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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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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码世界和现实世界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现实的缩影,满足孩子们热血澎湃的梦想,以及给予那些终生碌碌无为的成年人一个逐梦的理想。”
“如果穷尽一生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的话,起码保住这里吧。”
“保住,我不舍的它。”
夜幕浓稠深邃,倒映着无法触及的现实之景,光怪陆离的景象犹如一个又一个荒诞的梦。
一个沉陷在中心,无法醒来的美好甜梦。
幽谧的林中起了风,将落叶打着旋吹向远方,在途径风间芜花身边的时候,貌似不经意地用叶子擦过她的发尾,依依惜别。
丧尸撒旦兽如有所感,抬起骷髅手掌悬在半空,风从它冰凉骨缝中无声窜过,如同握不住的流沙。
风间芜花和它一起看向远风游荡而去,一起陷入了沉默。
半晌,它开口,嗓音比之前还要嘶哑得厉害:“这是阿均他们,对吗?”
风间芜花在听到阿均曾经留下的话后,无法再进行任何欺瞒,丧尸撒旦兽的面容虽然覆盖着黑黢黢的骨骼,却用力拉扯着根本不存在的皮肉,迫使自己笑了。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以及诡异。
但是风间芜花根本笑不出来,她沉默地注视丧尸撒旦兽,知道它心里插着一柄永远无法拨掉的刀。
有的时候,笑要比哭还难受。
她情愿自己能够像其他人感情充沛,遇事大哭发泄一场,就顺风顺水地过去,她那无法对任何情感动容的漠然,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或许离开了这里,就会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地继续将所有人遗忘。
就像从前一样。
她告诉自己应该要记得他们,记得那些日夜相对的伙伴们,记得他们在最灿烂的年纪就失去了全部,她要将他们的名字一笔一画地记在脑子里,如果还有回到现实世界的一天,她一定要去找到他们。
不要怀疑,不要失望,一定要亲眼看见他们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的角落。
即使再也无法相认,那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们活着,那将是最大的奇迹。
妖女兽疾声呼唤的声音迎着风远远飘来,风间芜花抬起头,这才恍然发觉一团绰绰约约笼罩在林间的黑色雾气,这应该是丧尸撒旦兽为隐藏谈话设置的屏障,令其他数码兽无法感知她的位置。
她收回目光,心头压着一份惋惜和释然相交裹挟的复杂情绪,对丧尸撒旦兽点头示意:“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明白你来的意义。”丧尸撒旦兽说。
在风间芜花的记忆里,小恶魔兽落括不羁,常年摆着一张自命不凡的臭脸,不和他人说过半个谢字。
就连对待阿均,它也是口是心非大过真心顺从,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没于心,但在此时此刻,风间芜花听它清晰地说。
“从前你照顾他们的事情,谢谢。”
她只是微诧了一下,接着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只是尽了一个学姐的责任。
换成任何人都会这么顺手地照顾学弟们,尽管她藏了自己的私心,只是听到这番真情实意的感谢,又想到在无数次对决中,真正受到照顾的人是她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丧尸撒旦兽重新从地上捡起骨杖,向空中随意一挥,那片缥缈虚无的雾气向四面八方遁去,妖女兽的呼唤近在耳边,可以听见它黑翼划过空气的凌厉气流,几乎刹那,它就猛然闪现到了风间芜花身后。
它探着头,疑神疑鬼:“你怎么走了这么远,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好像附近有其他数码兽的气息。”
丧尸撒旦兽不欲挑起争端,在妖女兽到来前,先一步离开了这片区域,黑雾散去后扑棱着翅膀回归小恶魔兽的形态,继续栖息在漆黑的洞中观察世界。
“大概是在途中遇到了附近的数码兽。”风间芜花面不改色地扯谎。
妖女兽反应到自己失职,咧开嘴唇,露出两端闪亮的尖牙,用怀疑的视线向四周扫射:“可是那片黑雾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这片树林的自我防御系统。”
风间芜花打断它的捕风捉影:“被选召的孩子们不是回到了这个世界吗?现在回去,兴许还赶得上一场好戏。”
妖女兽谈到这个话题立即振奋起来,大概是想到了仇敌的死状,兴冲冲地说:“那我们快走!”
关于天女兽会不会在黑暗四天王和孩子们的初见里充当炮灰角色,风间芜花不知道,但是小丑皇八成会按照它们剧本般的开场白,以一种极其招恨的方式吸引火力。
它还觉得沾沾自喜。
风间芜花只觉得无力,在乘坐妖女兽坐骑回到黑暗龙卷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十分诡异,如同被通天巨斧劈开了一半,一边是扭曲变形的深夜,另一边则是亮如白昼的极光。
在妖女兽离开之前,风间芜花背对着它,选择了相反的道路,她向前走了几步,又内心迟疑着停下脚步:“你记得无时无刻都要站在它身边,注意……其他三个。”
剩下的话湮灭在她的唇齿间。
妖女兽满不在乎,又自傲于小丑皇的实力,全然没有将她的嘱咐放在心里,迫不及待地奔向四天王与孩子们的战场。
风间芜花在原地犹豫了一会,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到了那间坐落着巨大望远镜的瞭望台,凑在镜头前拨弄距离。
她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孩子们零散的身影。
这是她初次见到下一代被选召的孩子,或者不知是下面几代,这都没有关系,吸血魔兽将所有人绑到比克海湾当人质的时候,她只见到了两位女孩。
托小丑皇的福,现在八个孩子完完整整回到了数码世界,五男三女,最年幼的孩子和当初政之年纪差不多。
望远镜从他们身上一一移过。
畏怯,颤抖,挣扎,愤怒,怀疑,痛苦,悲伤。
年幼的孩子无法隐藏自己真实情感,将它们全部浮于表面,即便怕得牙齿咯咯作响,也攥紧了拳头,坚韧不屈地仇视敌人。
他们的爱憎总是如此鲜明磊落。
“那么现在由谁先来做一个了结?”
小丑皇站在四天王之首,声线华丽,以一种舞台风的咏叹,俯视着底下狼狈的孩子们,如此问道。
孩子们的情绪如破防的洪水泛滥开来,其中粉红连衣裙的女孩眼中涌现泪水,无法遏制内心的恐惧,嚎啕大哭起来。
风间芜花认出了她就是在比克海湾的女孩之一,那枚纯真徽章的拥有者。
但是现在她白净的脖颈上空落落没有任何饰品,更没了进化钥匙和徽章。
她确实是一个最合适的开刃者。
小丑皇因为女孩的尖锐哭喊逐渐不耐,手心浮现出一柄闪亮匕首,正是皇牌飞剑的缩小版,风间芜花将望远镜往钢铁海龙兽那里偏了偏,见它不动声色地将庞大身躯移到了小丑皇身后。
与此同时,妖女兽的黑色身影闪现在四天王之侧,它终于赶上了落幕的好戏,不怀好意地舔着上唇,态度张扬地睨向灰扑扑的迪路兽,根本没有在意钢铁海龙兽的动作。
风间芜花凝视着一切,无声地在心底询问。
你们会怎么做呢?
如果任由局势发展的话,这里会出现一场反杀的戏码吗?
她专注地站在瞭望台上,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门缝间晃过一抹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同色的走廊地面。
锋利匕首穿透空气,死神的镰刀映在地面,不断召唤着女孩的名字,一贯弱小怯懦的数码兽凭空而来了一股勇气,一跃而上,用自己身躯抵挡住致命一击。
女孩神色呆滞,随后泪水再度不受控制地落下,飞扑着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痛哭:“芝蒙兽,你振作一点!”
这一幕落在风间芜花眼中,无端牵扯着心脏一痛,她脸上的血色骤失,支撑着身体的力气陡然消失,失控地半退一步,单手撑着瞭望台的栏杆。
为什么会这么疼?
她颤着手捂住胸口的位置,想要抚平那丝入骨的剧痛,但是比起心脏的位置,更加难受的是喉咙,如同被烈火烧灼一般,无法发声。
泪水纷纷落下,砸在光滑地面,发出无数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令她快要脱氧窒息。
太疼了。
可她分不清究竟是身上疼,还是心里更疼,
风间芜花跌跌撞撞地跪坐在了瞭望台的栏杆旁,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一阵皮骨钝痛,但对于她的知觉并不是那么重要,她将头埋在膝间,没有一丝预兆,发出一声急促又狼狈的喘息。
那种山崩地裂的塌陷,石块压磨着自己浸向泥潭,面对危局时深深无力又消极的情感,她突然全部记了起来,在看见女孩泪水的瞬间,那些被遗忘的情绪呼啸着回到这具身体,令她快要无法负荷。
这是当年的事情对她的影响,或者说是条件反射,在内心还没有接收到反应的时候,头脑里的深层记忆已经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令她精神陷入崩溃的境地。
太相似了。
两个场景无端重合在一起,站在他们面前的敌人或许不同,但那种沉重的悲哀总是相似。
她耳边响起一道道熟悉的呼喊。
“放弃吧,我们根本不可能战胜它!”
“恶霸熊仔兽!!!”
“秋山——久志——!”
钢铁海龙兽是一个合格的赌徒,它准确预言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抹杀,因为那种相同的情绪,她在许多年前也是惨烈的受害者之一,它笃定着她会选择“正义”。
选择与它站在同一战线,摧毁所有心理阴影,毁灭这个世界。
但她同样做不到。
正因为她是当年的孩子,才无法忘记结局的凄惨,敌人的强大,以及面临亲近之人牺牲在眼前的铭心刻骨,但她更无法忘记她那不负生死,忠诚着履行责任直到最后一刻的搭档。
她原本以为可以冷眼旁观,看来是对自己太有信心。
……根本没有办法。
无法拯救被选召的孩子,无法拯救这个世界,更无法拯救的——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