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之子苟命中》雨叨叨

51、低烧昏迷 一股怨气憋

　　塞缪尔换上干净衣服后便决定睡下，罗伊建议他先吃点什么填饱肚子，但他实在没心情进食。

　　罗伊只好拿着吃食和换洗衣物去找卡西安。

　　“你算老几？竟然敢把我关起来？”罗伊一靠近，门内便传来卡西安咬牙切齿的声音，“告诉我，柯薇娜现在在哪儿？”

　　罗伊想了想，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才打开门锁。
　　果然，下一秒卡西安的拳头就抡了过来。

　　与其说两人扭打在一起，不如说是罗伊在找机会牵制住卡西安。
　　他攥住对方的手腕，较量着力气，两人手臂上的肌肉都充血隆起着。但显然，卡西安落于下风。

　　也许卡西安年轻时也像罗伊一般强壮，但被关在阁楼数十年，岁月已经将他的气力和精神消磨了大半。

　　“我们并不知道她的下落。”罗伊心平气和地说，希望卡西安也能跟着自己冷静下来，“塞缪尔同样在寻找母亲。”

　　卡西安眉头一皱：“难道不是柯薇娜让塞缪尔……”

　　罗伊摇了摇头：“我们只是碰巧接到了玛扎娜的委托。塞缪尔和母亲已经失散很多年了。”

　　“失散？那他这些年和谁一起生活？你吗？”

　　“不是。据我所知……他似乎一直在独自流浪。”

　　“你开什么玩笑？”卡西安语气愤怒，眼中却流露出心痛，“布鲁伊莎呢？她不是一直想要接塞缪尔回女巫岭吗？”

　　“这……我不清楚。”
　　罗伊甚至还不知道布鲁伊莎和塞缪尔有着怎样的关系。

　　卡西安长叹了一口气，大概是实在挣脱不开罗伊，认输了。他松了力道，并用不快的眼神示意罗伊放手。

　　罗伊对卡西安一直报以尊敬，并没有介意对方的无礼。他放开卡西安的手腕，但仍挡在他面前。

　　“让开，我要找塞缪尔谈谈。”

　　罗伊跟着卡西安朝侧面挪了半步，执意挡住他的去路。
　　他说：“塞缪尔已经睡下了，请别去打扰他。”

　　“知道了，我就守在他床边等他醒来。”

　　“我认为他目前并不想见您。”罗伊说明来意，“这是些干衣服和食物，请便。”

　　“你和他什么关系？”卡西安烦躁地瞪着他，“我要见我儿子还要你允许？”

　　“我是他的……”罗伊下意识犹豫，“搭档。”
　　虽然这样说，但他清楚他们关系之密切已经远超搭档的程度。

　　卡西安嗤之以鼻：“不过是搭档。”

　　罗伊眼神一颤，似乎这句冷嘲触及了他的逆鳞。
　　他抿了抿嘴，思量片刻后还是开口道：“虽然我们只相处了数月，但我想我在他记忆中占据的位置比您多上太多，阁下。我应该比您更了解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显然，卡西安也不想从塞缪尔的童年缺席，他对塞缪尔的爱毋庸置疑。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
　　卡西安瞪着罗伊，湛蓝的眼珠因愤怒而颤动。他骂了一句身为贵族不该说出口的粗鄙脏话，再次和罗伊扭打在一起。

　　这次有愤怒加持，他终于成功朝罗伊脸上砸了一拳。不过最后还是被罗伊反剪住手臂，抵在墙上。

　　“请您冷静些，我不想跟您动手。”罗伊时刻铭记卡西安是塞缪尔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他沉声道，“我为我上一句话向您道歉。看在咱们都想为塞缪尔好的份上，请您别去打扰他，我愿意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

　　但卡西安誓死不从，梗着脖子，脸气得涨红：“塞缪尔以为我背叛了柯薇娜，这是污蔑！我明明深爱着她！我必须亲自告诉塞缪尔他误会了！”

　　“因为镇上的传言是这样说的。伯爵之子受女巫蛊惑，其妹病逝后他才幡然醒悟，捉住女巫献给教廷。”罗伊说，“至于真正发生了什么，您可以告诉我，我会跟他说的。”

　　“镇上？”卡西安怔住，“整个城镇都是这么认为的？这十几年来一直如此？”

　　“伯爵之子因此举被人们歌颂。”罗伊面无表情地说，深知这种说法有多么讽刺。

　　卡西安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脱线木偶一般贴着墙跪了下去。

　　“我和柯薇娜的故事……我们……本不该是这样……”他压抑着哭腔，手攒住心脏部位的衣衫前襟，形成狰狞的褶皱，“怎么会……”

　　罗伊垂着目光，忠情于女巫之子的他能共情卡西安的处境，眼中生出几分怜悯。
　　“那么真正的故事是什么呢？”他问道，“说出来也许会好受许多。”

　　……

　　塞缪尔感受到身侧床铺的下陷，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四周昏暗，看不真切。他跟随着温暖体温翻身靠近，如愿以偿地躺进熟悉地臂弯。

　　“吵醒你了，抱歉。”
　　罗伊低下头，将自己下半张脸轻轻抵靠在塞缪尔的额顶，像是亲吻一般。

　　塞缪尔呢喃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然后伸出胳膊，用汗津津的小手捏住罗伊微凉的耳垂。

　　罗伊不仅没躲开，还一改往日同床共枕时的僵硬，主动揽住塞缪尔的腰。

　　塞缪尔始终睡不踏实，他梦到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追逐母亲的身影，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拉进距离分毫。

　　于是他天亮不久便醒了，身上起了一层薄汗，绵软无力，脑袋还在隐隐作痛，像是生病一般地不适。

　　因为察觉到塞缪尔在做噩梦，罗伊为此担忧，几乎没怎么睡。这时候看他醒过来，病恹恹的，便关切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头疼，还使不上力气。”塞缪尔虚弱地说，“我梦见自己在各种地方奔跑，一望无际的旷野，复杂交错的阶梯……没有终点。”

　　罗伊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有些热，在发低烧，想来可能是淋雨着凉、外加受了刺激。

　　罗伊想要起床准备降温的东西，再去镇上买点药回来。但他刚一起身，就被塞缪尔拽住。

　　塞缪尔说：“我只是没睡好罢了，你别走，陪我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罗伊想到时候太早，镇上商铺大概率还未开门营业。他决定先顺着塞缪尔的意思躺下，等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后再悄悄下床。

　　“你睡前去找卡西安了，对吗？”

　　“嗯，他托我去买些东西。”
　　罗伊刻意避重就轻地绕开了关于塞缪尔母亲的话题。

　　“他想要你买什么？”

　　“日用品，以及一把刺剑，他需要趁手的武器防身。”

　　“防身？他……要走了？”

　　“如果不出什么新的事端的话，大概两三天后。”

　　塞缪尔本不想与卡西安进行任何交谈，但当得知他将要离开，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距离坦白身份才过去几个小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叫人猝不及防。

　　“走了也好。”塞缪尔眼角泛红，不知是哭得还是因为低烧的缘故，“他不是我爸爸，妈妈才不会喜欢上这样邋遢的男人。”

　　“其实……传言并不一定是真相。就像卡西安并非大众视野里的那位伯爵之子，将你母亲献给教廷的人也可能并非是他。据他所说，他对此一无所知。”

　　在卡西安口中，他和柯薇娜深爱着彼此。他们也深知这段情感的禁忌，一直在深林里隐蔽地生活。
　　但再小心也有败露的一天。伯爵将卡西安送进猎巫队的目的就是想让他成功猎巫，振兴家族，但他却做出了要掉脑袋的混账事。伯爵因此大怒，要求卡西安杀了柯薇娜、献给教廷，将功补过。
　　卡西安仗着自己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料想伯爵无论如何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便回孤身回到府上，拒不认错、也不肯透露柯薇娜和塞缪尔的行踪。他甚至做好了被王庭怪罪，判处极刑的可能。结果一转眼就是十几年，王庭并未判罚，伯爵不惜让玛扎娜女扮男装，也要将他囚禁至服软。
　　十几年之后的今天，他终于重获自由，却已是物是人非，妻离子散。

　　罗伊单是试着代入卡西安的处境，就能感到深深的绝望。

　　许是出于对卡西安的同情，罗伊决定为他辩解，希望他能有机会弥补塞缪尔童年时缺失的那份关爱。

　　但塞缪尔依然无法接受——
　　“妈妈当初离开我就是为了去救他，如果不是他妈妈根本就不会……”他不肯说出那个词，一股怨气憋在胸口，惹得他坐起身、剧烈咳嗽起来，“你……咳，你还在替他说话！”

　　显然，罗伊错误地估计了他们父子二人关系间裂痕程度。
　　他赶忙一边帮塞缪尔顺气，一边道歉：“好了好了，对不起，我不说了。”

　　塞缪尔重新躺了回去，脸颊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低热隐约泛着一片微红，胸口跟着呼吸大幅度起伏着。
　　罗伊又感受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发觉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好像烧得更重了些。

　　塞缪尔还想让罗伊留在自己身边，但他坚决拒绝，帮他打来水，在额头敷了一块湿毛巾，然后即刻启程去镇上买药。

　　临走前，罗伊担心自己不在，塞缪尔无人照料，便提出让卡西安出来看护他。
　　塞缪尔已经没有精力开口说话，勉强挣扎着摇头。

　　罗伊没有继续劝说，而是快步走出房间，自作主张地打开了卡西安房间的门。

　　卡西安整个人变得比在阁楼时更颓废了，失去妻子又不被儿子接纳的他几乎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

　　罗伊开门见山：“塞缪尔生病了，我现在要去镇上。”

　　卡西安闻言便从椅子上坐起来，但随即想到塞缪尔对自己的排斥，焦急又尴尬地站在原地。
　　“那他……”

　　罗伊摇了摇头，意在表示塞缪尔仍没有原谅他：“他现在意识不是很清楚，我想您在门口或床边守着他也发现不了。”

　　“好，好的……”
　　卡西安明明已经一把年纪，却还像个新手父亲似的手足无措，甚至没有罗伊从容镇定。
　　他心虚道：“或者要不我去镇上？”

　　“谁知道现在镇上什么情况，伯爵有没有派人追查呢？”罗伊反问，“既然是亲生父亲那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吧？”

　　卡西安还真没这份自信，硬着头皮说：“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罗伊换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以遮掩外表。
　　他出门前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卡西安正忐忑地站在房间门口向内张望，注意到罗伊的视线后瘪了瘪嘴，挥手让他快去快回。

　　卡西安小心翼翼地将椅子搬到塞缪尔床边。
　　罗伊叫他帮忙照看，他却不知道自己具体能做些什么，只能沉默地一次次更换降温的湿毛巾。

　　塞缪尔梦呓般地呼唤罗伊名字时，卡西安陷入该不该应声的纠结。当塞缪尔口中呼唤对象变成“妈妈”后，他心里更是酸楚。

　　说来讽刺，卡西安只有在塞缪尔意识不清的时候才有亲近的时机。
　　有时候塞缪尔会睁开眼，视线朦胧地看向他。但他根本不敢表明身份，生怕塞缪尔顶着病痛也要驱赶他。

　　卡西安一面希望罗伊早些回来，一面又格外珍惜短暂的温存。

　　时间接近正午，罗伊仍未见踪影。
　　卡西安利用他留下的物资准备了做了锅汤，喂给塞缪尔喝。

　　他将塞缪尔扶着坐起来，技巧生疏，姿势古怪。

　　喝完汤，塞缪尔恢复了不少，认出卡西安，用毫无情感的语气叫了他名字。

　　卡西安顿时有一种做贼被抓到的感觉，主动解释说：“罗伊去镇上买药了，很快回来。”

　　塞缪尔没有理会，也没力气赶他走，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虽然说是很快，但卡西安其实也不知道还要多久。
　　到这会儿还不见踪影已经有点奇怪了，莫非城中真的有人巡查，罗伊买药的过程并不顺利？

　　卡西安以为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要等到太阳落山时分。
　　结果直到彻底天黑，木屋里都只有他们父子俩。

　　睡了一天的塞缪尔醒了过来，身子还没力气，只能睁着眼四下张望。
　　他其实能开口说话，只是面对卡西安，他什么也不想说。

　　卡西安很焦虑，点亮油灯在屋子里反复溜达。
　　“你那个搭档……”他率先打破沉默，“应该挺能打的吧？不会有什么危险？”

　　塞缪尔发着烧、思维迟缓，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罗伊，咳咳……一整天都没回来吗？”

　　“是啊。”

　　“怎么会……”

　　塞缪尔作势要起身下床，卡西安立即走过去按着他躺下。

　　“你还发着烧，难道还能出去找他吗？”

　　正说着，屋外漆黑的远处传来狼嚎。

　　塞缪尔一惊，下意识抓住卡西安的胳膊，下一秒又板起脸、刻意生分地松开手。

　　“你搭档可没跟我说这山上有狼群。”
　　卡西安走去把油灯关了，屋里一下子跟外面一样黑。

　　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很快判断出狼群已经锁定了目标，仍逐渐靠近、包围了过来。

　　“咱们……咳，该怎么办……”
　　塞缪尔在黑暗中抓紧被角，声音微弱但难掩恐慌。

　　“我在这里呢，别担心。”
　　卡西安将几个矮柜摞起来，挡住窗口。他只是打不过罗伊，仍算得上一位身子硬朗的中年人。

　　“可你连武器都没有。”
　　紧要关头，塞缪尔无法克制，本能地替卡西安感到担忧。

　　没过一会儿，已经能听到狼在林间穿梭奔袭的声音，就在屋外几米远的地方快速掠过。

　　“没有武器也有双拳、有牙齿，还能用自己引开它们……”卡西安朝门外走去，笃定道，“总之不会让你受伤。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弱。”

　　塞缪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卡西安看不到他的神色，锁上了门。

　　只听他隔着门说：“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抛弃你，我比谁都想陪着你长大，但……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有辩解的必要，是我对不起你们，一切都是我考虑不周，我真的……很抱歉。”
　　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

　　卡西安并不期待自己一番话就能换来塞缪尔的谅解，于是没有留下来等待回复。

　　他快步走到屋外，捡起一根木棍，像持剑一般握在手里。
　　黑暗中，一对对闪着寒光的眼睛虎视眈眈。

　　面对狼群，卡西安手里只有刚捡的木棍。他甚至没有提上油灯照明，俨然是最容易得手的猎物。

　　“柯薇娜……”
　　卡西安喃喃自语着，忽然自右肩头腾起一簇紫色的火焰，然后顺着手臂而下，蔓延到木棍上，形成一段臂甲、以及一柄刺剑。
　　他右侧衣袖被烈焰焚烧殆尽，露出占据着整条右臂、深黑色宛若刺青的痕迹。

　　“请让我借用一次……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