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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找不到快乐的波斯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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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快乐的波斯猫
白云影那一整天都没怎么认真上课,他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
说起来,那双眼睛好像就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孩儿身上,又是无辜又是犹豫的,实在难以形容。
不过第三节课,他听见一个低楼层学生在单人朗诵课文,大概是语文老师的惩罚,那小孩的同学都在笑他。
原来是那个三年级小孩带错了课本,把二年级下册的课本带了去,老师便罚他一个人朗读课文。
“《找不到快乐的波斯猫》,有一只波斯猫,从来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
白云影听得入神,他将波斯猫与小夏洛特联想到一起,竟发觉意外的合适。
那天放学,他没多停留就回家了,连同班好友欧阳曦的堆雪人邀约都推辞了。
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白鹭夫妇和郝鑫都在,夏洛特坐在圈椅上,白鹭正在喂他牛奶麦片粥,他弟弟还没回来,大概是去雪里疯了。
“白老大回来了,快来快来,奶奶煮了羊肉汤。”郝鑫边说边盛,“慢慢喝——唉,差点忘了老二的,我先给他留点,剩着的都是你的。”
云千樱在厨房里喊,不用给云鹤留了,看给他惯的,结果老太太当场说当妈的一碗水怎么端不平,云千樱也只是笑笑,毕竟只是说说而已。
喝汤的时候白云影也不闲着,眼睛不时瞟下夏洛特。
真像只小白猫啊,他想,牛奶都糊鼻尖上了。
小家伙也似发现了别人的视线,盯着白云影的碗一动不动。
白云影很纳闷,小孩总和小猫小狗差不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吃着自己碗里的还会想着别人碗里的。
“唉,白鹭,这小孩儿能喝汤吗?”郝鑫问。
“郝姨,这汤里有胡椒。”
“哎呀,不辣,孩子想喝,就试试嘛。”白鹭趁机低头看夏洛特,夏洛特还是在盯着大儿子的碗,郝鑫这才舀了半小碗递给白鹭。
父亲诓夏洛特喝羊汤时,白云影其实很好奇,他想看看小夏脸蛋白里透红是什么样的,他对郝奶奶的料理颇有信心。
果不其然,夏洛特咳嗽几声就不喝了,白里透红的景象如期而至。
白鹭放下碗,轻拍夏洛特后背,可那小孩儿还是盯着白云影的碗。
白云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说让他来喂吧。
虽然还是会咳嗽,但夏洛特明显乐意起来,竟把他碗里汤扫光了,还不忘打个嗝。
白云影终于确定了,这小孩儿大概率是属猫的——学校操场边的白猫也这样,一根火腿肠掰两半,放它面前的它不吃,云影拿手上的反而咬得起劲。
后来他没汤喝,只好多吃了几口肉,把他弟的那份干掉了。云鹤回来没肉吃,叫嚣着要泡桌上的麦片吃,被云千樱一手拦下,说那是德国进口的,是给小弟弟吃的。
当天晚上,郝鑫同两口子聊了很久,大多是关于小夏父母的,白云影听了很久,乱七八糟的没管太多,就听出一个信息:小夏爸妈没空带小夏了。
白鹭曾给小夏母亲当过许久随行翻译,也算是老相识了,便把小夏引到家里养。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懂一些父母的事。白云影猜测这话里可能有假,又脑补出一段与院里婶子们常谈故事相似的情节。
可能是小夏爸妈关系不好要离婚,他俩谁也不想要小夏了。他同情地想。好可怜。
他又莫名想起那双无辜的眼睛,心里酸酸的。
第一面就这样奠定了夏洛特在白云影心里印象的底色。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白云影很想帮这只波斯猫找到快乐。反正他没几个朋友,自己快不快乐已经无所谓了,但夏洛特必须得有。
白鹭夫妇家里又添了个小孩子,还是白头发蓝眼睛的,院子里的邻居们不免议论了好久。
听闻郝鑫颇有些财产,可一辈子无儿无女,甚至没有老伴儿,本身就是议论中心,但她偏偏又和白鹭夫妇俩关系好的很,对他们家两个男娃娃视若己出,什么好东西都要拿点去给俩孩子,免不了让人眼红白家人。
这不,来了个小洋娃娃,郝鑫也还是一样地待他好,就更让人众说纷纭了。
有消息灵通的,很快打听到小夏的信息,说他是个混血的,亲姐跟着爸妈走了,外祖母也已去世,白鹭就把他接来了家里。
那时的混血儿是个大麻烦,年纪大点的邻居念叨着以前的腔,说是成分不好,年轻点的也就随了所谓的“老人言”。
白鹭成分同样不好,以前是日本人,不过拿了绿卡成了这儿的正式公民。虽然一表人才,但出远门次数频繁,回来也是赶这儿赶那儿的,大家都不了解他。他媳妇云千樱倒是都知道,人长得俊俏,像个世家小姐,刺绣裁衣格外好,靠手艺开着个裁缝铺补贴家用,这让不少男的恨得牙痒,活脱脱一个大美人,配了个鬼子。
院子也就那么大,一股风从头吹到尾势头都不带减的。没过多久,人人都知道了白鹭家那些事儿,白鹭原来是个日本人,新来那小孩儿是个混血的。
不够白鹭行程依旧很多,做翻译去交稿总往外跑,回来也在家写书,连带着夏洛特出现在视野里的次数少了,他们的好奇心也就消了下去。只是偶尔有嚼舌根的被郝鑫碰到,当场就来一顿骂。
院里有孩子的人家多,那时特长可以加分,许多家长拿钱也要给自己的儿砸出个特长来,一到周末院里就传出各类乐器声,不过自夏洛特来了之后,院里多了清脆的钢琴声。
钢琴是白鹭给大儿子的生日礼物,可他大儿子还未熟习,就被小客人占用了。白云影也不生气,听他爸说小夏外婆是钢琴家,妈妈是舞蹈家,一整家都是搞文艺的,在小夏洛特尚未学懂汉语不能与周围人轻易交流前,他就默许小孩儿自己用这样的消遣方式了。
云千樱也关照夏洛特,知道他怕生,就天天带着他在裁缝铺子里坐着看街上或是进店的人,那段时间里,裁缝铺的生意竟不知不觉间好了一大截,或许是大家都想看看那洋孩子。
约莫三个月后,白鹭又回来了一趟,说是这么久了,夏洛特也该不怕生了,会说些简单的汉话,就去办了小夏的长期居住签证和临时身份证为他秋季入学做准备。
来年秋天,夏洛特入学进了城南中小学校的二年级,他改了个汉语名,叫夏清池,听白叔说是他妈妈给他起的。
一家人包括郝奶奶都觉得这名字挺符合的,尤其符合那双眼睛。
记得入学那天,白鹭亲自带着夏清池报道,白家俩兄弟则是被云千樱领走。
一路上,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在夏清池身上,他头上的白色卷发在太阳下实在耀眼,那双湖蓝色眼睛也尤为特别。
白鹭缴好学费就走了,走前仔细叮嘱过夏清池要听话,放学等他来接,也给新班主任打过了招呼。
“大家先安静一下,知道过了一个暑假,大家都有很多话想和自己的好朋友说,但先停下,等下课了再说——下面,让我们欢迎一下咱们班的新同学,夏清池,小夏,上来吧。”班主任柳梅说完,率先鼓起了掌。
小朋友们也跟着鼓起了掌,门外的夏清池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进了教室门,接着就开始自我介绍,虽然还是有些咬字不清,但相对于大半年的学习时间已经算得上天赋异禀。
他说他的家乡在德国汉堡,自己有个舞蹈家姐姐,外祖母是钢琴家。他的妈妈也是个舞蹈家,不过带着他姐姐和他的导演爸爸去美洲拍大电影去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家里人都不空闲,所以他暂住在白叔家。
前半截是他自己知道的,后半截是白叔教他的,毕竟他起先就不知道爸妈去了哪里,亦或者是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
柳梅在讲台夏鼓励他,让他再说说自己别的事,比如特长,然后就听夏清池中规中矩地报出了自己的特长。
长得乖的小孩子都会让长辈生出一种保护欲,柳梅也不例外,她说要是学习生活有困难的地方就来找老师,别怕。
他的外貌特征实在明显,柳梅给他挑了个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一来是他害羞,二来是防止同学们上课光顾着看他了,反正才二年级,前排的同学挡不住他的视线。
那位置倒是合适,窗外的阳光径直打在夏清池的脸上,一暖和起来,就困意上涌,来这儿第一回起这么早,他还不习惯。
他好像听到前桌的同学在叫他。
“哎哎,新来的,想认识一下你,”夏清池抬头,看着喊他那人,是个开朗的男生,虎头虎脑的,“我叫秦哲,她叫蒋铃,交个朋友。”
“你的眼睛是蓝色,好漂亮啊!”蒋铃也回身赞叹,高挑的单马尾晃悠悠的。
夏清池不好意思地回声谢谢,然后把手缩回了毛衣的袖筒中,那是云姨和郝奶奶合力纺织的。
“我们以后就做朋友吧,你说你擅长弹琴,我俩可以一起去音乐室。”
“下课了咱们一起去捡枫叶吧,很好看的。”
他们说了很多话,比如汉堡是不是盛产汉堡包,那里人头发眼睛的颜色如何如何……
足够单纯的小孩子没太多思想包袱,看见可爱的事物总想靠近一下,不管其是否和自己差距太大。下了课后,又是几个女同学凑到夏清池跟前想认识他,夏清池记不住,就拿出一张纸来,几个小孩子哗啦啦把她们名字全写了上去,蒋铃和秦哲也不例外。
被白叔接回家后,夏清池在饭桌一股脑把开学第一天的见闻全抖给了白鹭俩口子。
白叔和云姨都夸他,也发自内心的为他高兴,与众不同的孩子,可千万别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白云鹤也不含糊,抓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就读出声。
“蒋铃,苗卿卿,林雨欣……怎么和小夏交朋友的都是些女生啊?哥,你快来看看。”
“不想看。”白云影果断拒绝道,心里不舒服地想,那些女生只是觉得小夏长得像芭比娃娃吧。
后来白鹭渐渐忙了起来,白云影有空就接小夏清池回家,帮云千樱省下不少力气。
白云鹤也高兴,在家里和外边他都算是年龄小的,免不了被人当弟弟对待,现在多了个小夏,出去找人玩儿的时候,他就不必当老幺了。
然而事情总不如愿,每逢云鹤想拉小夏去找他陶姐和大飞哥玩的时候,白云影总会找各种理由牵走小夏,有时是想听他弹琴了,有时是拉着小夏去学校边上找那只白猫——反正就是不把小夏交出来。
白云影带小夏出去过几次,进入院里人视野的次数多了,流言又多了起来。
有人说,白鹭不知道接了谁的盘,要替别人养孩子,有人说那孩子爹妈都死了,没人要,更有甚者,说那孩子生下来没爹妈,说不准是劳改犯生的。
在这样的流言里,夏清池仿佛带着个玻璃罩子,其他几家的孩子看见他像见到蛇一样,迅速就跑开了,只有白家兄弟二人的朋友和小夏自己的同学待见他。
夏清池倒是人傻没烦恼,他依旧有一堆朋友,大点儿的小点儿的都有,也没注意邻居们对他的冷落。
有一回周五放学,白云影大老远就看到夏清池跑另一栋楼了,他的头发很好认,全校独一份的白色。白云影猜他要去音乐室找龙老师学琴。
周五下午课少,教音乐美术的老师更是闲得慌,学校干脆让他们带带有兴趣爱好的学生。白云影不急着走,他六年级了,不在学校里写完作业的话,回去听云鹤和小夏把动画片放得轰隆隆的,就写不完了。
太阳落下了,他准备要走,却听到楼梯间下面一阵凌乱的跑动声,听那架势,有三个人。
“小同学,我们想借你点钱花花,”那声音不怀好意,“拿出来吧。”
白云影皱皱眉头,钱二那几个小混混又在抱团堵人了,再好的地方都有臭鱼烂虾,他阻止不了。
“嗯……可以啊,那你们什么时候还给我?”
他急了,楼下被堵的是夏清池,他回头看了一圈,那里是监控死角。
“少废话,我们管你要钱是看得起你,想吃拳头吗?”
“唉,我看他班主任挺向着他的,咱们是不是……”
“怕什么怕,他班主任难不成能把你吃啦?”
“这样吧,看你这小身板也抗不住几拳,要不这样吧,把钱掏出来,以后我罩着你。”
弱弱的声音传来。
“不给?!你这有妈生没妈养的东西,我——”
“——你说什么!”白云影怒了,他一下窜下阶梯,把那混混推到走廊里。
混混的俩跟班根本没反应过来,看见自己老大被顶撞了,火气上涌,便和白云影扭打起来,剩着小夏在一边吸鼻子。
以一敌三终不是对手,白云影脸上挨了重重一拳,有个人趁乱抄起了走廊垃圾桶旁的扫帚。
长柄破空声响起,白云影背后有一阵风刮过来,他心里一紧,却来不及躲开。
砰的一声,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伏地声和哭声却响了起来。
白云影看向地上,夏清池正捂着侧脑勺痛哭流涕,四肢因痛痉挛着,好像有红色的液体从在白色的发丝间闪现。
几个混混也有些不知所措了,看样子是真闯祸了。
“唉,楼上干什么呢?动静这么大!”一阵哨声响起。
“糟了,是保安,快跑!”
白云影也不管了,抱起夏清池就往楼下跑。
“哎,怎么回事儿啊刚才?”保安陈生问。
“是我弟弟,我弟弟被混混打伤了!”他心里火急火燎的,全想着趁着校医务室没关门赶紧去,耳畔的哭声却渐渐小了。
“哟,打头上了,可别出什么问题了,快来!”保安看情形不对,立马下楼把停着的电瓶车启动。
来不及说感谢,三个人一同驰向医务室。
到了之后,刘校医正准备锁门,却被保安陈生喊住了,说是有小孩儿伤了头,让她赶紧帮忙看看,自己边拿出手机赶紧让白云影给家里人通电话。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刘校医在给夏清池头皮上药时就觉得这小孩脖子有点僵,于是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眼底隐隐发红,眼珠子半天才转,当时就送医院了。
那晚的前半夜很难熬,云千樱在CT室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白云影清楚的看见父亲在寒冬腊月里擦额头的汗。
“结果出来了,轻微脑震荡,孩子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痛昏过去了而已,三天就能出院。”医生终于下达通知,云千樱松了口气,不过白鹭还是有点心烦意乱。
郝鑫给白鹭打来电话,大概是在家没等到人,听说这档子事,比谁都着急,一下子就搭出租过来了,饭都没来得及带。
她上气不接下气来的时候,夏清池只是睁着眼,还不会讲话,急得她一小时叫了十八次医生。
好在小夏最后醒了,看到白云影的第一句话是“还疼吗”,弄得一圈人喜极而泣,还好没傻。
白云影却笑不出来,他背过众人,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第二天,白云影问夏清池池头还疼不疼,他说疼。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挡那一下?”他追问道。
“我知道我会疼,可我看到云影哥哥被打,我也会疼的……”
白云影从眼泪和鼻涕里望到那双无辜的蓝色眼睛,他想到了以前,小小的白猫在舔舐自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