过父母之爱,但她看过不少人间话本,那上面所记载的母亲总归是爱护孩子的,又怎么会如他所言?
她仍旧不解地看向他。
而他只苦涩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也罢,你再也不会遇见她了,我特意给神山设下结界,想要伤害你的人再也进不来了。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呢,名为求菩,是这座山的守护神!”求菩声音放软了些,“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面对求菩期待的目光,他再次失语。
自有记忆开始,他便一直跟着奶娘东躲西藏,奶娘没有为他取名,每当他缠着她追问时,她总会在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脏污后,幽幽道一句她没有资格为他取名。
他不懂奶娘的意思,直到她死那一天,他都未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好在现实令他来不及再去多想,没了奶娘保护的他,处境愈发凶险,他也愈发不需要名字。
若名字是指一个人在人群中被认出的凭证,那么他的名字应该是耳边一次又一次呼啸而过带着凛冽杀意的剑风,亦或是“孽种”二字,因为只要这二字响起,他便又要同地沟里的老鼠一样逃窜了。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身上遭受的这一切,满身血污在破庙中虔诚叩拜,祈求能结束这样动荡的日子,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于是,她出现了。
他回过神,看着面前还在等答案的求菩,突然有一瞬赌气:“孽种——他们都这样叫我。”
“胡说!”求菩猛然起身。
他被突然发怒的求菩吓了一跳,下意识就缩起脖子。
“若让本神再遇见他们,定撕烂他们的嘴!”
他见她叉腰满脸气鼓鼓的模样,才兀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在为自己不平。
他轻轻牵起嘴角,细微的笑意如蜻蜓吻过湖面,明晃晃浮在眸中。
求菩自是注意到了。
少年本就长相秀气,又身着一身玄衣,更衬得这笑容清澈干净,再配上这双好看的双眸,无故惹人怜爱。
有谁会在触到这样的眼神后去忍心伤害他呢?
求菩轻轻坐在他床边,神色认真,“以后,我会保护你,就像守护我的神山那样。”
屋外鸟儿应声而鸣,衔着花香轻落窗柩。
少年的目光落在求菩身上许久,似是初生的小鹿在以好奇的眸子探寻世界,在触上求菩笑得如月牙般的双眸时,仿佛沉溺在酒中,不愿放手,亦不想醒来。
自那后,求菩带他去寻神树赐了一个名字:易予。
“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春风一般!所以我决定了,今后的日子我一定要让你天天欢喜,好教这春风日日萦绕,照拂整座神山!”
易予静静地望着立在阳光下满身朝气的求菩,有一瞬恍惚。
那一刻,仿佛她不是神山的守护者,而是他独有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