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血》常常常

2、第二章 簸箕山矿务

　　簸箕山矿务局位于琢州市南二十华里的簸箕山区，是琢州市唯一的一座大型煤矿。这个矿务局下辖三个矿，年创利润一千多万元，是琢州市经济发展的强有力的支柱，正因为有了这座矿山，琢州市才由一座古老的小城，逐渐发展成一座颇具规模的现代化中等城市。因此，它的地位在琢州市就显得举足轻重。积历年之经验，凡在矿务局干过局长的，差不多总能当上琢州市的市长或□□。今年的情况有些特别，据说矿务局局长田兴春根本无意仕途，而副局长兼局属金沟矿矿长的柳城北则呼声很高，消息灵通人士透露：省里已经内定柳城北为琢州市本届市长人选，选举期已经临近了。
　　杀人案就发生在矿务局所属的金沟矿。只是因为死者死得太蹊跷，金沟矿领导为了慎重起见，才让人到市里报了案。
　　金沟矿采煤队掘工陈景文，于五日前四点班临近下班时，在他工作的掌子面向队长鲁金旺请假，说要回家处理些家务，需要两天时间。陈景文家就在簸箕山脚下的金沟镇，离矿不过四华里，他老婆在镇上开了家小百货店。陈景文每月都要回家帮老婆到琢州市进货，这事队里人都知道，鲁金旺当时就准了假。那时距下班时间还有四十分钟。陈景文把掌子面的尾活拾掇利索，让杂工孙三更替他交班，自己掂了工具离开了掌子面。
　　陈景文一走五天，没有来矿，也没人捎信，队上以为他还在家，也没有在意。不过，超假这么多天，连个招呼也不打，这使队长鲁金旺很不满意，开会时曾提出：陈景文如果来上班，一定按规章制度规定的，罚他的奖金。好在那几天队里不缺人手，也就暂时没有派人去叫他。今天，采煤队派人清理一条废弃多时的巷道，进巷五十多米时，突然发现了一具倒卧在煤巷里的尸体，矿灯一照，竟然是陈景文。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说：肯定是陈景文当天下班时，走过这条废巷，需要解手，便不假思索，拐进了废巷，废巷里没有氧气，于是一头栽倒死了。但这仅仅是猜想，谁也不敢断定。矿长柳城北到省城跑设备去了，不在家，于是副矿长纪丛一就派人到市公安局报案，一面又派人给陈景文的家属捎信，同时，要矿保卫科的人保护好现场。
　　夜雨还在继续下着。
　　路面被摩托车的灯光照得明晃晃的，肖云楠开足马力向前急驰，深夜零时，赶到了金沟矿。
　　副矿长纪丛一一直守在井口，等待肖云楠。围在井口的还有矿上有关负责人，以及刚刚下班的上一班的矿工。
　　肖云楠与纪丛一打了招呼，就准备下井。纪丛一也要下去，肖云楠认为没有必要，就婉转地说：“纪矿长忙碌了半夜，还是回去休息吧！”
　　纪丛一不再坚持。
　　肖云楠乘坐罐笼下井。由人领着，向废巷走去。一路上他十分注意巷道的走向。肖云楠计算了一下，从入井开始到这条废巷，首先要走五百米的运输巷，这条巷道宽敞高大，且又十分热闹，时时都会遇到矿工们来来去去，运煤的小电车也隔不长时间就轰隆隆地过一趟。他想：如果陈景文那天从这里走过，绝不会遇不着人的。走过运输巷，又拐进一条上山巷道，巷名叫二下山，长约百米，这条巷里铺着一部小型煤溜子，但好象没用，溜槽的铁皮已生了锈斑。他问陪同的那位矿干部，说是已停用一个多月了，正准备搬移哩。穿过二下山巷，又进了一条长约三百多米的小运输巷，这巷里铺的是小铁轨，巷道一侧有水道，一股不太大的煤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偶尔有矿工推车而过。这这条巷进口约七十多米处，就是那条废巷的巷口了。
　　废巷口由两个矿工把守着。
　　肖云楠进入废巷。原来清理这条废巷时，为了通风，巷里通了风筒，鼓风机在嗡嗡响着。肖云楠让把风机停了。
　　尸体顺着废巷的走向头朝里俯卧着。肖云楠问：“发现尸体时你们是否翻动过？”一直在井底等候着的采煤队的鲁金旺回答说：“没有，只是搬起他的头看看。”肖云楠立即令宁金山给尸体拍照，然后将尸体翻过来。
　　尸体的面孔上沾附着煤屑。肖云楠蹲下身子，仔细检查尸身，没有发现暴力作用的伤痕，但接着他发现了一个疑点，尸体除了脸上涂满煤污外，身上却没沾污，脊背、腹部、胳膊都白净净的，不像是在井下干了一班活的矿工，何况是一个在煤窝里滚爬的掘工。接着，他又发现了一个疑点：陈景文尸体的周围，没有掘工的工具。他问鲁金旺：“你们发现没发现陈景文的铁镐和斧子？”
　　鲁金旺忽然恍然大悟，也很奇怪地说：“没有，咦！他的铁镐、斧子、绳子呢？”
　　井下掘工，一般都带着三样工具：铁镐、斧子、绳子！如果陈景文系下班时误入废巷窒息而死，那么势必要携带着他的工具，他的工具哪儿去了？
　　肖云楠紧皱眉头，他推断：陈景文不是死于废巷缺氧。他将矿灯朝尸体周围照射，想找到一点什么遗留物，但废巷道地面除了煤屑及碎木外，什么也没有。突然，在巷道里侧，他看到一条痕迹，象是人爬动过的痕迹。
　　肖云楠抑制住兴奋，回头问鲁金旺：
　　“你们发现尸体后，往里边去过人吗？”
　　鲁金旺很肯定地说：“没有，在这儿看见了人，就停止了送风，我敢肯定没进过人。”
　　肖云楠小心翼翼地顺着那条痕迹往里边查看，确实是人爬动过的痕迹。在爬过的地方没有了地面扔弃的细木，痕迹一直向里大约有五十米，在断头那儿，也没发现什么遗留物。
　　根据爬痕断定，那爬的人是由里向外爬的。
　　这是陈景文爬的吗？如果他爬的，那又为什么他的头朝里俯卧着呢？是他爬到死去的地方，忽然想起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又朝回爬时，突然不支而死去吗？可那断头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东西。
　　这又再次证明：陈景文不是死于废巷缺氧，废巷缺氧窒息，在没人及时救助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复活的，更不可能又爬动了近五十米远的距离。
　　那么，陈景文究竟死于何因？这条爬动的痕迹又该如何解释呢？肖云楠脑海里急剧翻腾着，他隐隐约约感到，这是一次艰难的侦破。
　　在无法确定死因，又找不到任何可以证明的遗留物的情况下，肖云楠只好命令将尸体抬走，让姜野进行尸体鉴定。然后他对侦破工作做了布置：一、调查金矿沟当班澡塘值班人，问清五日前——也就是四月二十七日那天，他是否见过陈景文升井洗澡；二、调查当班二十三时至次日凌晨一时，从运输巷经过的工人及干部，弄清是否有人在运输巷见过陈景文，因为陈景文假若升井，运输巷是必经之路；三、询问陈景文当班的杂工孙三更，看陈景文下班时给他交代过什么事没有，从中发现线索；四、询问陈景文的家属及村人，弄清陈景文是否回过家。
　　陈景文的尸体被抬走了，姜野和宁金山随即也升了井。肖云楠仍留在井下，想进一步掌握点情况。他决定循着陈景文那天必走的路线再查看一番，看能否再发现点什么。
　　陈景文当班干活的掌子面，在一条三百多米长的小运输巷尽头，是一条新开的媒巷。肖云楠让鲁金旺陪同，刚往里走了十来米远，又发现一条巷道，这巷道和废巷相对，在小运输巷另一侧。
　　肖云楠在那条巷口站定，感到有一股温湿的风拂过面颊，他弯腰拱进了那条巷道。
　　肖云楠问：“这条巷是干什么用的？”
　　鲁金旺说：“这是条回风巷，一直通往小步窑，由小步窑直接通往地面，但人必须步行。没有罐笼前，上下班都从这里走。”
　　肖云楠心里一动：如果有人在井上害死了陈景文，从这儿将他背下来，是再合适不过了。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跟着鲁金旺又继续往里走。
　　陈景文原先干活的那条巷道，是为开一个新采面用的，现在已经开通，新采面已启用。当班矿工正在忙碌着，采面里不断飘过一股股火药味，刺鼻呛人。肖云楠感到在这儿再不能发现什么，就默默地走了。
　　回来的时候，肖云楠从回风巷穿过，从小步窑升井了。这是他发现，从回风巷到小步窑之间，很难见到一个人，也没有巷口，只是小步窑底有座泵房，一个井下泵工正孤独地坐在泵房里打瞌睡。
　　升井后，肖云楠看到陈景文的老婆也赶来了，正坐在矿办公室里用手巾捂着嘴，低声啜泣，副矿长纪丛一满脸悲凄，在那媳妇身边踱来踱去。肖云楠一进屋，那媳妇抬起头来看见肖云楠一身警服，马上又把头低了下去。
　　肖云楠看到这个女人长得很俊俏，额头饱满，鼻梁高耸，一对大眼睛又圆又亮。但她的面色苍白，肖云楠在她抬头看时，从她的目光里发现一种不安的神色。她低着头啜泣着说：
　　“纪矿长，俺好端端的一个人，叫弄成这样，俺今后咋过日子呀！”
　　纪丛一劝慰道：“景文媳妇，我和景文在一起也不是一年半载了，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呀。”
　　肖云楠这时也劝解道：“不要哭了，问题还没弄清，等弄清了政府会按照政策解决你的困难的。”
　　肖云楠发现，那媳妇哭得似乎并不太伤心。这使他不免有点怀疑。他很想立即弄清楚，于是他问道：
　　“你就是陈景文的媳妇吗？”
　　尽管他刚才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但他还是这样问。
　　那媳妇点点头，并没说活。
　　肖云楠又问：
　　“你认为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那媳妇依然没有抬头，轻声说：
　　“矿上的人捎信说，是在废巷里闷死的。”
　　肖云楠突然口气很严厉地说：
　　“他是被人害死的！”
　　“啊！”那媳妇吃惊地抬起头。
　　肖云楠象看见一头突然中箭的小鹿。他所看见的那张脸：忧郁、善良、美好、柔弱，全不象是个残酷的杀人罪犯。他为自己的严厉不安起来。
　　尸检结果表明：陈景文死于窒息，死亡时间为五天左右，正符合矿上所说：误入废巷缺氧而死。
　　但肖云楠却感到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其中还有更复杂的情况。那检查现场时发现的种种疑点，陈景文媳妇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安都说明这一点。
　　肖云楠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他决定将侦破指挥部就设在金沟矿。他迅速将这个决定用BP机向局长余清源做了请示，之后又去和矿领导协商，让他们尽快给自己找个办公和休息的地方。
　　柳城北这时正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