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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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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穆是踩着太阳下山的点回到村里的。
他今天带的猎物虽多,去的那家酒楼却正好有食客喜欢,一口气全都收了,免了他到处奔波。
他手里拎着空了的竹筐,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到河边浅滩时,他拿出包袱里还湿着的衣裳,蹲下身搓洗起来。
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吃饭,河边没有人,他这一身本来就是下山之前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只是沾了水,并不脏,等他三五下洗好往回走时,天才开始擦黑。
他住的地方在村子最东边,就在山脚下,从镇上的方向回来,需要穿过整个村子。
村里孩子养得野,几个闲不住的皮猴儿吃完了饭正围在某户人家的院墙角下抓蛐蛐儿,张狗蛋眼疾手快地抓到一只大的,正举起来准备炫耀,却突然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过来的裴穆。
张狗蛋卡在喉咙口的兴奋大叫被生生止住,他抓紧手里的蛐蛐儿,连忙推了推其他玩伴:“快跑快跑,煞星来了。”
裴穆原本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奈何张狗蛋动作太大,声音也尖得刺耳。
他皱眉看过去,本就不爽的脸色雪上加霜,硬是吓得几个小孩尖叫着哄散开,没命地往自己家里跑去。
不远处的几乎人家很快便传来训斥小孩的吵闹声,夹杂着几句意味不明的咒骂。
裴穆冷漠地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很快便把那片嘈杂甩在了身后。
他住的房子离村子边缘的房屋都还有一段距离,在经过东边的一户人家时,一道年轻的男声从院子里传来,叫住了他。
裴穆停下脚步,透过篱笆栅栏看向大步走过来的男人,招呼道:“平安哥。”
王平安几步走出院门,拍了把他的肩膀。
“你总算是回来了,这回怎么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天?”
王平安是王猎户的儿子,只比裴穆大了一岁不到,去年才刚刚成亲,他没有继承王猎户的大体格,身高比裴穆矮一些,五官周正,面容和善,一看便知是个脾气好的。
离得近了,王平安才看清裴穆的脸色:“谁又惹你了?是不是裴家……”
“没有。”裴穆没多说,只应道,“最近气候好,猎物多,就多待了一阵。”
“原来是这样。”王平安看他筐里空着,笑着说:“这是已经去卖完猎物回来了?还没吃饭吧,你嫂夫郎今晚炖了鱼,咱哥两个喝两杯。”
院子里,王平安的夫郎陈小容也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招了招手:“快来吧裴兄弟,饭都盛好了。”
这两口子几乎是村里裴穆唯一称得上有交情的人家,两人真心相邀,裴穆也没多客气:“你们先吃,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
听他这么说,王平安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裳沾灰,有些地方还溅了血点,显然是在山上打猎时穿的衣裳。
王平安知道裴穆爱干净,一般这种要上山待好几天的情况都会带身干净衣裳去换,他了然笑道:“难怪臭着脸,这次忘记带衣裳了?行了快去换吧,我们等你。”
裴穆加快步子回到住处,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色才畅快许多,他把之前在河边洗干净的衣裳晾好,又从橱柜里翻出一瓶之前买回来的酒拎上,这才出门往王家的院子走去。
王平安夫夫还没有孩子,王猎户早年丧偶,他本人则是在去年上山打猎时遇到野熊不慎丧命,因此饭桌上只有王平安夫夫和裴穆三人。
饭桌上大多是王平安夫夫在说,说家长里短,说山里的猎物山珍,也说村里的八卦闲事。
王平安酒量不好,没喝几口脸就有些红了,他虽然没当成猎户,却对山上的各种走兽飞禽好奇喜欢极了,拉着裴穆说了一阵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用筷子一敲酒碗。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钟家来人了!”
裴穆抬眼看过去:“哪个钟家?”
“这村里不就一个钟家?”王平安夹了口菜,也不卖关子,三言两语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感慨,“你说这钟家二老爷明明正是壮年,怎么也就这样去了?”
裴穆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神情也有些怔然。
王平安把碗里的酒都灌进嘴里,酒意上头,被勾起的情绪也有些不受控制。
他迷迷瞪瞪地盯着碗底,想起了同样是壮年故去的亲爹,眼眶泛红地喃喃:“要是我有用些就好了,要是我那天陪爹一起上山就好了……”
裴穆回过神,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沉默地放下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好好的又提起这个了……”陈小容抢过王平安的酒碗不让他继续喝,想数落他,却先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王平安从小身体便不够强健,幼时总爱生病,等到大一些才好上许多。
王猎户自妻子故去后一个人拉扯着王平安长大,儿子不是做猎户的料,王猎户早早便开始为他打算,省吃俭用存了一笔银钱,等他到了能顶立门户的年纪,便为他置了地,说了亲,让他去过平常的、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一通下来掏空了王猎户的家底,他置办的田地算不上多,五亩水田六亩旱地,夫夫两人就能照看过来,因此他依旧继续上山打猎,想多攒下一些家业,不至于多生几个娃娃便吃不饱饭。
可谁都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等王猎户被人从山里抬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他的前胸被野兽的爪子撕开,若不是恰巧滚落山崖,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王猎户甚至没能等到大夫过来就咽了气,那时王家刚办完喜事,新置的田地才买了种子下种,家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置办丧事,连副像样的棺材板都够呛买得起。
王平安咬牙就想卖田,关键时刻,刚从边关回到村里的裴穆站了出来,出钱出力,帮着王平安让王猎户体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因着这份情谊,不管村里怎么编排裴穆,王平安夫夫始终把他当做自家弟弟。
陈小容嫁来柳山村这一年多也大概知道了裴家的那些往事,他见裴穆默不作声地灌了碗酒,不知是想起了王猎户还是他那个狠心的爹。
这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穆走时王平安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陈小容送他离开,硬是塞了罐腌菜给他。
半明半暗的月色下,裴穆静静地看了会儿远山,才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对于儿时的记忆其实许多都已经模糊了,毕竟几乎都是无休止的打骂,翻来翻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可他还记得有个年轻的男人送给过他一份甜香的桂花糕,那时他四岁,从没尝过甜味,舔到第一口的时候还以为吃到了仙丹,他吃了两口就不舍得吃了,小心地藏了起来,可还是被发现了。
大着肚子的女人掐着腰指责他偷钱买糕,一旁的男人对他破口大骂,他却趁他们不注意冲过去把桌上摊开的桂花糕全部塞进了嘴里。
他们气疯了,把他打了半死,又饿了他三天,可他从那时起知道,他不是天生贱命,他吃了好东西也不会死的。
那是别人送给他的,专门给他的。
记忆拉回,裴穆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小院,推开院门走进去,摸黑打开灶房门,把腌菜放进去。
这是他去年回村后盖的房子,拆了原来的草棚,盖了三间土屋,一间做堂屋,一间做卧房,一间放杂物,灶房另外搭了一间,围成个半大不小的院子,后院倒是为了养活物弄得稍大些,如今也空着,整个房子冷冷清清,没几分人气。
裴穆从灶房的水缸里打了两桶水拎到院子里,就着冷水洗了个澡。
之前听王平安说起钟家的事,他当时便猜出了白日里救下的那个小哥儿身份,本以为只是村里哪户人家的亲戚,没想到阴差阳错,中间竟有这么多牵绕。
一报还一报,他吃了钟老爷的糕,如今救了他儿子,也算是扯平了。
这几日在山上自然是睡不好的,总归周围没有人家,裴穆便也无所顾忌,他光着身子进了卧房,往床铺上一倒,连头发都没擦便睡了过去。
……
清早,太阳刚升起,钟意竹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边用发带捆好头发,一边走进灶房。
时辰还早,钟意竹有些困倦,发带也捆得随意,等用冷水洗漱过一遭之后,他整个人才完全清醒过来,对着水缸里的镜面照了照,又把发带拆下来重新捆了一遍。
灶屋对着院子的方向开了扇窗,就着已经明亮起来的天光,钟意竹把米淘洗干净下锅,不太熟练地生起了火。
等粥熬好,他就着腌菜吃了一碗,剩下的用热水温着,等孙芸娘起身后就能直接用了。
孙芸娘身子还没养好,钟意竹这几晚都给她点了安神香让她好好歇息,以免操心太过亏了根本。
水缸里的水已经快要见底,钟意竹拿上水桶,出门去河边打水。
这个时辰对于钟意竹来说已经足够早,换到从前他或许睡到这时还未起,可对于柳山村来说,许多人从鸡叫的第一声就起床干活,这个时间村里已是很热闹了。
村民们下地的下地,上山的上山,留在家里的便是干一些喂猪喂鸡、扫洒洗衣的活计。
钟意竹拎着水桶穿过屋舍,这几天下来他已经认得了不少人,偶尔有人透过低矮的院墙跟他打个招呼,他记人快,婶子阿叔地叫回去,当真是一副要在这村里好好过日子的模样。
有好心的婶子见他细胳膊细腿的,又只拿了一个桶,叫住他说晚些时候让自家儿子去帮他打水,一桶一桶的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
钟意竹笑着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水是天天都要用的,他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帮忙,做得慢便多费些时间力气,不是什么难事。
自那天落水后,钟意竹还是第一次来到河边,他停住脚步左右看了一阵,才小心地上前打水。
他拿的桶不算大,装满了水后却仍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钟意竹有些吃力地拎起来,咬牙往老宅走去。
因着钟意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水桶上,便没注意到回来的这条路是经过李四牛家的,自然更无闲暇去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张桂花家院子里,张铁牛眼神一路跟随着院外经过的身影,连张桂花叫他都没听见。
张桂花骂骂咧咧地从堂屋出来,见张铁牛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已经走远的人影,顿时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手上的簸箕便上去给了张铁牛几下。
“造孽的东西,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跟你说了让你离钟家这祸害远些,你存心跟我作对是吧?”
张铁牛被打了才不舍地收回眼神:“娘,他长得真好看,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姑娘也没有。”
张桂花气得用力给他头上来了一下,顾忌着左邻右舍,扯着他耳朵把他拽进了屋里,才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你想成亲,已经请田媒人帮你相看了,至于钟家小哥儿你想都别想,就算不提之前的传言,他那样子连桶水都拎不动,你要娶回来供着不成?”
张铁牛却根本听不进张桂花的话,他之前只远远见过小哥儿一眼,后面几天跟着大哥去了镇上做工,哪知道这小哥儿长得这样貌美,让他一眼看进去就出不来了。
“娘,我就喜欢他,他那是刚来村里,这些活计干着干着就会了……”
见张桂花仍是一脸坚决,他想起什么,急切道:“娘你不是说钟家现在有二十亩水田吗,他嫁过来怎么也得陪嫁几亩吧?而且他娘身体不好,等他娘走了,那些田就全是我们的了,那可是二十亩水田!”
“嘶——这……”随着张铁牛的话落下,张桂花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动摇。
她之前光想着钟意竹是个祸害不想沾惹,因此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如今想来,名声品行哪有实实在在的田地重要?再说了,到时候嫁过来了他便只是张家儿夫郎,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张桂花心下已经十分意动,表面却还是拿腔拿调地说:“我再和你爹商量一下,你先不要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