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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突如其来的离逝 ...

  •   突如其来的离逝

      康奶奶去世了,据说当时那一大家子正围着看电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头就偏过去了。

      老太太七十五走的,没病没灾,是个喜丧,只是不巧地赶上了腊月。康老太太和街坊们关系都好,她咽气的消息出去没一会儿,家院外就围了不少人。云姨和她平日里交情甚笃,自然也都去了。

      一路上还有许多人朝那方走,乱糟糟地挤成一团。郝奶奶信鬼神,不让小夏那几个孩子去围观,说是人死头几天有拉案的(鬼差),小孩子阳火弱,魂魄可能会被错勾走。云姨自然是不信的,可还是没让三个孩子去。

      夏清池只好接着在窗台上发呆,隐约间,他好像听见毛毛在哭着叫奶奶。

      他想着唐老太太生前的事。前一阵子,毛毛还因作业进度慢还被唐奶奶撵得七上八下的,他本来被毛毛的滑稽样逗得想笑的,可转念一想,一个生龙活虎的人突然就这么没了,又不禁悲从中来。

      办丧的人来了,一口红黑的棺材暂时停在了马路边上,一个老道擎着一只大红公鸡在布鞋店门前比划。

      夏清池不想看了,他回到沙发上开了电视,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人死了会到哪里去,究竟是天上还是地底下,人有来生吗,东西方的天堂是连通的吗,毛毛奶奶会不会见到自己的外婆……

      他忍不住啜泣,哭得抽抽嗒嗒的。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夏,怎么了?”

      “云影哥……”夏清池看清来人,一滴眼泪抢着滚了下来,“人死了会到哪去啊,是天上还是地下?”

      白云影瞥了眼他那不争气的样,叹了口气。

      “不会去哪,”他抚掉那滴眼泪,语气却有些冷漠,“埋哪了,就在哪里烂掉。”

      夏清池彻底哭了起来,相较于小时候的大吵大闹,他这次哭得安静。

      “别哭了,”云影哥说,转身把卷纸塞他手上,“死的又不是你奶奶——快陪我练琴。”

      夏清池觉得今天的云影哥有些陌生,他想不到一个能和流浪猫共情的人为什么不能和人共情。

      “可是毛毛的奶奶她……”夏清池哽咽着,似是觉得云影哥过于不可理喻,便置气地穿好衣服出了门,撂下句“我要去找毛毛”就跑了。

      小夏如愿见到了毛毛,毛毛在院子外拿着树丫丫戳雪,而院门禁闭着,里面传来大人们忙碌的声响,有几个人呼喊着,说快来给老人穿寿衣,画殓妆。

      夏清池在毛毛面前站了许久,他都为发觉,直到毛毛看到那双踩在雪里的米黄色靴子时,他才知道小夏来了,稍显僵硬地抬起头来。

      小夏也是有些惊讶,隔几天不见,毛毛的眼睛肿得像葡萄。

      毛毛眼睛漏出一条缝来,没瞧见眸子,反而是汪汪的眼泪流了出来。

      “小夏……我,我没有奶奶了——”他哇的哭出声,夏清池抱着他,肩膀逐渐湿润。

      “别哭别哭,康奶奶看到你哭,也该跟着心疼了——”平常能说会道的夏清池此刻像喉咙里堵着只□□,自己一出声就打嗝。

      他在这方面缺乏经验,只好对着毛毛说,别伤心了,你还有爸爸妈妈呢。

      “这个给你吃。”夏清池从口袋里翻出了上次买的榛子巧克力味太妃糖。

      毛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夏只好把糖纸剥了塞进毛毛的嘴里,世界才逐渐安静。

      夏清池见情况改善,便提出个主意,说一起回郝奶奶的大院吧,去找年糕一起玩儿。

      逗够白猫后,他又牵着毛毛回到屋里后,小大人似的忙前忙后,花了好久才让毛毛振作起来,不过毛毛太累了,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房间里杂乱的琴声停歇了,云影哥出来,叫了声小夏,小夏却频频摇头,并小声说,毛毛睡着了。

      直到天色大晚,开坛作法的呼喝声才消失。毛毛的爸妈忙完了,他们上门来找毛毛。

      “你就小夏吧——谢谢你今天帮忙照顾毛毛……”毛毛妈低下身摸小夏的头感谢他,让小毛叔(毛毛爸)背着毛毛离开。

      毛毛爸妈也是真的倦极了,夏清池看两人眼眶都有些浮肿。

      白鹭天黑透才回的家,小夏和白云影半夜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云姨两口子在训云鹤哥,说怎么又一个人到处乱跑。

      夏清池睡了几个时辰,肚子饿得咕噜响。郝奶奶和云姨下午都帮忙去了,根本没人做饭。

      白鹭敲了敲卧室门:“小夏醒了吗?我们今晚出去吃饭吧。”

      夏清池应声,顺手拍了拍旁边背对着自己的人:“云影哥,去吃饭啦。”

      “吃过了,不饿,不去。”白云影回答得利索,那语气听起来根本不像才睡醒的。

      夏清池只好出房门,白叔问他云影怎么不来,他说云影哥不想吃,郝奶奶在一旁朝门里喊白老大,长身子的阶段不能饿饭,换来的却是不耐烦的一句“吃过了”。

      云姨叹口气:“这孩子……算了,我们走吧。”

      餐桌上,白鹭问妻子,说云影怎么最近怪怪的。

      夏清池想也没想就插话,说云影哥那副模样,活像只撒气的小狗,把几个大人逗笑了。

      晚上,夏清池再次上床时,云影哥在一旁喊他的名字。

      “云影哥,怎么了?”他疑惑道。

      白云影沉默好久,才说出一句“明天别出门好不好”。

      夏清池思考后,说不行,他明天还要去陪陪毛毛。

      白云影冷不丁说:“为什么?”

      “因为毛毛是我朋友啊,康奶奶走了,毛毛好伤心的——作为他的好朋友,我必须去陪他。”

      他听见云影哥在抱怨,哪来那么多朋友,之后云影哥才转过身来:“那你还有多久才愿意单独陪陪我?”

      “啊?”夏清池纳闷了,“云影哥,我不是每天都单独陪着你吗,就像现在一样。”

      夏清池的清奇脑回路令白云影无语。

      “睡觉的时候不算。”白云影给出限定条件。

      这时,夏清池才明白,云影哥原来是为这种小事才生闷气的。

      他立马识趣地“认错”:“我错了,云影哥,后天就陪你一起练琴。”

      白云影随口说了句广告词:“别让等待成为遗憾——”

      “?——那明天下午还不行吗?”

      白云影终于满意了,他翻过身,孩子气地说:“你自己说的,不许骗人。”

      “不骗你,绝对不骗你,”他和云影哥拉勾起誓,“骗你我就是小狗。”

      白云影纠正道:“是小猫。”

      “小猫就小猫。”

      两个孩子在欢快的气氛里互道了晚安,之后便沉沉睡去。

      夏清池又做梦了,他做了个有关“离逝”的梦。

      梦里他看到白色的棺椁里躺着昔日的外婆,她半身都被马蹄莲遮盖着。一众修女在为她吟咏往生的歌谣。

      他上前一步,想再看看外婆的容貌,却被正在祈祷的老侍女阻拦,夏缇雅无声无息地靠近,从背后蒙住了他的双眼,把他引向别处……

      过了约莫一周,康奶奶的丧事才接近尾声,从殡仪馆回来后,人们在一家大饭店里汇集,准备着吃老毛家的白宴。

      小夏在场子里东张西望,终于看到了红着眼的毛毛,他大概是肿了眼睛,老远望着小夏都不知道喊人。小夏跑了过去,毛毛也只是抽吸几声,便再也没有眼泪能流了。夏清池再看看主持台下的毛毛爸妈,两个人都瘦了,下颌线都能完整地看出来。

      小夏本来鼻子痒痒的,可郝奶奶说这是喜丧,可经不得哭,他只好把腔中的苦涩又咽了回去。

      白宴上没几个孩子,云影哥和云鹤哥也没来。白叔临时有事没来成,不过让云姨给的礼金相当慷慨。夏清池本来想去找毛毛玩的,结果一转头,他发现毛毛已经戴起了白布。

      郝奶奶和王姨坐在一群康老太太的老姐妹旁。司仪在台上念着悼词,赞美着康奶奶为老毛家养儿育女,任劳任怨的光辉一生,一群老太太偎在台下抹着眼泪,哀叹着人怎么忽然就没了。

      服务员端来了菜,样式越来越多,后面还上了不少硬菜。有酒烟又有菜,气氛就渐渐地不再凝重了,男人们开始吞云吐雾,碰杯交盏,大厅中越来越吵闹。

      人来了不少,可真正哭了的人少之又少,有好多只是为了吃东西来的。夏清池开始沮丧,心里生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他没来由地想,在自己的哭声里降临,又在几人的哭声里离去,原来,一辈子竟这样的短暂。

      他回忆起前阵子的那场梦,外婆去世时好像也只有他、姐姐和老侍女三个人在难过。

      他在毛毛离开前又去看了毛毛几次,不过那几次他都是和云影哥说好了的——云影哥有时候脾气怪怪的,被冷落了就容易置气,小夏两边人都要讨好,所以那段时间不免要两头跑,累得晚上一挨枕头就睡着。

      白叔抽空和小夏谈了一次心,大概是郝奶奶看他前段日子为康奶奶哭多了,怕他有了心理阴影所以告诉白鹭的。

      白叔显然不怎么会说话,上来就是一句和“是个人总会死的”意思相近的名言,云姨听不下去直接叫走了他,后来她私下里劝丈夫和郝鑫,“死”对小孩子来说是个沉重的话题,就别硬灌给孩子了,稍加引导就行。

      其实那时的夏清池对“逝去”一词早有感悟,他只是不太爱往沉重的方面想——他还有理想,而理想和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是需要保持轻盈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突如其来的离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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