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程舟

1、生死

　　于城楼之上皎月之下，一女子一身玄衣手持玄铁，衣袂翻飞、剑身周围萦绕着死气。

　　女子的面容隐匿在重重暗夜之中，而她肩头大片由金丝绣成的真龙栩栩如生、似要突破桎梏撕裂万物，还好龙目未点否则有恐真龙雷电破壁、乘云直上。

　　城楼下花朝灯会人头攒动，人皆半戴面具手持灯笼游走穿梭，人既是池中鱼亦是水。

　　一小女约莫五六岁左手由她阿娘牵着右手持着一样式朴素的灯笼，若说独到之处就是其上平安二字，这二字力透纸背却无杀伐之意像是出自曾叱咤江湖后疲于打杀只求安稳的大能之手。

　　而这小女她阿爹就跟在母女身后两步护着母女两周全，母女两穿梭自如时而吃些糖人、糖葫芦，时而又挤到人群里看喷火碎石之类的杂耍。

　　这一路小女笑声从未息止，笑容也蔓延至她爹娘脸上，阿爹笑得含蓄些但喜色是如何都藏不住的。

　　不过喜总是会惊动悲、它们俩总形影不离。

　　只是头上那把刀还悬着，阿爹的心也就一直吊着、不敢放下，他想保住女儿脸上的笑，想再多护佑她几年。孤女的日子是很难挨的，他怎么能割舍得下妍妍啊、她还这么小。

　　不过阿爹的心思藏得很深、只在手心留下几个浅月牙。

　　小女孩又怎么会懂呢？

　　她不懂那些躲在阿爹眼角褶皱里的愁，不过时间会如数教给她，只是时间是不留情面、几乎剥夺了之后她所有的笑颜，原来苦难会麻木人的面部神经。

　　不过好在现在阿爹阿娘都在身边、她还是笑着的，女孩牵着阿娘兴冲冲地挤到人群里、看耍猴儿。

　　花朝灯会攒动的人头无一不面露笑意，孩童自有孩童笑意、街上商贩更是喜不自胜、灯节有情人也面含笑意互赠灯笼来表心意。

　　这城楼上下，一静一动、一喜一悲偏生诡谲之感，似是风雨即将到来前掀开帷幕的探客。

　　忽而只见玄衣女子身形未动，只是手中剑翻飞、挥向虚空，虚空竟现出丝丝裂隙。

　　向下望去，四目相对、又错开，明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但是她手中剑抖了、泪也颤出来了，脸上一片湿意、心也是潮湿的。

　　“阿爹”玄衣女子口中喃喃、双眼迷离，但却并未停手。剑从手中飞出，直击缝隙处、洞穿了它。兀地剑身银芒大作、大风起，有湮没万物的声势，天边星宿、人间灯火都逐一被收入麾下。

　　须臾之间，那城楼下的盛会、如海的人群、固若金汤的城池都化成齑粉、散在风里。

　　女子飞身上前，紧握剑柄、想取剑，而那柄剑深嵌其中、不动如山。磅礴灵力覆上女子双手，她紧咬牙关、奋力向后扯，剑也一寸一寸向外移。

　　剑身灵气与银芒还胶著着。

　　剑出，银芒刺目，女子迅速低下头去、双眼紧闭，小臂抵挡在前。

　　那刺目的光亮了多久、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她脖子、手臂都酸了。感知到那银光暗淡下去，她试探地微睁眼。

　　城楼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林，她还是没能出秘境。

　　——猝不及防，一股力道将她按下去、后又托住她，她匿于一树木枝叶中、被禁锢住动弹不得。

　　还是那个小女孩、妍妍，不过她身边空无一人，本该白净的小脸沾着血迹、血呈喷溅状。小脸上挤满了哀痛和惊恐，但她还是牢记阿娘最后的嘱托‘别回头，一直向西跑，跑出这个林子。’

　　她不知疲倦地跑着，跌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跑，衣服破烂、人更狼狈。

　　濒死的人迸发出的潜能是远超想象的，嘴唇干裂、脚底出血、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着诡异的红晕，牵动她双腿的是生的本能。

　　先是目睹父亲与贼人搏斗、鲜血满地，后又一路奔走。她本就年幼，体力几度濒临枯竭、肝胆俱裂。只是次次她感觉自己将倒地不起、命绝于此之时，冥冥之中就好像有股力量灌入她双腿中、舒缓酸痛、疲倦。

　　或许是阿爹、阿娘还在暗处护佑着她吧。

　　她真的能逃脱吗？
　　之后呢，她又该如何呢？

　　泪水迷蒙了眼前的路，路究竟向何处延申？小女孩咬着干裂的唇，她喉咙里堵着石头、呼吸困难，脚步还是不停。泪水积蓄着、继而豆大泪珠往下砸去，她无声垂泪。
　　刚跑时她回过一次头——阿娘倒在地上、满嘴血沫，前一秒好像还在鼓励她的眼神下一秒就变得黯淡无光了，而阿爹也遍体鳞伤、是强弩之末了。

　　她再也没有阿娘了，阿娘是为了她没的。

　　阿娘不能修炼、自己也年纪尚小帮不上阿爹，阿爹寡不敌众、应付那些贼人本就吃力，更别说护佑她们母女二人了。当时两贼人故意同时对她和阿娘出手，阿爹进退两难，阿娘却大喊一声，‘快救妍妍！’

　　不能辜负阿娘的苦心、还有阿爹的，眼泪噼啪噼啪往下掉，她脚步却越来越快。

　　而隐匿在一旁林木中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女孩的惊慌失措、无助哀伤、还有那还未燃起的恨她都尽收心底，狂奔的女孩、不见日光的密林、飞扬的沙石好像唤起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女人勾起一抹笑、眼眶却时一片湿意，原来有些事情只是藏起来并不是被遗忘了。她知女孩跑不出这片林子，女孩的父母更是长眠于此，那恨意燃起来了、燎原烈火。

　　灵力在她手下打着旋、缠着她的灵绳现身了，她使劲、抬起手，却不能更进一步，只在树干上留下划痕。

　　树下，一黑袍人朝着女孩去、步步紧逼。

　　画面停格在女孩面露惊恐之时，她想朝旁处跑，但那双大手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女孩浅棕瞳孔中倒映着黑袍人的面容，他发出桀桀的笑声、面容也扭曲着，“这是你的宿命，你是逃不掉的，为什么还要害得别人白白失掉性命呢。”

　　树干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这一道先前更深。

　　但是树上的女人却听不见黑袍人说的话、也看不到他的面容。她周身灵力涌动着，她挣扎着、想挣脱这灵绳，下去一探究竟。只是愈是挣扎，灵绳捆得就愈紧。

　　记忆里那个黑袍男子的面容变得模糊了、他的话语早就变得零散了，很蹊跷，她记不住、越是回忆就流失的越快。

　　巨大无力感湮没了她，像是无形之中一双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呼吸不畅，还是没长进呢。女子眼眶猩红一片、身体也发颤，周身的灵力像一只不驯的妖兽、躁动着，不过那滴泪还是锁在眼中，还是有所长进。

　　女子很久都没落过泪了，因为会疼惜她的人早就不在了，眼泪只是旁人的战利品罢了。

　　在这个瞬间，她竟有些分不清这是真实的还是幻境了、只想揭开这人的黑袍。

　　显然，被灵绳束缚住的女子、狼狈逃窜无果的少女是一人。

　　而花灯游街、林中逃亡都是柳如烟不愿提及的过往，天极秘境不过是将这些景象投影出来，逼迫她去直视那些美好、惨痛。

　　秘境还能勾出修士心中隐秘地情绪、无形中放大它，而人心中丑恶、贪欲、怯懦、情愫、仇恨自然也无处遁形，而如若修士不能自持即刻就会被驱逐出秘境。

　　这天极秘境是由只生长在苍山之巅、洱海深处的幻生天极花幻化而成的秘境，上千年只此两株、一雌一雄被奉为云顶至宝，唯有金丹以下修士可入。相传曾有上仙途经此地、醉心于山水、隐居数十载、而后点化两花送诸山巅湖底静待有缘人。

　　千百年来无数散修、名门弟子、甚至是魔修妖修来访却无人得此机缘，热潮过后云顶宗仍门庭若市而天极秘境访客却不过寥寥。

　　坊间流传天极幻境千人千重，非是众人道心不坚只是世间何来有碧玉无瑕。

　　听闻有人因在幻境中踏破虚空、羽化登仙，狂喜、难以自持而落败；还有人痴恋红尘、情迷意乱而被驱逐；也不乏一些小人因自己那些腌臜事被翻出来而惊惧不已、逃似的出秘境，至于那作恶也不会心虚之人也会被秘境勾出丑态、与传承无缘。

　　连云顶宗宗主亲传大弟子千重雪、号称梁州同辈第一人，入境堪堪一刻钟也狼狈地窜出幻境。相传说他退出幻境时口中喃喃，“妄图窥道法玄妙，却不知人间瞬息。”只是再有人问起此话中的意蕴，他却早已记不得当时所思所悟了。

　　那几日梁州修士无不意在注解此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却终不得其法，后来都不了了之。
　　而时至今日，云顶宗更迭换代前宗主退隐闭关、由其大弟子千重雪执掌宗印，这天极境更是无人问津了。话虽如此，但它云顶至宝的地位还是不可撼动的。

　　幻境出现几道裂痕，后又加上几道裂纹、延申着，砰的一声、还是那柄剑穿透裂痕，幻境碎成片片、消散了没留住。

　　柳如烟目光澄澈，想来是已经回过神来了，那灵绳自然也消失了。

　　束缚住人的本就不是外物、是人本身。

　　她从来不是一个糊涂的人，相反一直都她很清醒、克制，鲜少会被情绪左右，理智像是她自愿束上的枷锁。而这短暂的失控在所难免，积压已久的情绪越过这枷锁、冲出来——宁愿她如此，至少是鲜活的。

　　幻境碎裂了几重却未完像是套娃，柳如烟对秘境略有耳闻、以为自己不过一刻钟就会被踢出去，未料到竟然拖得这般久，难不成非得把她的生平全演一遍。

　　也许是秘境时间流逝的速度和外界并不相同吧，也有可能是她乱了、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每分每秒都很漫长。但如果非得回溯自己的生平，后面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没什么值当回忆的，她给自己上了锁，好恶都与她无关了。

　　柳如烟偶尔会有些恍惚，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活着、为什么是她活着，但那答案被她反复誊抄、刻在了她骨子里。

　　是父母搭上性命为她铺出的生路，她是踏着父母的命活下来的。从阿娘的鲜血溅到她脸颊上那一刻起，她脸上温热、心中却拔凉，执念也就此被种下、不死不休。

　　然后呢，她就不再刻意去想那段记忆、斯人已逝，不去提、也未麻木。

　　好像就该是如此，弱时，你不发一言、独行于天地之间。你知道，总有一日那些拖欠的你总会讨回来。

　　你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