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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情 冬日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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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稀疏地照进昏暗的房里,微尘在光里翻飞,宴宁端着药碗进屋,唤醒在榻上昏睡的女子“阿娘,该喝药了。”
女子睡得亦不甚安稳,闻声幽幽转醒,虚弱地扯出一个笑“是阿娘不争气,还连累你和景楼,如今由着妾室到我儿女头上作威作福。”
宴宁不多言,只将药递到徐夫人嘴边,徐夫人就着宴宁的手将药缓缓饮下,宴宁接过王嬷嬷递过来的蜜饯送到徐夫人嘴边,徐夫人偏过头,眼角滑下一滴泪“蜜饯也不必拿来甜口…了。”
“好日子到头了,想来做了十六年阁老家小娘子,你阿耶依仗着岳家平步青云,如今也坐上吏部侍郎一职,如今岳家也倒了,树倒猢狲散,你阿耶也有新的依仗,也用不上我这罪臣之女。”
“只恨当初为何不听……劝,否则……否则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家破人亡,家破人亡啊……”
王嬷嬷是看着徐夫人长大的,见到徐夫人这般直抹泪;夫人这又是何必……
徐夫人说话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急火攻心竟又昏死过去,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宴宁牵着弟弟站在廊下,看着檐上的雨水飞溅在中庭,中庭的梅花亦不复绚烂,尽显颓败,罗景楼牵着宴宁的手,小嘴抿得紧紧的。半晌才开口:“阿姐,娘亲不会有事吧。”
蹲下身子,擦去溅在景楼脸上的雨水,安抚他“阿景放心,阿娘不会有事的。”
话未说完,廊上急匆匆跑来身材臃肿的妇人,嘴里一阵哎哟哎呦地叫着,从她手里夺过景楼“二郎君可叫奴好找,怎得来了这,要是过了病气叫奴怎么向小夫人交代。”
宴宁撩眼看了那妇人,冷笑一声:“王嬷嬷,替我赏这不分尊卑的贱奴一耳光,云氏若不会教导下人,便由我来教导,省的不知礼数到了阿耶跟前冲撞了阿耶,教坏了小郎君。”
王嬷嬷本就憋气,上前抬手就打,那妇人叫道:“我可是郎君派来伺候小郎君的!大娘子也敢动!”
拿出手巾塞进妇人嘴里,劈头打去,嘴里骂道:“凭你是谁派的,我们正头夫人还在呢,云氏算哪门子夫人,见到郎君,娘子不行礼算是哪门子规矩,以下犯上放在高门大户都是该打死的贱奴!”
“莫要以为她云氏现如今捏着掌家权,下头不知天高地厚的阿猫阿狗捧着她,她就是什么正头夫人了!还不快些滚!”
那妇人捂着脸,行了礼,灰溜溜退下了,宴宁牵过景楼“阿娘无事,阿景跟着王嬷嬷和蒹葭先去西屋吃饭,等雨停了就让嬷嬷带你回岁寒院可好?”
景楼当下就点头牵起蒹葭的手出了院,宴宁回身问了徐夫人的情况,勉强松了口气,转身进了耳房,由着蒹葭擦净身上的水珠,坐在案前就着温着的茶胡饮一气才觉得活了过来,提笔在笺上笔走龙蛇。
“将这封信着飞白速速送至苏州二叔府上,莫给旁人经手。”白露应声而去。
海棠院里,宴宁仍是衣不解带地在徐夫人跟前侍药,只是再名贵的药喂进去也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病势反而愈加严重。
徐夫人从锦被伸出枯瘦的握住宴宁“玉奴,莫要喂我喝这苦东西了,阿娘时日无多,罪孽深重,也该下去见见你外祖了,只是苦了你和阿景,你阿耶是靠不住的,那妾室也不是个心慈的……”说话间又咳出一摊血,显得锦被上的牡丹愈发颓艳。
宴宁一窒,慌忙用手帕拭去徐夫人嘴边的血渍,眼眶泛红,哽咽道:“不会的,喝了药就会好了,阿娘你还要看我加笈,看我出嫁呢?”王嬷嬷不忍,偏头拭泪,一屋侍女俱是呜咽出声。
“好好好,阿娘喝药,玉奴莫哭。”徐夫人顺从的饮下药。
苦,徐夫人被药苦的打了个寒噤。
宴宁接过王嬷嬷递来的蜜饯喂给徐夫人。
当晚,宴宁穿着寝衣,屈膝坐在床上,“白露,你说阿娘真的会好吗?”白露将汤婆子放进被子里,“大娘子放心吧,夫人是个好人,老天爷不会不开眼收了夫人的,夫人定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啊,宴宁跟着喃喃,白露看着宴宁魂不守舍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大娘子早些歇息吧,这般怎么熬得住。”
窗外银蛇掠过天际,雷声在云间隐隐作响,白露正灭着烛火惊异道:“将将二月,怎会打雷?”未蛰先雷,人吃狗食,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娘子奴去关窗,留盏灯可好?”白露转移话头。
宴宁躺在床上看着白露剪了灯花,去了外间,宴宁借着微若的光看着帐顶,心里突突的,一头乱绪,也不知从何理起,胡思乱想着渐睡去。
“大娘子!大娘子!不好了!夫人已经十分不好了,快去见她最后一面吧。”王嬷嬷匆匆跑来在院中叫道,外间的白露惊醒披衣而起,从架子上拿衣裳,宴宁已经奔出门。
徐夫人却没能看到宴宁最后一面,一只枯瘦的手颓然跌下,宴宁跌跌撞撞跪在床前,木然握着徐夫人的手,不自觉落下两串泪珠,景楼涕泗横流,哭得直抽噎地被王嬷嬷抱来,两人并排跪在一起。
悲悯地看着他们,道一声,人死不能复生,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