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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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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讲究人死为大,钟老二亡故,钟家二老不来尚且可以说是年纪大了不便长途奔波,可钟老三一家连个面都没露,属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村里人因为对钟家的忌惮只是在私下里嘀咕过几句,村里虽然爱传闲话,可哪些能惹哪些不能惹还是能分清的。
也有人猜测过是不是城里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规矩,直到真相揭露——
钟家长辈并不是不愿意过来操持葬礼,好好送钟老二走完最后一程,而是正焦头烂额地留在府城处理钟家小哥儿惹下的烂摊子!
若不是钟家仆人离开时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们都还蒙在鼓里,以为这小哥儿是个好的,一个城里小哥儿独自护送父亲回村安葬,绝对算得上孝顺之举,如今看来,怕是惹了事不得不出来避祸罢了。
再结合王顺在钟家老宅门口和村长说的话,村里人都恍然,这钟家小哥儿哪是什么香饽饽,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钟家明摆着是要给钟意竹一个教训,连个仆人都没留在村中,既是这样的态度,村里人便也没了顾忌。
原先吹捧钟家小哥儿的那拨人话风转得最快,这个说钟意竹眼尾上挑,看着便不安分,那个嚷着钟意竹品行不端爱惹事,可别连累了他们村云云。
家家户户关起门来都在叮嘱自家年轻汉子千万要离那钟家小哥儿远些,别被他勾搭了去,柳玉更是拎着儿子的耳朵让他应下绝对不再惦念钟意竹才算放下心来。
……
钟家老宅建在村子北侧,当年钟家落户柳山村,宅基地也只能搭在村子外侧划分。
钟家逃难而来,初时连像样的房子都建不起,只能搭草棚,吃野菜,后来钟老二发家,钟家推掉了茅草屋,在原地建起了漂亮的青砖房,惹得村里人好一阵羡慕。
青砖价贵,建的房子也结实耐用,可再好的房子放了十多年无人照看也会破败腐朽。
钟意竹刚回到老宅那天就知道,他那个拿了钱号称专门请了人打理老宅的三叔从头到尾都是在撒谎。
屋顶的瓦片大都在风侵雨蚀中风化损坏,院内杂草丛生,连门上的锁头都已锈迹斑斑。
钟意竹在过往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居所,他出生在钟家发迹之后,从小虽说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精心娇养着长大,受过最大的委屈便是爷奶冷落他偏心其他兄弟姐妹。
每次他受了委屈,钟父都会变着法地哄他开心,小时候是稀奇的玩具吃食,长大后是他喜欢的各种奇香。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爹了。
钟意竹神色木然地跟在抬棺的仆人身后进了堂屋,不顾满地的尘土,直挺挺地跪在了棺前。
他脸上没有泪痕,平日里透亮灵动的桃花眼此时却氲着极深的哀恸茫然,干涸得挤不出一滴眼泪,他想不通,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残忍地带走他。
王顺皱眉用手扇开面前扬起的尘灰,头顶的天光透过瓦片破损的缝隙洒在堂屋地上,王顺瞥了眼钟意竹的背影,又幸灾乐祸地环顾了一圈四下的环境,最后的目光落在堂屋正中的棺材上。
到底是怕落人口舌,王顺最终还是让人去村里找人来修缮了屋子。
因此等孙芸娘抵达柳山村时,看到的场景便已全然不同——院内的杂草已经除尽,屋顶的瓦片也找捡瓦匠换了新的,窗户上是新糊的纸,打眼一看,这房子虽比不上府城里的宅院,也算是个过得去的居所。
孙芸娘在路上一直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算是稍微放下一些。
那王顺早已是三房的人,路上便阴阳怪气,对他们暗中刁难,偏偏她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刚出发两日便病得赶不了路,已近夏日,尸身久放不得,只能让钟意竹扶灵先行。
院门关上,孙芸娘顾不上其他,先拉着钟意竹的手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年本就身形单薄,如今更是薄薄一片,随时要被风吹走似的,脸颊上的软肉都已消减,眼尾的红痕像是被心血浸出的印。
“瘦了这么多。”
孙芸娘话音未落便红了眼,她和夫君如珠如宝地养大的小哥儿,如今却被迫独自面对这天崩地裂的一切。
是他们耽误了他。
“我身体好,瘦点也没关系,娘亲你先进屋休息,我去给你烧水煎药。”
钟意竹不想让孙芸娘担心,打了个岔扶着她往堂屋走去,娘亲的伤心难过不比他少半分,风寒未愈再加上舟车劳顿,光是下车走进院子这几步就已经嘴唇泛白了。
娘亲是为了陪他才留在村里,他绝不能让娘亲再出任何的意外了。
钟意竹推开堂屋门,孙芸娘抬眼便愣了愣。
王顺修缮屋子是为了面上过得去,自然不会管里面的家具器物,如今堂屋里撤了灵堂,便只剩零散几只破旧的椅子,连桌子都没有一张。
钟意竹把孙芸娘安置好便去了厨房取水,等他回来时,却没看见孙芸娘的身影。
“娘?”
钟意竹四下张望了一圈,看见自己住的西屋房门开着,他端着水走过去,透过房门看见娘亲正弯腰抚摸着床上的被褥。
听见钟意竹的脚步声,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泪水便已经流了满面。
“竹哥儿,是娘对不起你,娘没用,护不住你。”
钟老二走后,孙芸娘便一直在后悔,没有提前给钟意竹找一个好的归宿。
晏朝的小哥儿女子大多在十七八岁成婚,讲究一些的人家提前两年便开始相看了,她家小哥儿生得好,想结亲的人家险些把钟家门槛踏破。
可她和夫君宝贝小哥儿,挑来挑去硬是没挑到十分中意的,折腾了一年多,钟老二便起了别的心思,开始和她商量要不给小哥儿招婿,把小哥儿留在身边,总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孙芸娘自是十分赞成,立马转了路子开始挑选哥儿婿,她挑得细致,怕读书人薄情,又担心商人狡猾,挑了许久也才确定下三个备选。
左右是招婿,进门晚些也没事,她本以为还有时间可以仔细观察,可怎么也没料到钟老二会突发疾病,走得如此突然。
钟家没有分家,除了铺子里的公账,钟老二赚到的钱一直交在公中由钟老太掌管,钟老二孝顺仁义,连钟老三一家也给了间铺子管着,每月发着分红,钟家一家靠着他,过的都是府城里老爷夫人的日子,比起从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堪称飞黄腾达。
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真心以待的,哪怕是父母兄弟。
钟老二病亡,孙芸娘和钟意竹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时,钟老三便撕破了平日里兄友弟恭的虚伪假面,开始盘算起了钟家的家产。
孙芸娘也是到那时才知道,他们百般反对给竹哥儿招婿,就是怕家产被分走半分,原本钟老二没有儿子,他们便已经把钟家的家产全部视为囊中物了,甚至不止他们,连钟老太和钟老汉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们在钟老二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赶走钟老二的亲信,把账册配方全都拢到了自己手里,第二件事便是把钟意竹当成礼物送出去讨好官员。
孙芸娘得知此事时钟意竹已经被退了回来,一向温柔贤良的孙芸娘当即发了疯,提着菜刀冲进了三房的院子,纵然因为下人护着没能伤到三房一家,也把他们吓得够呛。
再加上钟意竹用私藏的匕首划伤了他们处心积虑想讨好的人,让他们送礼不成反而捅出个大篓子,三房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再“物尽其用”,只得把钟意竹远远打发出去了事。
孙芸娘心灰意冷地看着义正言辞的钟家二老,孝字当头,她做不了任何事,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竹哥儿一起。
这些天里她曾无数次后悔自己太过挑剔,没有提前给竹哥儿找一个好的归宿,这样的悔意在得知钟意竹被送作礼物时达到了巅峰,又在如今看见他睡了好几天的床榻上潮湿板结的被褥时掀起巨大的波澜。
如果……
这些天以来经历的恶和钟父离世的巨大悲痛早已超出了钟意竹过往十七年人生阅历所赋予他的想象,他麻木地把自己包裹起来,甚至已经失去了许多对于外界的感知。
直到此刻,被孙芸娘这样心疼愧疚的视线拢进眼中,他才恍然清醒般。
他看向床上凌乱的被褥,轻轻摇了摇头。
“娘,我没事,你也没有对不住我。”
再开口的时候,眼泪早已无声蜿蜒:“我只是好想你,也好想爹。”
……
柳家院子里,村长柳有宗正和屋里人说起钟家的事。
“……总之这事不是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府城的事我们管不了,我看那钟家小哥儿眼神清正,也是个可怜人,能帮就帮一把。”
村长娘子周氏是个炮仗脾气,当即皱起眉道:“你是说村里传得那般难听,都是钟家仆人故意的?对一个小哥儿用这种手段,真是一群烂了心肝的贱人!”
柳有宗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你小点声,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你知道就行别到处嚷嚷。”
“爹,有人找你!”
屋外传来大儿子的喊声,柳有宗起身出门,看清院门口站着的人影时便是一怔。
此时夕阳西垂,家家户户都起了炊烟,干农活的人成群结队地往家里走,村舍间时不时传来叫小孩回家吃饭的喊声,钟意竹伶仃一人站在院门外,见到他时十分有礼地欠了欠身。
“打扰了村长,我想买两床被褥,不知村里情况,请问可有人家售卖现成的?”
周绍芬原本是站在门口张望的,看见是个没见过的漂亮小哥儿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她走上前正好听清钟意竹的问题,接过话道:
“村里人家都是自己做来自家用的,没有专门做来卖的,我家里正好有床新的做好还没用,我再带你去问问别家。”
钟意竹连忙道谢,周绍芬爽快地摆了摆手:“都是小事,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你又不是不给钱,没什么好谢的。”
有村长娘子带着,钟意竹想要的被褥买得很顺利,可即使如此,他在经过某些人家时仍然听到了几句没压住声量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些凝在他身上的目光里透出的微妙恶意。
钟意竹抱着两床被褥往家里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加快脚步,在即将拐弯时却正好碰见了正拉扯着往前走的一男一女。
钟意竹往路边让了让,却没想到两人突然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
“哟,这不是钟家少爷吗?”
尖酸刻薄的女声吊得高高的,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钟意竹皱眉看过去,他不认识眼前的人,可女人看他的眼神却满是恶意。
“抱这么多床被褥做什么?”吴翠娟装模作样地捂住嘴,“莫不是爬床的男人太多了不够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