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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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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吴旻先生的时候，他穿着一身黑，衬得脸白皙无比。若是光看脸，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柔弱书生，可是他的身体却强壮有力，虽不像莽汉那般，但依然让人觉得十分可靠。
吴旻先生总是独来独往，他喜欢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准时去新道街的茶馆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喝上一杯茶。偶尔来一些个下棋的人，他会在旁边指点一二，对方请他落座，他却总是摇头谢绝。
记忆中的吴旻先生总是留给人一张清冷的侧颜和一条严肃的下颚线。偶有人来与他攀谈，他会笑着回应，举手投足间满是礼貌的疏离。
我看不透吴旻先生。
后来，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我得幸和吴旻先生说上了话。
“秋叶？”吴旻先生抿了口茶，露出了那种客套的笑，“‘无边落木萧萧下’，小姐的名字有点悲啊。”
“我这叶子并不是普通的叶子，”我顿了顿，天知道这次谈话我打了多少腹稿，排练了多少次，“我这叶子，是枫叶，每逢深秋，红枫漫山遍野，最是好看。”
吴旻先生短短一声笑，和以往的笑都不同，让人觉得不那么有距离感了。
我趁机问他的名字。
“吴旻。”先生沉默良久，才回答。
“口天吴，‘min’呢？”
“苍旻。”
“吴旻……广阔辽远，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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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只是我单方面认识他，那天起，我们才算真正认识了。
吴旻先生依然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该笑对的场合就笑，该沉默的场合则沉默，没有一句废话。虽是相对而坐喝茶聊天，我却还是觉得吴旻先生像个陌生人。
吴旻先生从不聊起过往，也不谈及自身，我们聊的只是新文学，偶尔涉及时局。
文学见解可见人品，这是母亲时常教导我的话。
从吴旻先生的话中，我好像能将他看的清楚些了。吴旻先生胸有大志，但他并不是个时常将这些挂在嘴边的人，认定的事情，他会默默地做，不求回报。
偶尔涉及时局见解，每每我说我的都是妇孺之见，还请吴旻先生不要见怪时，吴旻先生总是笑着打断我，那笑可并不温柔，说的话也丝毫没有委婉。
“小姐先别急着谦虚，每个人的看法都是不一样的，别用‘妇孺之见’这简单的四个字来否定自己。”
“没有所谓高尚的见解，人人都有自己的考量。”
吴旻先生一定是最特别的那个。从第一眼见到他时，我便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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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约定，但我们还是每天在茶馆见面。吴旻先生自始自终没有戳破我的那些小心思，我心里又庆幸又惆怅。如果他是因为压根不记得我呢？
真叫人苦恼。
我们一直都规规矩矩守着那条边界，没有逾越。或许只有我在守着，吴旻先生可能根本没想了解我。
罢了，守着就守着吧。
可是那回聊天，我一时高兴，到了兴头上全然没控制住自己，话问出去的时候我端着茶的手一抖，险些把那茶杯摔碎了。
吴旻先生的手在这时伸过来，隔着衣袖稳住我的手腕：“小姐不必觉得惶恐，我不是不想谈，只是觉得谈这些没意义罢了。”
“我不是教师，也不是军人，”吴旻先生的表情没什么不自在，“我的职业有点复杂，小姐姑且当作戏子来想吧。”
有了这个开头，我便试探着往下问了：“先生每日只有这时候有空吗？”
平日的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好像通通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个红着脸懊悔地攥着衣裙的小人儿。
吴旻先生却突然笑得开怀：“小姐真有意思。”
就在我想落荒而逃的时候，吴旻先生轻叹了口气，掏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什么，然后推到我面前。
“小姐若是想找我，就到这儿来吧，不过我不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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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病了，那日一别后，我总是对着那张纸条发呆。
闭上眼，我满脑子都是吴旻先生喝茶的模样，睁开眼，我又总想掏出那张纸条看看。
那上面的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直到快要不认识了，我才决定去找他。
那些女子要矜持的道理都见鬼去吧。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处住所。说实话，吴旻先生的住处很不好找，胡同里七拐八绕，不是熟知这块的人是很容易迷路的，即使询问了住户，我也还是迷了好几次路才找到。
我紧张地叩门，屋里悠悠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问我找谁。
纵然害怕已经超过害羞，我也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句：“我找吴旻先生。”
“小姐姓甚？”
“秋……”
“吴旻不在，小姐别再来了。”
消失的知书达理这会儿通通又回来了。无须老人再多说什么，我全都明白。
我再一次落荒而逃，将吴旻先生的那句“我不常在”忘了个一干二净，满心都是被人下逐客令的狼狈与难堪。
女子从小便被教导要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女子的三从四德我更是从小便熟记在心，而今天我抛去矜持不说，还被人拒之门外，下了逐客令，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就是会被笑话一辈子的事。
母亲从小就说我一身反骨，即便学了一肚子知识道理，也还是由着心做事，迟早要栽跟头。
那时我还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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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一月没再去茶馆，我的心竟然渐渐沉静下来，不再想吴旻先生了。
实际上，那天被拒之门外的事我也大致想明白了。吴旻先生不是那种戏弄人的性格，那时候他应当是不在，至于里面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再去，那就是他们的私人原因了，具体的我不知道，也应该没机会知道了。
最近发生的事很多，报纸上登出来B党又处理了一批潜伏者，杀害了数名A党党员。
每每看到这样的文章，我总是觉得心痛。想找个人聊聊，可是父母一向不让我参与这些，我想来想去，除了吴旻先生，似乎没有人肯听我的想法。
有的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奇妙。
越珍惜，越渴望见到的人，却越是见不到。而当这份心意慢慢回归平静，你却在某天，转角遇到了这人。
这时候该说什么呢。
“好久不见，秋叶小姐。”
我记得，吴旻先生是这样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