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池》小刀杨

10、几个瞬息的惊惶

　　几个瞬息的惊惶

　　孩子总是精力旺盛的，一大早就相拥着出门。广场的风还比较大，积雪化开的位置上，已经有风筝徐徐升起。

　　小夏有些高兴，今天云鹤哥也来，他费了好大劲儿，舌头都说打结了才把嚷嚷着要上陶姌姐家的云鹤哥“请”来。

　　云鹤哥自己没风筝，小夏就把周末做的青荷叶风筝给了他。

　　云鹤哥开始没说什么，可瞧见其他人放飞的都是些色彩鲜艳的动物，自己就一片叶子，还绿的发慌，自尊心就开始作祟。

　　他把耳朵凑小夏跟前，“还有别的风筝么——换个颜色也成。”

　　“没有了。”夏清池身子一扭，似是发现了问题所在，然后用手指了个方向，“云鹤哥，要不你去和小秦一块放吧？”

　　白云鹤往那边一看，一团颜色极其健康的东西在天上飘。

　　“那是……□□？”云鹤哥第一次见识到绿色也能灼伤人眼的。

　　“那是青蛙——”夏清池指正，接着也看到了天上的光景，绿得刺眼，“诶，秦哲，你的风筝怎么变成这样了？”

　　蒋铃牵着风筝线，“我给它上的色，前几天他在雾里放风筝给漂掉色了。”说完还和几个姑娘说笑，这绿叶把她们的红花衬得真好看。

　　夏清池看看秦哲的池塘蛙，差点以为是亚马逊纪录片里的树蛙上天了。

　　蒋铃的涂色功底着实让他不敢恭维，他往云鹤哥那边挤挤，“云鹤哥，你去和秦哲组个队吧，你俩的风筝挺般配的？”

　　岂止是般配，简直是相得益彰。

　　“……名字就叫荷塘月色怎么样？”夏清池补充道。

　　神特么荷塘月色，不如叫顶上添蛙。

　　白云鹤蔫了一半，拽着风筝就往边儿上走，把小夏和云影哥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大概是都觉得有些困乏了，秦哲提议把风筝收了，一起去早餐铺子喝豆浆吃东西吧，他知道有家铺子的吃食味道好。

　　提到吃喝，夏清池兴趣更高，缠着两个哥哥就走，白云鹤拘谨地捂住裤兜，“又想嚯嚯我的钱包？”

　　夏清池有些窘迫，他出门一般不带钱的，怕掉。他就埋怨一句，“云鹤哥真小气。”

　　雨欣和苗苗表示她俩请小夏喝，夏清池刚蹦哒两下，就被云影哥讽刺：“让女生给你买单，不害臊吗？”云影哥说他掏钱就行了。

　　其实朋友间分得没这么清楚，谁请客谁回礼，小孩子们都是随意来的，远不像大人那般计较。

　　秦哲是个吃货，他选的铺子手艺自然不会差，离门口老远就有香气扑来，一堆人围着店前的门槛，直夸这一段稍远路上的雪没有白踩。

　　秦哲适时点评：“啊——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煎饼扑鼻香！”然后第一个冲了进去，“婆婆，给我来两个煎饼！”

　　铺子老板是个上了年龄的慈眉老妪，大早上看见这么多小孩儿来吃东西欢喜得很，给他们每个送了颗水煮蛋。

　　“你能少吃点吗？”白云鹤伸手挠了挠夏清池翘起的头发。

　　小夏完成一次吞咽，向旁边挤了点儿，贴在一座名为云影哥的靠山上，“蒸馍，你不呼气，我吃东西花你钱啦？”

　　白云鹤觉得哪里不对——小夏那种蹭吃蹭喝蹭得理所当然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那你就吃，使劲儿吃，吃大块的，”云鹤说完，嬉笑着望向小夏，嘴里悠悠飘来一句，“吃多了付不起钱了就把你抵押给老板！”

　　老妇正忙完揭开后厨的帘子，“好啊，我就缺个乖孙儿跟我作伴！”

　　夏清池像是有些慌，转头呆呆地问：“云影哥，你钱带够了么？”

　　白云影微微侧头，不知为何生出了想逗逗小朋友的顽劣想法，于是他摇头。

　　小夏不嚼了，他抬首，在沾着炭黑的价目表上一一检索，嘴上默默做着算数的样子。

　　“婆婆，我可以洗盘子还债吗？”他弱弱问。

　　“不要，我不缺洗碗工，我缺乖孙——别怕吗，奶奶家里还有个姐姐，跟奶奶走吧。”

　　两个大孩子伙着个刚相熟的大人，差点把夏清池惹哭，他的脸缓缓拉了下来。

　　“能不能先让我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啊，我问问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几个女生绷不住了，大笑了起来，说小夏小时候没在这里待，不知道大人都爱开这种玩笑，居然还当真了。

　　夏清池这才醒悟，他确认性地看两个哥哥。

　　白云影摸摸他的头，“别怕，我钱带够了的。”

　　云鹤哥也俏皮地逗他，说云影哥小金库鼓着呢，次次都能拿年级前几的千百来块奖金。

　　夏清池松口气，听了云鹤哥的话后又颇为懊恼，他怪罪道：“都怪云鹤哥，不然我还能吃——现在胃口都没了。”

　　“再吃点你午饭就没处撑了，今中午满汉全席你不要了？”白云鹤推着他，敦促着让他快走，他看到几个朋友和云影哥准备去结账了。

　　还有两个多小时，到饭点的时候应该吃得下，夏清池如是想着，嘴里却还留恋葱油饼的香味，心里痒痒的。

　　“……可以打包么？”他发出乞求的声音。

　　白云影/白云鹤：……

　　蒋铃她们在憋笑时齐齐举着大拇指，“不愧是你。”

　　夏清池从不让人失望，真的。

　　和朋友们们分别后，云鹤哥也着急的跑了，听说陶姐和大飞哥约他打室内网球。

　　路上就剩着白云影和夏清池了。

　　“吃吧，知道你馋，”白云影对小夏说，周围没人，云影哥直接给了大台阶让他下，“葱油饼凉了就不好了，煨热不好吃。”

　　夏清池眼中一喜，顺着别人给他搭的台阶越走越远。

　　“……吃这么多，长哪去了，”白云影上下看了看，“怎么还是比我矮这么多？”

　　夏清池空出嘴来才发言：“云影哥，笨，我在长高，你也在长高啊。”

　　白云影刚想反驳，突然就听见“哇”的一声，身边的人冲了出去。

　　“云影哥快看啊，有小鸡毛！”夏清池近距离指着个脏兮兮的金毛，看起来差不多一岁。

　　“是金毛。”白云影说，然后就看到那狗盯着小夏手里的食品袋摇尾巴。

　　夏清池好像不嫌脏，取下半边手套揣兜里，伸手在狗脖子上棕色的毛里揉。

　　相遇即是缘，夏清池撕了块葱油饼给小金毛，觉着这么大狗吃这点有点不够，又向云影哥要了一块钱去街角另一边的小卖铺买火腿肠。

　　狗总是和喂狗的人熟的，金毛跟着小夏走远了，白云影就在原地等他，顺便抬头看看天，数着交错的电线上来了多少只燕子。

　　金毛确实是非常聪明的狗，一接近小卖铺周围尾巴就摇得更卖力了。

　　“老板，买根火腿肠。”夏清池走近货架，金毛识趣地在店外等他，不住地舔着鼻头，哈出一阵阵白色的雾氲。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了，从后屋走出来，没睡醒般地晃了晃神，“小孩儿，外地来的？”

　　夏清池挠挠头，“……算是吧。”

　　老板拿了根火腿肠出来，收了钱略显唠叨地嘱咐：“拿了东西就赶紧回家吧，这几天不安生——听说附近几条街上有小孩儿失踪了。”

　　夏清池听进去了一点，没太当回事儿。

　　“噢，对了，你买火腿肠是要喂它么？”老板注意到店外的金毛，指了指。

　　小夏点点头，老板叹了口气。

　　“怎么了，叔叔？”夏清池关切道。

　　老板眉头紧蹙，开始讲述，他说那金毛的命不好，才认主不久，主人家几口子就在崇文区出了车祸，那车里出来的唯一一个活物就是它。

　　“你要是想养它，就把它带走吧，免得它再大些被人逮进狗肉馆子了。”老板说原来他想养这条机灵狗的，奈何自己家里有卧床八年的老母亲，金毛吃得多些，他才没了这个念头。

　　夏清池道了谢，手里还在扯包装，金毛就不住地跃动。

　　“好了好了，知道你想吃，喏—”夏清池揪了一截肉肠丢向金毛，它咬了几口就囫囵吞下。

　　瞧它吃饼和肠那狼吞虎咽的样，应该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

　　夏清池也动了养它的念头，走一段就吆喝几声，丢一小截肠，好在金毛压根没防备，还很配合地一路跟来。

　　快到街角的时候，夏清池路过一架黑篷子的电三轮，他还在引狗呢，突然就听到一阵求助声在那篷子后传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他恰好能清楚地听到，不过极其真切凄烈。

　　“来人呐，诶呦——有没有人扶我一把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侧躺在路边，一只绣花鞋飞出老远，地上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泥痕。

　　夏清池当即就慌了，眼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在，自己一个小孩儿又没有电话打120——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残了瘫了，老人家剩下的日子该怎么办。

　　他胡乱把火腿往裤兜一塞，几个箭步上前，“老婆婆，你没事吧？”

　　“我——我的脚扭了，”老人脸上皱纹挤作一团，她嚎着，夏清池急在心头。

　　夏清池用以前林雨欣教他的点，再三确认了老人没别的地方摔着，摘下手套，这才使劲儿让老人坐了起来，他拿回那只单鞋给老人穿上，刚准备回回小卖部去借个电话，就被老人迫切地拉住裤脚。

　　“——来不及了，奶奶车篷子里有电话，你去帮我拿一下吧。”那老人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脚踝，小夏连忙就往车篷子走。

　　滑杆锁是开着的，他刚拉开车门，没看清角落里藏着个黑影，他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狠劲儿拽得脚离地。

　　他刚想叫出声，口鼻就被一块棉布粗蛮地捂住，他闻到了一股类似手术室的味道，他的手挥动着向车门外的阳光探去，结果还未触及，门就“划拉”一声从外面被关上了。

　　在惊惶的几秒钟间，他透过驾驶位的半透明塑料布看到了那个老人，她动作飞快且娴熟着起伏着。

　　发动机的声响伴着轴承的摩擦音在一瞬间响起，夏清池隐约听到金毛叫了，可终是被轮胎碾过水泥路的声浪淹没。

　　他的身子在接下来的几个呼吸间脱了力，阴影从视野四周涌出，瞬息间盖过了塑料布透过的光明，渐渐地，他连自己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完了，他想，这次他好像真的要完。

作者有话说

　　[鸽子][鸽子][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