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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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草学院内西侧，静静立着一栋石砖垒起的二层长屋。不同于农户们搭建的粗糙建筑，供微草的见习学徒暂住的这栋简单地做了规划，外观要整洁得多，搭建了两层不说，内部也分划成了一个个小房间。房间面积虽不大，对小孩子们来说也足够他们独居生活了。
二楼尽头房间的乔一帆推起木板窗户，抽出叉竿支住窗框，阳光刚越过窗外的树梢，柔和地穿过枝叶，在室内洒下细碎的光斑。
“英杰，可以出发了，早课要开始了。”乔一帆估算着时间，一边招呼一边收拾起昨晚散落在桌上的占星课本。
今天在观星塔上王杰希的占星课，观星塔离他们见习学徒的宿舍有些距离，如果不比平时早出发，一定会迟到。
乔一帆是个努力的孩子，能入读微草的魔道学院也证明了他的天赋——微草是米狄尔的聚居地，米狄尔这一族向来被称作“离星空最近的种族”，族内现任族长王杰希更是全大陆首屈一指的占星术士，在魔道学术上的造诣也无人能出其右，微草学院每届招生都能让全大陆的魔道学徒挤破头——
可也正是在微草，这样的天赋和努力，似乎仍然还不够用。乔一帆进了微草学院后，几乎就没有一晚是不熬夜的，只有这样，他才能跟上同级天才们的学习进度。
见习学徒，转为正式的魔道学徒之后是术士，术士之后是学者……我有机会成为学者吗？会不会，只是对我的怜悯，教授们才让我一直待在学院？
这样的疑问，在乔一帆心底产生过不止一次。
乔一帆摇摇头，甩掉这个又莫名浮现的念头，提醒自己时间不够了。占星术比起别的课，内容更加晦涩，王杰希的思路更是天马行空，哪怕授课时他掰碎了跟学徒们讲思路，错过课程开始的一分钟，恐怕今天这课乔一帆全程都跟不上了。
乔一帆提起书袋，发觉隔壁房间的高英杰仍然没有动静。
是睡过头了么？大概昨晚英杰忘了拉上窗帘了吧。乔一帆想着，过去敲响了房门。
这倒不是高英杰缺乏时间观念，他也是个米狄尔，而这一族普遍亲近星光，尤其是未成年的米狄尔，幼年米狄尔们很容易因为想回避阳光而下意识拒绝睁眼。换句话说，越是阳光灿烂，他们越容易赖床。
习惯了做室友人形闹钟的乔一帆在门口等了片刻，慢慢意识到了不对劲。高英杰不是那种叫不醒的赖床，换在平时，房间里早该有他慌慌张张应声的动静了，今天房里却安静得过分。
乔一帆又敲了敲：“英杰？你在里面吗？”
寂静无声。
“再不走要迟到了，我开门了？”乔一帆心底隐约有些不安，两人的卧室紧挨着，如果高英杰提前出门，他也该在睡梦中听见些响动。
门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摆设……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自己的房间？
乔一帆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怎么回事？他刚刚明明站在高英杰的房间外，如果要回到自己房间，他得先转身穿过走廊……
走廊？刚才他从自己房间出来以后有经过走廊吗？不对，他根本就还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
他终于意识到了空间的扭曲，几乎也是在同一时间转回身去——
背后既不是走廊，也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正站在占星高塔顶端的走廊上。
占星塔内的装潢不是学徒宿舍可比的，经由炼金术转化的墙壁浑然一体，林立的深色木架上有序陈列着各类术式材料，顶层贵重的草药、宝石和器材覆盖着灵力流转的小型阵法，繁复的魔法回路如同花纹，隐隐发亮……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笼罩住塔尖的拱顶，外侧的墙壁到头顶的天花板，都由清澈的水晶构成，一切天象都尽收眼底。在教师授课时，这里会被临时作为教室使用。
房间正中央站着的人，穿着王杰希惯穿的衣装，背对着晨曦，表情藏在阴影中，却能从他声音里听见明显的不悦：“你马上就要迟到超过一刻钟了。”
乔一帆下意识地站直了，两手滑到身侧，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教授，我……”
窗外似有乌云滑过，天色骤然阴沉，温度都下降了几分，“王杰希”冷冷道：“别找借口，你的平庸让我失望，失败者才需要借口！”
乔一帆一抖，教室里的其他学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没有一张脸他能看清，没有一个字他能听懂，但每一点动静都像钉子一样敲在他心头。
他最害怕的事要发生了吗？
而且是由他最尊敬的教授，当众宣判：“你，在明天日出前离开微草。”
乔一帆的脑袋像被锤子闷声一击，嗡嗡作响，房间中心的“王杰希”似乎夺走了所有的光，越是注视他，越觉得视野变得狭隘。学生们的絮语一声声嘈杂起来，最后几乎充斥天地，震得他耳膜隐隐作痛。
如果稍微分神去听，笑声，哭声，哀叹声，怒吼声……情绪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却没有一星半点人类话语的声音。
乔一帆感觉自己要往黑暗的中心陷下去，身体不能动弹，理智却在拼命挣扎。但哪怕他怎么提醒自己要保持清明，努力制造疼痛，眼前所能看清的东西都越来越少，噪声更是像要这么把他直接碾碎一样，铺天盖地。
无尽的喧嚣中，忽然浮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大眼平常对你们可能严肃了点，但他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这声音并不算十分清亮，甚至在耳边说话时，还让人心头有些发痒，但此时此刻却仿佛滚油泼进了积雪，嘈杂的噪音顷刻融去。
乔一帆精神一振，转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看起来是个二十多岁的人类。
随着乔一帆的回头，占星塔开始剧烈震颤起来，那人似乎有些讶异：“你回头干什么，没有了梦的主人注视，梦魇就有机会逃走了。”
“梦魇……”乔一帆的思绪还有些滞涩，震动越来越猛烈，他站得东倒西歪的，被那人一把扶住了。书本上曾见过的知识无意识地从乔一帆口中诵出：“形似黑色的战马，皮毛如同夜空，鬃毛是燃烧的火焰……”
“哦，知识点还是记住了。你现在是微草的几年生啊？”那人又问。
乔一帆茫然：“今年第八次月圆以后，我就应该结束二年生的课程了……”
那人嘶了一声：“才二年级？那你不还是见习的学徒么？关于魔兽的课程不是正式生才会开始教吗？”
“啊，我跟着英杰预习的。”
占星塔已经震到开始开裂，巨大的裂痕如同蜈蚣在墙体上四处蔓延，只有那人如同定海神针，纹丝不动。乔一帆想挠头，但两手都得紧抓着那人稳定身体。
……有点不好意思。乔一帆耳朵发热。
那人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笑道：“很不错了。但你学的只是低级梦魇的特征，高阶的梦魇已经可以任意变化，外形不定，唯一的特征是脸部如同无月的星空，且只能变成活物。
“就像刚才那样，它变得出身形，变不出王杰希的脸，这才背光面对你。”
乔一帆随着那人的手看向前方，原本是占星教室的位置已经空无一物，透明的水晶天花板整块整块坠落，价值连城的精密仪器碎散四滚，绘着精致花纹的地板开裂陷……罡风骤起，身处其中的两人犹如被天地吞噬，乔一帆难以睁眼，身体都仿佛要被撕碎，下一刻便被那人笼入手臂。
再睁开眼时，整个世界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夜空，星芒细碎地散落在天地间，什么也照不亮。
“它跑了吗？”乔一帆的意识终于从干扰中完全恢复回来，一只高阶的梦魇混进了学院！高级魔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微草先不提，乔一帆是见习学徒，这一片住的也都是还未学习到魔导术的孩子，如果它逃去别人梦里继续作乱，很有可能出现伤亡！
那人摇头：“还没有，否则你就该醒了。低阶梦魇靠恐惧震慑猎物，然后而捕食灵魂；高阶的则会利用更多的负面情绪。反过来，你作为梦的主人，负面情绪更容易吸引它再现身。”
乔一帆环视四周暗沉的星空，他感觉不到地面，只有眼前这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背上稳定自己的身形，两人好像虚浮在半空，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他想了想，眼前这人也算救了自己一命，或许这人是没有恶意的。
“我该怎么称呼您？”乔一帆问。
“很有礼貌嘛。”那人很随意地回答，“我叫叶修。”
“叶修前辈，怎么用……负面情绪？吸引梦魇过来？”
叶修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口袋，然而他此时穿着一身和乔一帆一模一样的学徒制服——谁让他现在处于乔一帆的梦里呢？显然，他身上的零碎物件也不可能随身入梦了。
他于是靠近乔一帆，上下打量对方一番，笃定问道：“你是不是带着烟草卷呢？”
乔一帆愣了，慌忙否认：“我没有！教授说烟叶虽然提神，但是容易成瘾，不准我们用的！”
叶修按住他的肩膀，佯做认真地抽了抽鼻子：“可是你身上有烟草味儿啊？嗯……还加了薄荷丝。你仔细闻闻？”
乔一帆好像真的感觉鼻端萦绕起一股混杂清凉气息的烟熏味道，他忍不住查看起自己身上的口袋，万一呢？
“说不定你放学时错拿了同学的外套，你看，你这制服的斗篷显得不太合身啊。你摸摸身上，有没有一个小布包？”叶修循循善诱，乔一帆手指滑过腰侧，真让他摸到一小包布。
乖孩子捏着布包，笨拙地解释：“前辈，我真的，我真没有用过烟叶……”
但看见叶修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把布包递了过去。叶修却没有伸手接，只就着乔一帆的手，低头深吸了一气。
叶修见小孩呆呆的样子，觉得有趣：“好了，我相信你没抽过烟。收起来吧，在梦里又过不了嘴瘾。”
“啊？可这……”
“我骗你的。”叶修一点都没有骗小孩的害臊，“我们在你梦里呢，只要你相信有……甚至只是怀疑，梦境就会随着你心意变化而变化。”
乔一帆眨了眨眼，梦境中的群星也随之闪烁。叶修伸手拉开小孩手上的布包，接着说：“但梦里能想象出来的，终归是你平日接触过的。虽然你能记起烟草的气味……可惜却是已经烧透了的那种。我猜你的同学，或许有几个不怎么听教授劝的吧。”
布包里不是金黄的烟叶，而是黑色的灰烬。叶修惋惜地多看了一眼，随手抓起布包，丢进脚下无穷无尽的星空。
乔一帆好像明白了：“所以我只要想就行了？”
叶修点头：“没错。你已经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了，但梦境仍未崩塌，梦魇很有可能还在。平时，它们是为了等猎物再次出现负面情绪趁虚而入；现在也刚好借这习性来抓它。”
负面情绪……
乔一帆思索片刻，松开抓紧叶修衣袖的手，轻轻把自己推开，叶修也配合地放手让他飘远。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地孤独漂浮在虚空中。
这是梦。他默念。
以前老是做的那个梦……再回想，再做一遍就可以。
没事的，梦见过那么多次了，而且这个叶修看起来也很可靠，没事的。
纷杂的思绪逐渐平定，乔一帆闻到了记忆里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味。
陌生，是因为太久不曾再遇到过。
熟悉，是因为那地狱般的场景，他终生都不可能再忘记。
乔一帆不用睁眼也知道，梦境回到了村子被烧毁的那一晚。他被父母用沾湿的毯子裹住推到了床底，浓烟熏伤了他的眼睛，惨叫声被魔兽的嘶吼盖过，只有气味，浓烈的、烧焦了一切的气味，比什么都深地烙印在了记忆中。
微草的魔道学者赶来时，村子里在魔兽袭击下的幸存者已经不到半数，才七岁的乔一帆烧伤得皮开肉绽，可痛与泪的记忆都模糊了。老村长告诉他，村里烧伤的幸存者都是魔道学者们治好的，学者们只问村里人要了调配药剂用的草药。
“那爸爸妈妈治好了吗？”乔一帆问。
老村长沉默了很久，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乔一帆睡不着，闭眼躺在木板床上，明明离开了火场，鼻尖却一直闻得到皮肉被灼伤的臭味。
正如此刻，他又掉回了那个夜晚，裹着湿毯子滚进床底。破旧的毯子像是活过来了，一圈圈收紧，逼仄的黑暗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空气灼热得吸进鼻腔都会让人痛得蜷缩。
当乔一帆快要以为自己从没逃出过那个火场时，薄荷烟叶的气味忽然浓郁起来。
“好深的噩梦……怪我，是我没弄清……”
乔一帆迷迷糊糊地听见了叶修的声音，原本懒散的音调，此时如同泉水般清明：“别怕，这是梦。”
他人手心的温度远低于滚烫的火场，乔一帆被抓住了胳膊，一把从夹缝里拉了出来。
缠绕住猎物灵魂的梦魇形似实质的黑雾，包裹住了乔一帆，叶修一只手拉住小孩，另一只手随意探出，却精准握住了梦魇的核心。
核心被抽离，黑雾无声地尖叫挣扎，但无济于事。挤压感渐渐退去，乔一帆终于能顺畅呼吸了，像要吸到自己肺叶爆炸一样，开始大喘气。今天他已经两次体验了被梦魇缠住的窒息。
叶修捏着梦魇的核心——一颗颜色混沌的星星，在乔一帆额头上摸了一手冷汗，抱住他拍了拍背，想要安抚这小孩：“……”
乔一帆想听清叶修的话，但失去梦魇力量维系的梦境正在飞快坍塌，叶修的话语也变得支离破碎。
他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了叶修的口型。
“……对不起。”叶修好像在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