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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她垂眸,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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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黑色礁石》的结局,姜漫气得直接把书摔在桌上。
她翻遍全书,翻到最后一页——主角谢浔仰面跳海,身影消失在黑色礁石之间,只留下空白的末尾页。
她脑子发蒙了片刻,然后颇为抓狂地把书扔了出去。
这是结局?人干事儿?!
谢浔,身世凄惨、命运坎坷,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备受冷眼,好不容易遇到好心邻居一家,好友周荣又患上重病。为了挣钱给周荣治病,十五岁被星探骗入娱乐圈,从此被经纪公司无尽压榨,最终跳海自杀。
好人没好报,坏人却逍遥。
姜漫在脑子里把书里欺负主角的那群人凌迟了一百遍,然后伸手拨通了个电话:“舒钰,绝交,我再也不交稿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结局这么惨啊!我恨不得把里面的那群混蛋给生吞活剥了!”
“怎么样,还不错吧,这季度最火的一本漫画书……”舒钰,姜漫的责编兼好友,就职于业内小有名气的兰山漫画公司。
“一个BE结局,至于嘛。”电话那头响起短暂的高跟鞋声,跟着而来的是轻飘飘的带着戏谑的女声。
“至于吗?!”姜漫咬牙切齿,“你知道作为读者看到这样的结局多难受吗?”
“呵呵,你知道你的上本书有多少人说要往公司寄刀片吗?”舒钰的声音多了几分阴恻恻。
姜漫的火啪嗒一下就熄灭了。
姜漫擅长少女漫,最初因为《暗恋计时》大火了一把,成为了小有名气的漫画家。可上一本书风格大变,走的是现实暗黑风,结局还是个BE,当时大批读者对她又爱又恨。
“我那不是想突破自我嘛……”姜漫有些心虚,声音弱了几分。
看在赚了不少钱的份上,舒钰无话可说,“算了,你先好好休息吧,下本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最近身体不太好,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吧,顺便养养身体。”她随口搪塞,很快挂断电话。
姜漫躺在公寓内的大床上默默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出了神,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黑色礁石》的主角谢浔最后仰面跳下海崖的画面,心里的惋惜怎么也止不住。
要是能够改改故事的情节和结局就好了……
姜漫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推开工作室的门,径直奔向了椅子。
面前是熟悉不过的各种绘画器材和工具。她垂眸,按照脑子里记下的谢浔进入娱乐公司后第一次受欺负的情节开始改画。
虽然没意义,但是她实在想改变结局,就当为了自己舒服。
*
深冬,餐厅窗外一片冷寂安宁,包间内却是剑拔弩张。
“谢浔,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愿意去?”打了条金色领带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谢浔背靠在椅子上,微微抬头看向已经站起来的高管金石,淡淡回道:“不去。”
觥筹交错,他脸上不可避免地映着昏黄摇曳的光影,神色淡淡的男人却宛如风雪后的劲松,不染半分名利浮夸,和这里有些割裂。
经纪人张鞍挂不住脸,笑了声,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人——他身上还穿着跑片场未脱下的白色衬衫,干净整洁。
“小浔,快给金总道歉说你愿意去,明晚的聚会可是长见识的好机会。”张鞍从座位上起身,靠近谢浔拍了拍他,忙打着圆场。
谢浔视线挪向张鞍,皱着眉透过他似乎在回忆,片刻后一言不发垂下了眼。
张鞍假笑僵住,使劲忍了下,声音硬了几分:“从无到有,公司为你付出了多少,和同期的艺人比比,你身上的资源多好。”
“再说了,你得考虑下周荣吧,他可是等着钱救命。”
“你也不想他死……”
沉重的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谢浔猛地站起来,充满戒备,带刺冷硬回道:“我不去。”
说罢,捡起随意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忽略满室僵硬的气氛走了出去。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过去一年再听话不过的谢浔会就这样离开。
“张鞍,这就是你带的人,我倒要看看明天的聚会怎么办?”金石的醉意少了些,冷笑睨向张鞍,“那边的太子爷可是准备了一场大戏,指名道姓等着谢浔进圈。”
说罢,轻蔑道:“要是那位不如意,明天你就卷铺盖滚蛋。”
张鞍讨好地笑了笑,连忙承诺:“是我平时对他太好,现在都不知天高地厚了,金总放心,我会给他点教训让他乖乖听话的。”
*
“周姨,阿荣今天状态还好吗?”谢浔抖开搭在手腕处的外套,一边说话一边动作迅速套上衣服。
天黑得很快,暖黄色的街灯在乌蒙蒙的夜里亮起,竟然不可思议地透着几分暖意。
大概今天周荣的情况还不错,电话那头周姨听上去心情很好,谢浔神色不自觉柔软了几分,应声道:“那我等下来医院看一眼他就回家休息。”
到医院的路谢浔很熟,他脚步匆匆,却很快慢了下来——三个像是保镖的身形男人从隐蔽的十字小巷朝他走来。
来势汹汹。
谢浔眸光暗沉了几分,他匆匆对着电话那头道别:“周姨,我现在有点事情,可能今晚来不了了,等我有空的时候和您联系。”
谢浔收好手机,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昏黄路灯下停着的车。
遥遥相望,只见张鞍动了动嘴,迎面的三个男人瞬间就朝着他冲来。
谢浔收回视线,身形微动,俯身躲过了拳头。
长时间打戏替身的经验让他暂时能够应付眼前三人,但终究是寡不敌众,何况他身上还带着拍戏坠马受的伤。
“好了,小浔,早点配合,别吃那么多苦。”张鞍拍着手从阴暗处走来,打斗瞬间停止。
谢浔反手擦过脸颊的伤,目光狠戾看向张鞍带笑的脸。
“金家少爷指名点姓要你好看,小浔,听哥一句劝,背后有权有势的人不好惹,还是早点让他消消气算了。”
“这样我也好给你安排其他的工作,你还得继续生活。”
张鞍抬了抬手中录像的手机,状似亲昵地搭上谢浔的肩膀,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明天的聚会确实是个鸿门宴,不去也好。”
“但总得让金家少爷看着你过得不好,他才会松口气放过你吧。”
“这样,等下你就配合着挨顿打,我给你录下来发给那边,到时候就说我们这边教训过你了,也算是逃过明天一劫。”
谢浔轻喝了声,说不出来到底是嘲讽自己还是张鞍:“我没错。”
三个月前,一组剧组路透图在网上疯传,在剧组跑龙套的谢浔正好和带资进组的金家少爷金隆被人拿来对比——夸的是谢浔,嘲的是金隆。自此,金隆开始联合谢浔的经纪公司刁难他。
对比只是被随意拉上的谢浔,给他打上的标签仅仅是“默默无闻的龙套”。
真是躺着都中枪。
夜深天气越加寒冷,张鞍的耐心告罄,他用泛凉的手掐住谢浔的脸,很快被甩开,他更加恼,冷声威胁:“我不和你废话,三个人不够就十个,到时候你还能打得过吗?”
“你能打得过,周荣和他妈不见得吧。”
谢浔眼睫微动,外套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像是无力般地垂下眼。
“愣着干嘛,快点上,给你们钱不是让你们看戏的。”张鞍知道谢浔妥协了。
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回过神,比刚才更加认真地朝谢浔冲了过去,但和刚才完全不一样,谢浔丝毫没有反抗的痕迹,甚至有种当人肉沙包的感觉。
偏僻陈旧的小巷响起拳头砸在身体上的闷声,年轻男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轻。
张鞍的镜头从三人围殴谢浔开始,最后停留在了他新鲜冒血的伤口上,“好了,收工,走。”
说罢,犹如看垃圾般高高在上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年轻男人——曾经闪烁着少年气的眼神光此刻犹如沉静死水,真挚干净的脸此刻被拳头砸破,鲜红的血液从额头一直到下巴。
张鞍定睛看了瞬,示意站在一边的三个打手:“去把他外套脱下来,下雪留件单衣也够了。”
刚才腿被狠狠打过,此刻已经失去知觉,谢浔暂时没办法站立起来。
他仰面看向从天而降的大雪,很深地呼出一口气,白烟瞬间出现,眼睛却是眨也没眨,任由雪丝飘进去。
三个大男人此刻看向谢浔心底有些唏嘘,动作迟疑片刻,想起张鞍给的钱,还是把谢浔身上的外套给脱了下来。
“谢浔,今夜好梦。”张鞍带着人很快离开,汽车的声音渐行渐远,路灯也像是罢工了般,闪了几下彻底暗了下来。
谢浔伸手摸了摸脸上已经冰凉的血,试图活动冻僵的身体起身,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世界好像不希望他继续活下去,一切都像是既定的轨道,他有些累了……
好冷,会死吧,今天会死在这里吗?
那自己要顺应下去吗?
可他不想死,活着才能继续帮周荣,才能向所有人澄清父母的牺牲。
*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伤口上。
姜漫画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她看着画面里倒在雪地里的谢浔,皱了下眉,又提笔改了几处——
原本谢浔被脱掉外套后只穿了一件单衣,姜漫在里层添了件薄绒内胆:“大冬天的,总不能真冻出好歹来。”
她又看了看那三个打手下手的角度,在谢浔的衣服夹层里加了几块防护垫:“挨打归挨打,骨头不能真伤着。”
改完之后,她盯着画面里倒在雪地里的谢浔,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姜漫托着腮想了想,又提笔在谢浔身边画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路人恰好经过巷口,拨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车灯刺破了大雪弥漫的夜色。
姜漫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继续往下画。
*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倒在雪地里的谢浔意识模糊间,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刺骨的寒冷似乎减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单衣里面多了一层薄绒,严严实实地裹住了身体。
拳头落在身上时,本该是骨头断裂的剧痛,却莫名被什么东西缓冲了大半,变成了闷钝的撞击。
他隐约听见张鞍骂了一句“差不多了”,带着人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
有人在喊:“这里有人受伤了!快!”
谢浔被人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他分明记得自己该是冻僵在雪地里的,可现在身上却盖着厚厚的保温毯。
急救人员一边给他检查一边嘀咕:“零下十几度的天,穿这么少躺在雪地里,居然没有失温……”
谢浔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感受着救护车里的暖风。
他活下来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
姜漫画完这一幕,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半夜三点。
她盯着画稿上被送上救护车的谢浔,忍不住又翻到前面看了看自己改过的几处细节——
冰冷的巷子变成了有人经过的巷口,单衣里层加了薄绒内胆,拳头落下的位置都避开了要害,甚至那杯被灌下去的酒,她在前面几页就已经偷偷换成了普通的果汁。
“这才对嘛。”姜漫嘟囔了一声,“改完之后舒服多了。”
她又翻了一页,开始画接下来的情节——谢浔在vip病房醒来,房间里有暖气,护工勤勤恳恳照顾他。
画着画着,姜漫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好像有了新的可能。
原本走向绝望的轨道,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偏离。
而那个以为自己早已被世界抛弃的人,在救护车的鸣笛声里,在暖和的保温毯下,第一次觉得——
也许还可以再撑一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