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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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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柳有宗作为村长,自然不希望闹到报官的地步。
乡里人家见识不多,听到报官就吓破了胆子,实际上报官也并非易事,像钟意竹这样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又没有切实证据,真告到公堂上也不一定讨得了好。
柳有宗原本并不确定钟意竹是真的意气用事要闹个鱼死网破,还是单纯用报官来吓唬人。
如今看来显然是后者。
到底是府城来的小哥儿,就算落魄了,眼界见识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而与此相比,更让他刮目相看的是钟意竹这份心智和处事的手段,柳有宗在心底感慨,这若是个儿郎,定然能有一番作为,何至于被作弄到如今的境地……
“我可以不报官,但吴氏害我差点丧命,必须付出代价。”
钟意竹的话拉回了柳有宗有些飘远的思绪,他点头道:“当然,我们村还没有出过这样恶劣的事,吴氏扰乱村风,必须受到处罚。”
吴翠娟万万没想到她亲手捅出去的刀最后却是扎向自己,她摇头想辩,却已经没有人愿意听她的了。
柳有宗看向钟意竹:“钟少爷是苦主,你想怎么罚?”
此时因为这边的热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村民聚了过来,小李氏的家里人把矛头对准了吴翠娟,边骂边拍着手替小李氏喊冤,李四牛还在地里没赶回来,吴翠娟孤立无援,往日里的泼辣劲也发挥不出来了,只一个劲的哭。
钟意竹知道,吴翠娟虽说满嘴胡言,可有一点她却说得很对。
对于柳山村来说,他是不折不扣的外人,纵使他占理,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钟意竹垂下眼不再看那边的闹剧:“村长决定吧。”
柳有宗想了一会儿,又跟在场的两位族老商量了下,最终宣布道:“吴氏蓄意害人,罚跪祠堂两日,并赔偿钟少爷损失衣物。”
钟意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人没出事,村里也不可能给吴翠娟多重的惩罚,甚至这个结果也大概率是因为族老怕了他要去报官的言论为了安抚他才给出来的。
钟意竹对着柳有宗点头认下这个结果,反正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报复吴翠娟,他要的是杀鸡儆猴,是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尊严和底气。
钟意竹点了头,那边吴翠娟却不干了,她哭喊道:“他的衣裳掉在河边我又没捡,凭什么让我赔?就算不见了也是别人捡走的,不信你们去我家找,找出来一件我立马跳河去死。”
相比于跪祠堂,赔钱这件事显然让吴翠娟更难以接受,她哭得狼狈,又是赌咒发誓的,看上去倒是比之前让人信服得多。
不等族老和柳有宗开口,钟意竹便说:“那些我可以不和你算,但我身上这件是被你毁的,你赔这件就行。”
钟意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泥巴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见肯定是洗不出来了,众人都有眼睛,见他没有狮子大开口,族老们便也点了头。
如此一来,吴翠娟无可辩驳,不得不认。
钟意竹的衣裳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虽然因为走得匆忙,他当时也无心打理这些,因此没能带走多少,可既是在府城时做的衣裳,价格自是不会便宜。
因是旧衣裳,钟意竹抹去零头,报了一两银子,吴翠娟一听又嚷了起来,这一次却被柳有宗强硬地压了下去。
村户人家吃喝都靠自己种地,自给自足的同时也没有太多结余,一户人家一年的花销大多也只有几两银子,如今一下就要给出一两,对于吴翠娟来说与剜肉无异,她看着匆匆从地里赶回来的李四牛,头一次心虚得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只一味地哭个不停。
吴翠娟哭得可怜,加上一两银子对于村中哪一户人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村民们难免有人共情,想替吴翠娟说话。
就在这时,却听钟意竹扬声道:“趁大家都在,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村长商量,是关于我家的田地。”
田地是庄稼人的根,提到钟家的地,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少了一大半,众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钟意竹接下来的话。
村里人都知道,钟家在村里还剩下三十亩上好的水田,这些年都是钟老三的外家在打理。
钟老三成亲时钟家还穷着,聘不到本村的姑娘哥儿,是和邻村的吴家结的亲。
彼时吴家同样穷得叮当响,偏生家里生的孩子多,只得到了年纪就赶紧嫁出去,也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后来钟家发达了,虽然是钟老二拼出来的家业,钟老三同样跟着享福,吴家走了狗屎运结了这门好亲,自然是得了不少好处,家中宅子盖得又大又好,两个小儿子都在府城谋了差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因是邻村折返不便,从前些年开始,吴家就请了柳山村的几户人家耕种田地,每年坐等着收租子便是,轻松惬意得很。
都是庄稼汉,不过结了门好亲就鲤鱼跃龙门过上了地主似的好日子,背地里不知招了多少人家羡慕嫉妒,柳山村许多人家更是后悔得直拍大腿,生生让这肥水流去了外人口袋。
吴家收了这么些年租子,村里人有时都说不好那些田地到底姓吴还是姓钟,钟意竹突然提起这些田地,众人自然好奇他要做什么。
“钟家的田地如今已全部交给了我,我和娘亲商量好了,决定把其中十亩田地划成村里公田,感谢大家这些年对钟家的照拂。”
“什么?!”
村里人原本都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万万没想到钟意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连柳有宗都是一脸诧异,忍不住确认道:“钟少爷可是当真的?没有说笑?”
钟意竹应得笃定:“地契在我手中,晚些时候我就可以和村中签订契书,这十亩地由村中派人耕种,产出也用作村中所需,我不会插手。”
村里其他人这时才回过神来,顿时一片喧嚷。
村里的公田产出主要是用来修建水渠、修缮祠堂等公共事务,钟意竹这一举动,对村里来说绝对是好事一桩。
几位族老看着钟意竹的目光短短片刻间就和善慈爱了许多,不远处的人群里则是一片嗡嗡的讨论声,说什么的都有。
有知感恩的,也有觉得没拿到实打实的好处便无关痛痒的,更有那心思恶毒眼皮子浅的,一边笑他傻一边暗自眼红得滴血,那可是十亩上好的水田,若是给自己家该有多好……
周绍芬实在,低声问钟意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钟意竹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村里没有人知道,这三十亩水田他爹早就让三叔送给村里耕种,报答当年他们落难时柳山村收留的恩情,除了这个,他爹这些年不时会让三叔送些银子回村,多年来未曾忘记。
可他爹没想到的是,这些东西没有一分到了柳山村,全被钟老三这个忘恩负义唯利是图的东西贪进了自己口袋。
无凭无据,他自然不能揭发此事,况且把别人没收到的东西拿出来说实在没有意义,如今他能够把握住的,也只有那三十亩田地。
钟老太在府城呆了这许多年,做起事来也知道学着人家大户人家顾全脸面,他们母子被赶到柳山村,她便给了他们这三十亩田地的地契当做生计,对外说起时也好装个仁至义尽的名声。
如果这些田地是柳山村在用,钟意竹自然不会说什么,没有生计他也认了,可现在地在吴家手里,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得把田地拿回来的。
钟意竹知道,他和娘亲在村中孤立无援,就算地契在手,吴家只要拖着赖着不归还,他也只能跟他们耗,就算他拼着一口气去告官,大概也要被扒下一层皮来。
告官是万不得已的选择,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如果柳山村的人愿意帮他,这件事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分十亩田给村里,一是为了让借助村里的力量拿回田地,二则是为了他和娘亲能更好地在村里立足。
这阴差阳错的一环又一环,钟意竹不知该怎么评价,他只知道,如今的他,带着娘亲好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
因着赠田一事,不用柳有宗插手,李家的族老就压着吴翠娟把一两银子赔给了钟意竹。
钟意竹也没有耽搁,回家洗过澡换过衣裳后,便直接去了村长家签订契书。
孙芸娘被他落水的事情吓得不轻,想让他在家里好好歇息歇息压压惊,钟意竹却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还有一场仗要打。
果然,晌午还没过,吴家就听到了风声,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了柳山村。
吴家仗着人多本以为对付两个孤儿寡母十拿九稳,却没想到他们面对的是整个柳山村的人。
钟意竹有地契在手,再加上柳山村的人护着,吴家再霸道也只是外村人,是怎么也讨不了好的。
钟意竹到底没有逼得太狠,最后商议下来让吴家收完地里现在种的粮食就把地还给他。
吴家应得憋屈,走时还在骂骂咧咧地让他等着,要去府城找他三叔要个说法。
钟意竹这一天应付下来已是累得不轻,见柳有宗面露担心,他宽慰道:“村长放心,这地契是我祖母给我的,他们要不回去。”
而钟老三那边,这件事本就是他理亏,若真把地从钟意竹母子手里抢去给吴家,断了他们的活计,定然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他向来会装相,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柳有宗这才定下心来:“那我就代表乡亲们多谢钟少爷对村里的贡献了。”
“多谢钟少爷。”村长家里挤满了来撑场面的村民,多是柳有宗家里的小辈和几名族老家的亲戚,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
钟意竹自认为担不起这一声声谢,这分明是他爹给的,可他现在却什么都不能说。
他看着面前这些陌生的脸:“多谢大家帮忙,大家不用叫我钟少爷了,如今我也是柳山村的人了,寻常叫我就好。”
“这……”村民们虽然都知道钟意竹如今被钟家放弃了,可距离感仍旧存在,一时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周绍芬先开口。
“成,那我们就叫你竹哥儿了,竹哥儿放心,你的地在柳山村,必定不会叫姓吴的霸占了去。”
有人接着道:“对,到时候粮食收成了他们要是赖着不还,我们帮你把他们撵出去。”
“就是,他们河边村的人当我们柳山村好欺负不成?看我不揍得他们屁滚尿流……”
等这一切处理完,钟意竹往家里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钟意竹精疲力尽,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今天的事,连有人叫他都没听见。
手臂突然被人碰了碰,钟意竹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隔壁赵大娘家的儿媳巧珍,才松了口气。
“嫂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巧珍把手里的木盆往前递了递,钟意竹低头才发现这竟是他自己的洗衣盆,盆里装着他早上拿去洗的衣裳,原本应该掉落在他落水的地方的。
巧珍脸上有些心虚,肩膀也瑟缩着:“我上午去洗衣时看见许多衣裳散落在地上,我认出是你的,便都给你拾起来了。”
钟意竹接过木盆,看着盆里干干净净的衣裳,轻声道:“多谢嫂子,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巧珍连忙摆手,“不,不……”,直到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的话,转身跑进了家门。
钟意竹在原地顿了顿,才抱着木盆往家里走去。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衣裳上,他的思绪也倏忽飘回了早上。
劫后余生的感觉在此刻才慢慢开始升腾,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和冰冷的河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不由想到那个救了他的男子,救命之恩,他却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
他是柳山村的人吗?还是隔壁村的?
钟意竹想得入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家门前杵了半天。
他担心吴家闹事,出门前便嘱咐孙芸娘把门拴好,孙芸娘病还没好,得静静养着。
钟意竹抬手扣了扣门,院内很快便传来了脚步声。
“娘,是我。”
钟意竹及时出声,孙芸娘打开门,连忙上下把人打量了一遍,见他衣冠齐整,神情也如常,显然没受欺负,这才把提了一下午的心放回肚子里。
孙芸娘拉着钟意竹往里走:“回来得正好,给你做的蒸蛋羹刚刚好,待会儿再熬一碗姜汤热热地灌下去,泡水里受了寒就得多注意些……”
小院的门被重新合上,母子两人对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檐上,斜阳洒下的最后一抹余晖也终于散去,太阳落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