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小刀杨

14、高原天间的风起

　　高原天间的风起

　　大人们兑现了承诺，暑假里，白鹭夫妇带着白云影和夏清池飞去内蒙玩儿。

　　当时云影哥的说辞是正确的，夏清池下了飞机后果真感觉胸腔里有些发闷。

　　俩口子年少时逛过内蒙的高原，旅者们在这儿游玩，只要不爬山几乎不会有高反，小夏会有缺氧般的感受让他们惊讶。

　　云千樱只好守着俩个孩子，并让丈夫去周围找找有没有卖高原反应预防药的地方。

　　大概半小时后，白叔回来了，可他的样子有些沮丧。

　　“怎么样，有卖的吗？”云千樱问。

　　“……有，但没开门，店家有事不在。”

　　云千樱唏嘘一声，看来只能先坐着等小夏自己缓缓了。

　　几分钟后，云千樱抚上孩子的背，“小夏，这会儿好点了么？”

　　夏清池脸依旧发着白，“还是感觉有点闷……”

　　“这是怎么了，孩子不舒服吗？”

　　慈祥的话语带着沧桑的风拂过，夫妻俩回身一望，一个刚过中年的妇人在朝他们询问着。

　　云千樱和老人相处得来，不嫌生分，直接把孩子有轻微高反的事说了出来。

　　“哦，这样啊……”那妇女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翻找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个小药瓶。

　　“拿去先给孩子吃几粒吧，吃了就舒坦了。”

　　白鹭把视线从小夏身上收回，发现那是一瓶红景天。

　　云千樱客客气气地谢过那位大姐后就坐到了一排，两人投机地聊了起来。白鹭走出休息区，不久后带着一纸杯热水回来。

　　夏清池喝了药缓了好一会儿才重获生机，他笑着又谢谢那个心善的阿姨，说这药真管用。

　　那阿姨答道：“我也觉得这药管用——上回去我儿子大学看我儿子，我没注意自己的身体，贫着血就来了，结果刚走机场外台阶上就厥过去了。”

　　“那阿姨你一定要多吃猪肝，多用铁锅炒菜啊，我也贫血，老师和大人们都说这样做能补铁。”

　　阿姨答谢夏清池善意的提醒后，把头转过来仔细看他。

　　“哟，这孩子模样长得好唉—”她观察几下白鹭夫妇俩的面貌，有些不可置信，“—你们家的？”

　　白鹭：“……朋友托我照看的，也算是我们家的吧。”

　　夏清池好奇地看看白叔，白叔的眼神里有一瞬的虚浮。

　　云千樱和她老姐姐的谈话声又想了起来。

　　“看那儿，就那边那个一声不吭的男孩，我大儿子，今年虚岁十四——我家还有个小他两岁的老二，老二跟着朋友去参加夏令营了，没跟我们来。”

　　“妹子你命真好，丈夫一表人才，还有俩儿子——不过你二儿子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放心~家里还有个老太太帮我照看着呢。”

　　“你老妈吗？”

　　“……不是，是房东，不过她是个和蔼的老太太，我和我老公和她一个楼住了十四年了，她平时待我和我家小孩也挺好的。”

　　“那说明你人也应该挺不错的啊，不然一个外人哪会这么待你啊……”

　　……

　　别过那位阿姨，白鹭夫妇引着两个孩子出了机场。路边有几辆面包车，一家子人靠近后，车窗不约而同地摇了下来。

　　黝黑或是彤红的人脸笑着，皱纹满头的司机们操着口乡音未改的普通话，问要搭车么。

　　白鹭上前去，和其中几个车看上去安全舒适些的车主详谈路程和价格，过了五分钟差不多就谈妥了，云千樱这才领着俩孩子，带着几包行李上车。

　　面包车里隐隐有股卷烟味，还带着土壤的腥湿感，副驾驶位的白鹭问起缘由，司机说是给别人拉过活树苗。

　　夏清池倒没时间管大人的谈话，他的脑袋晃来晃去，云影哥说了几次他也不改，依旧乐呵呵地向外边看。

　　从茶色车窗边沿留的透明空隙看去，天空是一片澄澈明净的湖。没了灰蒙蒙的霾，那纯净的蓝色背景笼罩下的一切景物仿佛都是从莫奈花园里偷偷溜出来的一样。

　　小夏第一次来内蒙，也根本不问路走得对不对，那是大人的事，他只是向着云姨发牢骚，为什么要给车窗加深色膜，他都不能好好看景了。

　　“贴深色膜是为了防紫外线啊，再怎么说也是高原，不这样做人的眼睛和皮肤都受不了——不信你待会儿再看，司机叔叔中午开车肯定会戴墨镜的。”云姨解释道。

　　夏清池恍然大悟，然后两个孩子就被司机提醒：下车前一定涂好防晒霜，还要注意温差，夏天的内蒙可不是好惹的。

　　路上没什么大颠簸，几人坐车坐了半晌午才到目的地，那是一个小城镇的民宿，看起来地势稍有不平，夏清池一下车就远远一眺，指着远方的一个山尖问，白鹭说那是金銮殿山，他说那里还有座佛家庙宇。

　　云千樱夫妇在司机的帮助下搬下了行李，司机朝着民宿的阁楼里呼喊了几声，用的是俚语，夏清池听不懂，不一会儿，楼里就出来两个人，一个是披着袍子的小伙，一个是笑容满面的姑娘。

　　那小伙不善言辞，推了推身旁的姑娘，于是那姑娘上前，在从白鹭口中确认了是自己的客人后，她便向着白鹭夫妇介绍自己。

　　“远道而来的友人你们好，我是完颜桑朵，他叫玛吉，这家民宿是我额吉和阿爸开的，我和玛吉每个夏天在这里帮忙。”之后是一阵其他的礼貌问候。

　　玛吉小哥嘴上没说什么话，手上倒是勤快，两只胳膊一举就把来客的行李箱搬上了二楼。桑朵姑娘领着白鹭一家在后面紧随着上楼，她指着一排精巧别致的小房间，说这儿就是客人们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民宿是白叔在网上热线里订的，桑朵小姐知道，在云千樱引走小夏和云影后，白鹭拿出一家人的证件让桑朵去前台做登记，不过她半途中还是出了声。

　　“那位纯白小客人的证件呢？护照和临时身份证都需要哦。”

　　“哦，好的，在这儿呢。”白鹭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夏清池的身份证明文件。

　　桑朵在键盘上敲击一阵，把旅客的信息上传确认后拍了拍手。

　　她转头，“对了，白先生，我和玛吉住在一楼左边的厢房里，有事可以找我们，我在给你留个电话吧。”

　　“要吃饭的话可以去镇子上的餐厅，我们也有厨房可以借你们用。”说罢，桑朵把几间客室和厨房的钥匙递给了白鹭，然后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个电话。

　　“对不起啊，白先生，我额吉说家里的羊生了，我失陪了——您收拾好了东西就先带着家人去镇子上熟悉一下吧！”她说完就把厢房里的玛吉叫了出来，玛吉猛踩几脚摩托的油门，两个人就火速驶出了院子。车奔出去老远，桑朵像是想起什么，朝身后呐喊，“白先生，镇子上的人都很善良的，你办事报我名字就行啦——”

　　沉默许久的玛吉也开了口，他和着桑朵的声音欢愉地叫喊：“祝您旅途愉快！”

　　年轻的嗓音渐行渐远，白鹭也想是回忆起了和妻子在北海道飙自行车的青葱岁月，他呼出一口气，心情畅快不少。

　　他在院子里踱步，发现了夏清池正望着葡萄藤架上的嫩叶黯然神伤。

　　“怎么了，你云影哥欺负你了？”白鹭问道。

　　夏清池摇摇头，“没有……就是云影哥不让我睡上铺。”

　　白鹭给孩子们选的是上下铺童趣房间，那有一扇天窗，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大儿子应该是怕小夏爬梯子摔了，于是他劝小夏，下床就下床，和上铺相比下床舒服多了。

　　夏清池呢喃了起来，云影哥喜欢看云，可他也想看星星和月亮呢，下铺旁边墙上虽有一扇窗，可从那儿望大半视野都被屋檐遮蔽了。

　　白鹭带着小夏回屋，白云影正巧把两人的床铺整理好。

　　“爸，你来做什么？”

　　“我来和你商量个事儿，要不你睡下铺，把上铺让给小夏？”

　　夏清池轻拽着白鹭的衣角，“……白叔，我睡下铺吧，云影哥可喜欢看云了。”

　　白鹭沉思片刻，抛出个主意。

　　“云影，要不你白天睡上铺，晚上让小夏睡吧。”

　　毕竟两个孩子的需求在时间上是错位的，这个想法完全可行，唯一的不平衡只会出现在“谁会在旅游期的白天睡觉”这一点上。

　　可白云影似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夏清池也在一旁高兴的跳起来，“白叔你简直就是个天才！”

　　白鹭一只手往晃了起来，另一只手牵住夏清池，“问题解决咯——走，找你云姨，我们一起去外边逛逛。”

　　“好诶好诶！”

　　镇上的路大多是呈人字形的，水泥路面拉链似的划分着并不俨然的屋舍，高矮参差的各色屋顶像错落的山包。

　　这里的居民构成也很复杂，夏清池一路上见到了不少民族的人，只可惜他还没到学地理民俗的年级，他只能在白叔的教导中分辨出藏，蒙古，满等少数民族和汉人的衣着区别。

　　路上他们还遇到一队缓缓挪动的僧侣，他们每隔几步就一停三叩，口中诵读着梵文经。夏清池原本想靠近点观察，白叔阻止了他，怕打扰到了僧人们虔诚的苦修。

　　正如桑朵姑娘所言，镇子上民风淳朴，在知晓一行人是桑朵姑娘家的客人后，大家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款待他们，用餐地的店家额外送了些酥油茶和糍粑，夏清池吃喝都享，不亦乐乎。

　　最后一口羊汤下肚，夏清池拍拍肚皮，不自觉打了饱嗝，然后慨叹一句“叔叔阿姨你们这里做的菜好好吃哦”。

　　灶台子后忙碌的大叔没发什么话，可能是对普通话不熟，一旁捡碗的藏族阿姨笑盈盈的，“好吃你就下次再来！”

　　“那下次来可以打折吗？”夏清池接着问，然后胳膊上挨了一下云姨的拨弄，她小声说他没出息。

　　不过藏族阿姨脸上笑容更甚，“打，一定狠狠地打！”

　　话是好话，就是听起来怪怪的，云姨嘴里没憋住，窜出一口气。

　　一行人又在外边逛了好久，将近五点才回到客栈，云姨面对着厨房思考着晚上别人家关店后该不该自己做饭。

　　白云影和夏清池得到短暂的清闲，他们套上外衣后上了三楼的遮雨棚下看远处的高原草甸，恍惚间，绿色的海洋波纹荡漾，仿若大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