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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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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行动已不受阻碍。
她环顾四周、不甚熟悉,这秘境应是换了重花样。
青山环伺、小河淌水,一处悬泉瀑布攥住柳如烟的目光、挪不开了,冥冥之中好像有个声音告诉她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脚步也情不自禁朝那边迈。
兀地,一排竹子窜出来、挡住前路,隔着篁竹、水声依旧潺潺。
柳如烟微惊、后又好整以暇,她向来遵从自己的感觉,势必要一探究竟。她眼神微凝,手中的剑也握的更紧了,右脚向后退一步、蓄势。灵力缠着剑身、绕圈,剑也重了几分。
又有一些竹子冒头,将她围在其中、向她逼近。而那些竹子上竟映出她的过往,画面跳转得极快像未出阁的少女生怕被人瞧去了、怯生生的,忽而那些画面脱离竹子、通通朝柳如烟扑过来。
她不躲闪,手一横、剑一扫,就都消散了。只是它们总不善罢甘休,还是不断地扑过来、飞蛾扑火。柳如烟挥着剑、不恋战,突然打直剑、指向天,浩荡灵力击出,她飞身而起。一些未散尽的残影难免沾上衣袂、片片焦黑。
剑脱手、飞击密竹,轰的一声、竹节四散,包围缺了一个口。柳如烟飞身去、踏剑,趁着那缺口还未被新的竹子补齐、朝缺口处飞去。
只见她却没能出去、反而被撞退回来,好在迅速调转灵力、堪堪稳住身形。
——“结界?”,她有些诧异,行动之前用灵力探视过周遭,却并没有感知到这结界存在,未留后手、差点被震伤。
竹子长势惊人、那缺口很快被补上,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柳如烟挥着剑轻松抵挡那些扑过来的画面、绰绰有余,但这次她很谨慎、静观其变。
一只手从画面中探出来、朝柳如烟脚踝处袭去。不过她早有预备,一旋身、剑顺势扫过来,两两相撞、剑身嗡嗡作响,而那只手却无事。
这剑灰扑扑的、品阶也不太高,但柳如烟用着很称手、自得它那一天起剑不离身。这剑跟着她四处历练饮过不少凶恶妖兽、不轨之徒的鲜血。妖兽肉身多强悍,再不济这剑尚能放它们点血,而今这只手却像是未受阻碍般、仍旧朝她袭来。
柳如烟来不及心惊、速速向后退去。
只是一只只手从那些画面中探出来,都想攫住她、占为己有。绿水、青山、悬瀑还有四周的竹子都被黑气吞噬着、不复存在,只剩下柳如烟和那数不清的手对峙、诡异至极,像是大火燃尽后的余灰、莫名苍凉。
她心中一凛、不再挥剑,稳步朝着一个画面走去。与其和这些东西徒耗体力,不如去一探虚实,看看这秘境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柳如烟踏入那画面之时,那画面像是慢慢阖上的书页、遂与外界隔离开来。直到她被那画面吞了个彻底、连衣裙边角都摸不着了,那些黑烟、大手虽有不甘、但也都不敢去争,只能纠缠彼此、乱作一团。
先由亮转暗、又到亮处。光线乍现,柳如烟眯了眯眼。
只见一男子衣白胜雪、目光温和,手朝柳如烟这边伸过来、想揉她的头,“不擅阵法也不碍事,小柳可以练剑啊、很飒爽。”
柳如烟下意识侧身、白衣男子的手旁落,但是他面色如常像无事发生。
看来自己的反应并不会影响到他,柳如烟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略显得生硬。
那白衣男子又柔声说了好些话,却没有一句话钻进了柳如烟的耳朵。
如果说的人说的太快、听的人也并没有在听,那些本不该产生的就不会产生。
她能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但他的声音散的太快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反复无常。而柳如烟又忙于抵御来路不明的情绪,那些情绪都太过久远的、又稍纵即逝以至于以前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现在突然出现,她有些猝不及防。她蹙着眉头,陌生、又不解,这种情绪有些超过她的认知,她缓不过来。
幻境会将曾经一闪而过、微不可觉的情绪放大。这也因人而异,如果心性不坚定的人会被幻境蛊惑、左右,继而丧失本我。而若是性情坚毅,幻境就是一柄能为你所用的剑、剖白自我。
是金玉、还是败絮,一试便知。
很快,柳如烟眉头仍然紧皱着、视线直白衣男子。
那情愫不可抑制地蔓延着、翻涌着,但故事的走向她又再清楚不过了,继而酸楚也紧随其后泛上来。思绪纷乱复杂,她的眼神也愈发晦涩难懂,不过白衣男子却一如既往不会给她任何回复。
为什么人的变化总是捉摸不透、又快得惊人呢。人易变、感情也不牢靠,人总是有很多奇形怪状、却又十分合理的苦衷。什么才能长久呢,死亡吗,但却都对此避之不及,反而转身去追寻虚无缥缈的永生。
只是该来的总会来的,你的一切情绪就连作为变化的绊脚石都称不上。
那白衣男子柔情不复。
霜雪覆上他的眉眼,他也不抬头看柳如烟,“天极秘境夺传承,若不成,就自我了断吧。”后面几个字说的很重、像是想要压垮对面的少女,但其实先被压垮的是他自己。
有太多因口是心非惹起来的误会,但柳如烟不是,她虽封闭、但生性敏感,能洞悉出他话中隐匿的情绪。只是她不想去深究,她没时间去耗,更不想跟为了一些所谓的苦衷去妥协。
柳如烟总能很平和接受周围发生的,师兄前后不一她未曾放在心上、宗门中那些恶言恶语她更不会经心,因为她早就经历过巨变了,再也没有什么能跨过生与死。
虽然死者不能复生,但是柳如烟不接受父母不明不白地死亡。除此之外,她都尽可能的不去看、不去想,实力才是硬道理,她不想再重温在黑衣人手下的时光了。
只是此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这种酸楚却肆意凌虐着她,泛上喉咙、喉咙发紧,嘴巴也发苦。这情绪太过陌生,她僵在原地、眼神呆愣。
不过也只是怔愣了片刻,柳如烟呼吸乱了、思绪却不再紊乱,这一切都是幻境所致的。但是总归是有苗头吧,幻境不会凭空捏造。
她闭上双眼、深呼吸,捏紧手中的剑。只是她还未等她出手,这一切都散了、被击散了,随之散去的是她心底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心中空荡。
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是那黑衣男子说的,孤独是她的宿命、与自己亲近只会害得别人丧命罢了。黑衣男子话很多、很多柳如烟都很蹊跷地记不住,但唯有这一句她却怎么也忘不掉。
她又回到了那黑烟与手互相纠缠的空间,她沉浸在那句话中,没注意到那些大手痛苦地扭曲着,黑烟围着它们一直转、有点手足无措的意味,很快那些黑烟被抽离开了、一点点不甘心地淡去,大手也被逼退到画面中、那些画面像书页渐渐阖上。
篁竹不再,青山环绕、流水击石,柳如烟眉头舒展开来,一刻不停御剑冲向瀑布。近在咫尺,她连人带剑卡在水帘处,无形中有股力量攥住剑、压着她。瀑布飞流直下、她身上溅起水花,灵力竟也无从施展,水化作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她的肤体、或深或浅。
柳如烟紧咬牙关,毕竟她最擅长的就是在苦难面前一声不吭、不去增长它的气焰。针扎她,一些过往的记忆随之灌入,这些她早有预感。
她脸上惨淡一片、毫无血色,浑身湿漉漉的、那金龙也湿哒哒的,若不是那力量强压着她、估计她会身形不稳、跌下去。时间被人拉长了,一分一秒像是一把刀拉扯着她,它们存在感极强、无从忽视。
她像是失去了意识,口中喃喃道,“是我害了他们,都是我。”
柳如烟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在巨大梦魇面前,她所有的冷静都散了一地。
传闻天极秘境会将那些不能自持的人踢出秘境。自踏入秘境起,柳如烟有三处失态,一是遇到黑衣人时、二是与师兄对峙时,三则是现在。如果说前两次她调整的很快,秘境不将其算在内也情有可原,但是这一次是如何都圆不过去的。
柳如烟还是深陷在梦魇中、不可自拔,却没有被踢出秘境。相反那股力量托住她,往瀑布中带。瀑布后面有乾坤,近处是一石桌围着两个矮凳,虽光线昏暗却依稀能见洞内沙地上用朱砂描的阵法,柳如烟被轻柔地放阵中。
触阵时,奇光闪现、洞内也亮堂一瞬,又再度堕入更深沉地夜色中去了。
夜色也掩住了柳如烟的呢喃,整个空间都陷入了一种诡异、不同寻常的寂静,远处突然传来了水声、滴答滴。
五感好像是百毒窟里的双生花势力此消彼长,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像是利刃贯穿了整个空间,时而像是断魂曲中之音、时而像是续命灯中之油。
水声不知响了几时不复初时锋锐但像是钝刀子割肉、生疼,因失了昼夜的分别时间像是暂时被凝固住了。
突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太息,又过了两千零二十滴后夜色逐渐褪去,像是人间新妇褪去衣裳般慢吞吞、羞答答。
柳如烟还蜷缩在水纹阵中心,她头发散乱、面色苍白,眉间、眼睫堆积霜雪像是被放逐去了极寒之地的罪仙,似乎是畏惧寒冷她蜷缩成团、如初降世的婴童般脆弱无辜、毫无防备。
远处一人着苍青色袍子坐在矮凳上、手握拂子,“你再不来,我就撑不住了。”他衣冠整洁、不见颓靡之色,像是在说笑。
瞬息,他就立在阵中,轻扫拂尘,淡芒隐入柳如烟体内。
他蹲下来,拨开挡在柳如烟前额的发丝,指背摩挲着她的脸颊,“一切都不晚,但你来的太迟了,我们本该是命定的爱人。”他声音放得很轻,人也像是快要被吹散了似的。
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没有时间了。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还在柳如烟身上流连,手指相互摩挲着、回味着。一转身、走几步,不见踪影。
他从来不信命,对于命这种说辞,他向来深恶痛绝。但是他愿信,她是他命定的爱人。但是很可惜,他从不是她命定的爱人。
他实在是太孤独了,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