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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完结 ...

  •   “走吧。”杨钦言出来时一直在拭着刀,他本不屑用刀杀这种人的。要怪便怪花止言自己话多。

      当真聒噪至极。

      白衣走在前边,杨钦言跟着。一路不再有什么话。

      夜至静时,杨钦言伏于案上。纸上墨未干,他便在案上小憩。烛灯不熄,白衣过时,轻瞥一眼。只一眼,却不进去。后又一直站在外边,不再往前。

      城外几里地,有旧屋无人居。王因便打点一番,让花霁寒就此住下了。

      “公子,这汤药还是喝了吧。”王因看着也不知放了多久的汤药,这回也该是凉了。

      眼前的人愈发不似常人,面色以白常居之。

      “王因,他怎的还不来。”

      花霁寒整个人都沉沉的,半月不见人来。药放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也不喝,只想睡下。

      王因不再说什么,将手中攥着的两颗糖放到那碗药旁,便退了出去。花霁寒乜了一眼,这糖,是南荣知遇的?

      又急着将那碗凉汤喝下,伴着血,剥开那层纸,将甜置于口中。

      “等我,你不来,便是我去寻你。”他唇是皲裂的模样,一样也很白。

      三月末,日未时,杨雅清收到了一封信。

      “兄长的信?”杨雅清有些惑,但还是拆开来瞧了。

      细瞧,确实是杨钦言的字。兄长莫不是知晓她与千书熠的事了?

      “知你不愿回,兄长这次也该是回不去了,记得以往推倒过一个孩子,是心有悔意。你记得顾好自己。至于千家那小子,只要他对你好,便成了。”

      “什么意思?”杨雅清瞧完信,便是道了一句。信中果真有千书熠,只是还有一句不得不让她想起,他们这是要在元都作甚?

      她把信收好,转身便要出门。千书熠瞧她跑得急,在后边拉住了她,问她要做甚。

      “去元都,我又岂能看着我的二位兄长刀剑相向。”杨雅清说罢不顾千书熠的阻拦,便往外跑。千书熠拦她不住,又跟在了身后。

      她骑着马,心急。奈何千书熠从小便没碰过马,骑上时,杨雅清早就不见了踪影。若方才没听错,这会儿她应是去元都的。

      千书熠叹了声,也只能去元都了。

      元都很静,是连着几日的静。城中不再有人走动,跟那年南荣知遇踏进元都时一般。不过这次少了血腥味。一座城是死寂的。

      辰时,承阳宫中,南荣知遇一个人站在那儿,似乎是知晓了什么。又像是在等着谁来一般。

      玉兰开了花,此刻正飘落一瓣白。闻步声轻轻。

      果真有白衣缓步前来,南荣知遇面上不露一丝神情。只是瞧清时,来人的身后竟不是杨钦言,而是一个瞧都没瞧过的面孔。

      又或说,这人他瞧过。只是长得没什么特点罢了。

      “你从这皇宫出去,若是能活命,便算是你的本事。当然,你不出去也成,今日起我会断你的吃食。”南荣景翊轻笑道,从他身旁走过,想要瞧瞧这殿中有何变化。南荣知遇又如何,他可是杀得出去?

      白瓣飘到了地,宫中静得可闻落针声。

      南荣知遇手中执剑,要上,却被乔郢拦了下来。

      “殿下只是回自己的家,你还是滚出去吧。瞧我,不如你还是自刎吧。”话说得有些狰狞。只是身后的南荣景翊闻言皱起了眉来,这人是……嫌命长。

      南荣知遇干脆转身出去,反正待在这儿也是无趣。以往见到南荣景翊还算好,可这回,他是再不想见。便只让他活在记忆中罢了。

      再不想识这人。

      乔郢自也是没顾南荣景翊面色如何,追着南荣知遇就出了去。外边乱成了一团,赵溶正与杨钦言僵持着,见南荣知遇来,二人便又稍稍停下了手。

      乔郢站到了杨钦言身后,南荣知遇才想起来,他似乎何时在杨钦言身边瞧见过这人,还是花霁寒出宫的那日。

      他真的……见过这个人。

      不重要了,至少今日,这儿的人他一个都没想放过。若是可以,便还要包括南荣景翊在内。

      宫檐上,不知何时立了个人。乔郢余光瞥了一眼,一眼本是没在意,可再瞧清时,他便又是兴起。

      “主子,是花霁寒。”乔郢捏紧了刀柄,面上是克制不了的兴奋。就好像在说,今日他必要手刃这个人一般。他要在南荣景翊的面前邀功。

      杨钦言自是不知他在说何话。什么花霁寒?再往上一瞥,他面上也僵住了。确实是那青衣,是花霁寒!

      他怎的……

      “你为何又回来了。”杨钦言拦住乔郢,又对着来人喝了一声,花霁寒甚至不知他为何要用这种语气。可其实,他一早便猜到了花霁寒会回来的。

      “为的是,南荣知遇。”花霁寒的声还是冷冷的,闻声但生寒栗。

      南荣知遇在一旁,闻声时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所想同杨钦言的话是一样的,花霁寒为何回来,他怎的要回来?!

      “花霁寒,为何?你明明已经出宫了。”南荣知遇心很急,花霁寒就只是站在檐上,他都要怕。

      “你骗我,你根本就不来寻我。”花霁寒的声很浅,但也能听出,他并不开心。

      南荣知遇还待往前,便被乔郢拦住了,其实他更想去捉到上边的人。可杨钦言不知为何,就是要他来拦着南荣知遇。

      花霁寒见南荣知遇陷险,便一跃下,要帮他。杨钦言又抵住了他的剑,花霁寒不得已,便往后退了几步。

      “你的对手,是我。”杨钦言唇角扯出一个笑来。

      花霁寒闻言自是没多管什么,今日还是稍感不适。但他只知,若不是他死,便是拦路者死。

      花霁寒每一剑都用了全力,若不是病弱,他也不至于这般力不从心。但他很快就发觉不对。

      杨钦言一直都是防着他的,根本就没想打,究竟是何因。正寻思着,杨钦言一刀正好与他擦过。

      乔郢极为难缠,南荣知遇这会儿偏偏被他给缠住了。

      “分什么心呢。我的刀再偏一寸,你便是人头落地。”杨钦言抵开他的剑,花霁寒连退了两步。

      “我不需要人让着。”剑锋再对上杨钦言,那人只是浅笑一声,甚至寻不着更多别的情绪。

      “你面色真差。”不像战,而更像是在提点后辈剑术一般。

      花霁寒不打算同他废话,每一剑,都被杨钦言所挡。他甚至都不屑于同花霁寒这病秧子动手吗?

      宫中乱成了一团,花霁寒的力愈发弱。杨钦言若是再用些劲,花霁寒便能长眠于剑下。只是他不想这么做了,像是责怪当年的自己,像是想起了母亲长眠那夜。

      还有花霁寒坠下誉河的那夜,他被自己逼死过一次了,再不能有第二次。他不能再看着这个人死第二次。

      剑身一偏,花霁寒怎么也没想到他这回连挡都不会挡一下。鲜红的血染了二人身上的衣裳,花霁寒的眸子依旧是冰冷的。

      只是恍惚间,他似是瞧见了杨钦言在笑。

      离别纵然有,只剩君意难消。只当深藏于心,放下这些执念。可执念,如何放下,才不会心疼。

      那年初见白衣,白衣便走进了他的一生。多年来,他不曾忘。也不敢忘。

      花霁寒怔怔地站在那儿,他为什么会笑呢?明明都这样了,不痛吗?

      正愣起一会儿,喉间又觉腥甜。咳出来的血还是黑红黑红的,他竟是想着要藏起来,不让谁看见。

      青衣纵马来,可终还是晚了一步。她的哥哥,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

      “哥!”她摔下了马,跌跌撞撞的,手被擦伤了她也没觉得疼。湿了眼,看着血泊中的人。

      那个是最疼她的兄长,可是他这次为何不动了。不起来唤她“雅清”了?

      “哥哥,我来晚了。”那双纤手捂着杨钦言心口上的伤,很多血。她想等,想要等杨钦言醒来。他要当舅舅了,他该开心的。

      她要亲口与杨钦言说。

      过了好久,杨钦言还是不开口同她说话。她又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花霁寒,哥哥一直知道你是母亲送给他人的。他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他知此战之中你二人必成对立。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给他活路,为什么啊!”后边的话,语气加重了许多,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酸酸的。

      南荣知遇心急,但乔郢还跟他僵着。正不知如何时,南荣知遇瞧见赵溶往他这边来了。

      南荣知遇推开了乔郢,浅浅皱了一下眉。

      赵溶从后一刀,乔郢不防,便是倒在了地。南荣知遇早已顾不上这人,而是跃到了花霁寒身旁。看着他一下细微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地心疼。

      “你说……什么?”花霁寒拭着唇角那些黑红的稠物,青衣脏了,他想换掉。他不要谁为他忧心。

      只是杨雅清这一句话,让他又添上了几分难受。她在说什么?

      杨雅清不想再开口,红着眼眶,双手染上了许多鲜红。

      南荣知遇捉住了他那只还在颤的手,似安抚。花霁寒的手还是颤。那年推倒他的人,原来是杨钦言?母亲是想把他还给杨家吗?

      可她不知,那时的花霁寒早不愿离开她了。

      白衣坐于承阳长殿,殿中凄清。闻宫外声止,他便知晓,是杨钦言没守住。皱了一下眉,又瞧了眼放在一旁的佩剑。

      他怎么记得,这把剑,好像也是杨钦言送给他的?

      南荣知遇从外边走进来,殿中之人似是不怕,手中还执着一把佩剑。盯着闯入的众人。

      “你不知我手中有杨家,就你们这点人,要如何?”南荣景翊的声冷又沉。南荣知遇皱起了眉头来,确实,今日拿不下他。

      可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他身上,背了好多人命。

      “南荣景翊,你何时才肯罢手。不玩你这些只会害人的无聊玩意。”南荣知遇的声有些淡了,他不想再多心思管前边那个疯子。

      “你死了,我便收手。”南荣景翊笑着道,他瞥着一旁的赵溶。这人还真能暂抑南荣知遇身上毒发。

      只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从上边走下来,伴着南荣知遇的目光,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为什么要给我下毒?”南荣知遇闷声道了一句,南荣景翊就好似在听什么笑话一般。

      “什么叫我给你下毒,那是你天天找我讨的,你忘了?”手中拿出一把匕首来,还好南荣知遇反应快,将匕首捉住了。血从手中溢出,赵溶往前走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是什么?

      “太子哥哥,我还想要你的汤。”

      那时。南荣知遇拿着只空碗,南荣景翊笑着接过碗,给他又盛上了一碗。自此以后,南荣知遇每每都来寻他的汤。

      汤甜而好喝,可里边却被动了手脚。

      能致人愈发暴躁而不易察觉,最后死于毒发不自知。南荣景翊这“死去”的多年来,南荣知遇常让人给他做这汤,可再吃不出那时的味道。

      原来是少了那味毒药啊,南荣景翊可还真是他的好哥哥。

      “为何这么厌我,我不记得我做错了什么啊。”

      南荣知遇忍着手上的疼,握住匕首的手血流不止。而南荣景翊只想要他的命,旧太子不会再心软了。因为他无人可用。

      “你欠了我的,你的母妃害死我的生母,你生来便是错了。”

      南荣景翊又用力将匕首往里推了一下,花霁寒方从外边进来,就见势不妙。剑锋便是对准了白衣。南荣景翊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匕首就这般落到了地。

      南荣知遇得此空闲,也是往后退了几步。

      可他还是无法劝说自己去伤那个人分毫了。哪怕他罪大恶极。

      很快,那把剑便指着南荣景翊的脖子,很近。

      “霁寒。”南荣知遇在后边唤了声,花霁寒皱了下眉,但还是收回了手。眸中多是不情愿。

      南荣景翊愣在那儿许久,竟是觉着好玩。一把推开花霁寒,往殿外走去。

      “知你为何总是做不好事?这样留患,可不知日后会被反咬吗?”还不忘在南荣知遇耳边说了句话,殿中一时都是南荣景翊的笑声。

      赵溶捏着刀柄,他看不透这兄弟二人。为何破裂至此,南荣知遇还是要将人放走。

      “你又将事做好了吗?”南荣知遇回了一句,南荣景翊似是没听见。就径直走出了长殿,走出了承阳。

      直到花霁寒捉过他的手,他才反应过来,那里很痛。还不待他开口,又被花霁寒揪着去了寝殿。

      赵溶拿着伤药来,南荣知遇还没开口,他便是退下了。

      “我总是恨不透一个人,每每都如此。”南荣知遇说着话,露出一个笑,却是煞白。

      花霁寒不出声,他的右手,又伤了。这回,少了往前那些拌嘴,只剩下了心疼。

      南荣知遇看着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不禁有些想笑。一年前,花霁寒给他上着药。那时,花霁寒还带着些不乐意呢。

      “他这是要做什么,我看不懂。还有,为何一定要让你死?”花霁寒的手还捉着他,很轻很轻的。

      “恨意,能让一人生变。然,我也看不懂他究竟想要做甚。”南荣知遇缓道。

      看着花霁寒好久,忽地又想出了什么来。

      “谙瑜早想到的,所以让皇姐给我寻了个人。”

      “谁?”花霁寒这回的动作还是轻,南荣知遇倒是觉得不自在了。以往他攥紧那纱布,那种痛意,再感觉不到了。

      “先太后身边的秋岚姑姑。”南荣知遇说着,是先太后吧。毕竟在南荣明晟登基后没两日就气绝崩逝的。

      动了一下,正好又摁到花霁寒的指上。疼,很疼。

      方才还想着再没这种感觉的,早知便是不想了。

      “怎的还乱动。”花霁寒收了收手,那儿又见一块红。南荣知遇总不小心。

      “心急,一会儿唤赵溶去将她带来。”南荣知遇也不多管那只手如何了,站了起身。

      花霁寒只好无奈地摇着头。

      一日过得快,便是戌时了。

      月色佳,天凉。梨树上许多白花,白衣坐在院中石凳上。一壶清酒,他倒了两杯,那一杯,他要留给谁?

      是不是还有谁要来?

      杨钦言最后一次离他最近时,是哪一日?他想了好久。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元都的前晚,夜难眠。巧的是杨钦言也睡不下,便到他这儿来。

      “杨钦言?你做什么?”南荣景翊瞧人走来他眼前,却又跪了下。

      “杨钦言若是死了,公子可否替我活下去。其实在更早,我便知晓雅清心意,公子若是能代我瞧着她成亲,也算了却了钦言的一桩心事。”

      南荣景翊想要伸手触上他的发,却还是止住了。他没敢这么做。

      所以那夜,他就已经想到这是一条有来无回的路?但他还是跟着自己走了过来,死在了花霁寒的剑下。

      “杨钦言,你为什么这么傻。”杯盏随即便碎了,他的手上满是鲜红。只不过,他感不到痛。

      深埋的酒,瞧来日后不再有人同他一块喝了。

      翌日,南荣景翊又杀了上来,面色比昨日的要难看。南荣知遇甚至不知怎的他今日又来,且比昨日还要疯。

      刀剑相碰,声不止。下手狠戾不再留情,南荣知遇竟是打不过他。

      天色正暗,南荣知遇身上多了几处剑痕,许多气力都使不上。昨夜不该喝赵溶的汤药的。

      “起不来了吗?南荣知遇?”南荣景翊踩在他的手上,看着白布被血浸染,白衣面上的笑意逐渐有些疯。看着南荣知遇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蝼蚁一般。

      他收回长剑,正拿出那把匕首来。蹲下身来将南荣知遇的左手抓起,在他手中划了一痕,划得极慢,很疼。

      “你还记得这把匕首吗,是你划伤我的那一日送我的。我今日要还你数刀,全部都还在……”他还不及说完话,余光便瞥到了一个青影前来。

      花霁寒剑锋直直刺向他,他只得往后躲。

      这种姿势躲剑很险,还好来人力不从心。不过,既是力不从心,那便别怪他。

      “来得正好。”便就还在你最喜欢,最在意的人身上。

      还不及南荣知遇再反应,南荣景翊就快速抽回手。起身往后一跃,花霁寒追了上去。

      “杨钦言是你杀的?”他的话阴鸷,花霁寒就觉不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手又正好使不上劲了,南荣景翊扑上来,一只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

      将他重重摔在地上。似乎是磕到了脑袋,那个人一下子就不挣扎了。

      只不过,南荣景翊的腿有时会无力。这回,他竟是半跪了下去。

      他看着花霁寒,眸中带着恨意,手中的匕首往他身上扎去,避其要害,他才能死于痛苦中。一刀接着一刀。

      他真的疯了!

      花霁寒!花霁寒!!!不要……

      他怕疼……

      南荣知遇爬了起来,他忘了疼。南荣景翊这个疯子。

      赵溶怎地带个人还不来。

      “南荣景翊!”一时不知是哪来的气力,竟把南荣景翊撂倒在了地上。他倒在地上,还是疯笑着。

      南荣知遇没管这么多,而是上前去将青衣抱起,他浑身都抖着。可花霁寒竟是不再开口了,他不跟自己说痛了。

      “南荣知遇,哈哈哈哈哈,我没有了。但我也要你尝尝,这种失去重要之人的痛。他死定了哈哈哈哈哈……”南荣景翊每每想爬起来,就会让南荣知遇再补上一脚。

      “你这个疯子。”南荣知遇说罢。却瞥见一个青衣女子走来,身旁跟着一个蓝衣。

      南荣知遇皱皱眉,这天是要他今日亡?他也认了。

      南荣景翊一样也看着,面上是有些狰狞的。

      “杨家,杨雅清执虎符,众将士从今往后,只忠延均帝。”杨雅清手中是杨钦言与信一并交由她的兵符。

      声凛,一时间,众人都停了手。只有南荣景翊顿住了。

      此女大义,南荣知遇记下了。赵溶也赶了来,只是瞧见南荣知遇抱着那人,他的眸色才开始有些慌张。

      “臣,来迟。”身后秋岚姑姑哪里见过这场景,便是往后缩了缩。

      南荣知遇轻声道了一句,让赵溶带人上来。

      花霁寒吃了他几刀,早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血就像再也止不住,青衣遭不住便变了红。南荣知遇早便哭过了,这回怎么样也挤不出泪来。只得让赵溶将他带进殿里去。

      秋岚姑姑有些瑟微,跪在了二人面前。南荣景翊得闲又起了来,站不稳,盯着金袍的那双凤眸还带着许多的恨意。或者还有恨之外的东西在。

      “皇上,我等也是受了已故皇太后的恩惠,不得已才掩了先太子这么久。”秋岚带着求饶一般的语气,声中微微带着些哭腔。

      好似听到先后白氏,南荣景翊方转过头来。面上有些迟钝。

      “那日其实是,是娘娘失手……”

      那日二位娘娘不知因何起了争执,白氏失手将皇后姜氏推到了墙上,那时姜氏方又怀上了龙嗣。这一失手,若是被太后知晓,可是要遭灭顶之灾的。

      于是他买下当时姜氏身旁跟着的宫人,一口咬定是姜氏将他几人支开,后不小心摔着的。尽管南荣英当时其实没怎么信。

      只是他当时更宠白氏女,那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

      后将嫡长子交由她养,她便是能名正言顺地坐上后位。太后为此还念了皇帝一夜。

      本也就好,可宫中又纳了个家势大的陶家女,一来便被扶到了妃位,很快也有了皇嗣。说是命不长,但这后边多少都跟白氏有干。

      再后来,她一样瞧陶氏之子不顺眼,又不想让自己一手养大的人离他太近。干脆就编了这么个荒唐的理由。

      可更搞笑的是,南荣景翊竟是查都不查一下,便相信了白氏的这满口谎话!

      真的是像极了当时的姜氏,蠢,蠢得可怜。这是白思嫣当时的话,秋岚记得每一个字。

      没有一个字不刺人心。若说还有人证,那便是嫡公主南荣玹姲。她自小就跟生母一同住,什么话叫她听不去。

      南荣知遇浅皱着眉,还红着眼。好好的,怎的又将自己的母亲扯出来了,不过也难怪白后为何这么不喜欢他了。

      “仅凭一人之言,你就要害死这么多人。白氏所言并非实,你却非要糊涂。”他的声音淡淡的,可心从一早便想往一个地方赶了。

      殿内。

      南荣景翊闻言跪倒在地,他不信秋岚姑姑的话。也不信先皇后为了一己之私而给别人扣上罪名,这本就不该。

      “你以为我只是因为恨你吗?”南荣景翊又道了一句,但还是跪着的。

      巧的是,天间下起了雨来。正是午时末。

      可他不知从何时起,便妒起了南荣知遇。所谓的恨,不过大多是因妒而生。他妒南荣知遇的逍遥,又妒他无人严管。

      可这回究竟是为何?他不愿再信他人的话。既是要恨,便一直恨下去,为什么又要将真相告知于他?

      偏殿中,赵溶尽力了也没法让他醒来。

      “息乱却未断,会有生还之机的。”赵溶摇摇头,却还是掩住自己眼中的情意,眼眶微微泛起了红。

      他不确定,花霁寒还能撑几日?一切都是未知的。

      也许今日,也许明日,又或一月半月。

      南荣知遇攥紧的拳又松开,还有生还之机?他还能见到他的花霁寒?那个对他笑的花霁寒?

      那日后,他似是同花霁寒换了位置。他记得旧岁时,花霁寒也日日这般来瞧他,喂着他那难喝的药。

      偏殿的玉兰开了,南荣知遇日日给其浇着水,待花霁寒醒来时,他便能瞧见这花。到时候他还要花霁寒夸他养得好。

      乱了许久,他给南荣谙瑜下了道诏书,要他协理朝政。

      “皇兄,臣弟……”南荣谙瑜也是找了来,只是他见到自己的皇兄瘦了好多。

      “谙瑜,你就莫要推脱。”南荣知遇几日下来,瘦了许多。南荣谙瑜捏了捏拳,而后起身,跪谢君恩。

      后又出了去。

      “赵溶?”南荣知遇刚瞧南荣谙瑜离开,这回又见赵溶待在了外边。便是唤了一声。

      “皇上,属下更喜外边景,也想回祺城了。花公子的药,傅太医那边每日都会配来。”赵溶身上背着一些行囊,不多。看样子是一会儿便离开了。

      “也好,你去吧。”南荣知遇眸中化了柔,目送着人离开。赵溶怎么说也是从小陪着他的,这么久了,少回祺城。这回,也该不会再回来了。

      “谢皇上。”赵溶最后给他行了跪礼,就离了去。

      后来,南荣知遇养了些鱼,得闲便伴着那些鱼。更多是到花霁寒那边去,陪他坐上几个时辰,说着好多话。也因为太多而记不清了。

      “玉兰开得很好,你醒了,我便要折下来送你。”手轻抚着那人的面,心事道不尽,唯有面上笑意常在。

      可他又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笑过。

      那一役过后就只剩下了一个疯子,经常出现在妄州瑶城附近。衣物破旧不堪,脸上也是脏兮兮的。

      青衣女子携着夫君的臂弯,时常会给他些吃食。二人回去时又走得慢,她的夫君总是处处小心。

      五月中旬,宫中有些凄清。

      南荣知遇今一整日都魂不守舍,好像意识到什么一般,坐在榻前同花霁寒说些儿时趣闻。还很高兴,明儿是花霁寒的生辰,他给花霁寒备了好些小玩意儿。

      他总会喜欢。

      还有桂花糕和酥糖,窗外也能瞧见那棵玉兰开得极盛。只是花霁寒养在殿中的那枝枯了,不知是不是南荣知遇的水浇得太多了。

      “花霁寒,你还说没有不理我,那你再应我一声好不好?”南荣知遇扣紧了花霁寒的手,声沉沉的。却还是好听。

      他还想听花霁寒的琴音,还有好多不曾与他道明的话。想要一起喝他最爱的桂花酒。

      漫漫长事再难追,此生只想同君醉。

      花霁寒究竟何时才醒,他是否就一直这般下去了?每每给他喂一些汤水,他也总喝不进去。

      “霁寒如此病弱,日后可要我服侍在侧才好?”他笑了,笑得牵强。

      但这一点也不好笑,真的。

      “你身上这套婚服,其实在旧年的五月,也就是宫乱那日,我想让你瞧的,可你撇下我一个人就走了。后来南荣景翊之事又让我难余下心想起这事来。而你答应过我了,你若是醒了,我们便喝合卺酒……不对,你现下不能喝酒了,要好好养伤。”南荣知遇喃喃道。

      那便以茶代酒,他这一生,只有一个花霁寒。

      他要这人一袭红袍嫁给自己,那是花霁寒曾答应过他的。

      “明儿是你生辰,这婚服我先帮你穿上了,一点儿都不繁琐,还很好看。”榻上人面色苍白,他便拿起案旁口脂,替他点着唇。

      “我不会这些,但你的脸色又太白了。若是醒来不乐意瞧了,我就将这些抹掉,好吗?”他一人说着话,好似这人会听见,而后醒来。

      对自己说,他念着自己,不愿再离去。他们要大婚,他也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他娶到了大凌如同星月一般的人。

      坐到了戌时三刻,他紧紧地捏着花霁寒的手,有些困倦了。这些天来,每每困倦之时,便会在花霁寒身旁睡下。

      方才还下了一场雨,伴着雷鸣。南荣知遇往花霁寒这儿靠了靠,他有些许怕。

      怕的是花霁寒,怕他不再醒来,怕他不愿再同自己说话。

      “二五生辰,我真看不懂你。”晏凝渊捡了根断枝,在泥地中画着东西。

      “你就说,我还能不能醒。说了,也好让我死心。”花霁寒发间落了一瓣白,站在晏凝渊面前。

      本是早该死在那一日,他却非想留这般久。同是一张脸,他为何这般长情?他的执念,为何是一介凡人?

      黑衣顿住了手,但也只是一下。

      “可以,子时五刻之前,我可帮不了你这么久。”晏凝渊总喜欢在地上画东西,什么都画。还有一起奇怪的符。

      花霁寒闻言不语,神情有些淡漠。但也点了点头。

      南荣知遇坐在榻前,不时轻语几句。不时又趴到了花霁寒身上。

      合上眸子,假寐一时。闻其心跳,好浅,但总归还是有的。

      “你压到我的伤口了。”南荣知遇倏地睁开了眼,不会是梦中声吧。待要再合上眸子,他又闻一声。这一声真的过于清晰。

      “南荣知遇。”他闻声起了来,手不知何去,便藏到了后面。不记得了,眼眶是何时湿的?

      不知要说什么,他只在那儿站得直直的。一声不吭。

      花霁寒浑身都没劲儿,想坐起都难。

      “起不来了,你可以扶我一下吗。”话语都孱弱万分,让南荣知遇心又疼上了几分。

      花霁寒坐好,还是使不上劲,身上很疼。

      “花霁寒,我以为要等好久。”他扶起人来,又将人抱住,花霁寒没了力气推他,也不想推开他。手轻轻捋着南荣知遇的背,也像是在哄着一个几岁小儿。

      他感到南荣知遇瘦了好多,肯定是没有好好吃东西。

      “不哭好吗,我总是喜欢你笑的模样,那才是我最喜欢的南荣知遇。”

      南荣知遇闻言便是再不想松开,他要笑,花霁寒喜欢他笑。那他便笑。

      可这般也是很难看啊,为何会这么难看。南荣知遇就这么抱着人,直到他不再觉得颤。

      缓缓开口,瞧着花霁寒乌黑的发。

      “我帮你束发吧,我让王因拿了许多发冠来,你总喜欢偏青的。这回不成了,我们成亲,你要戴金冠。”

      南荣知遇便拿起一把木梳子,替他束着发。发带是红的,冠是金的。他在市上寻了这么久都没寻着喜欢的,今日这个他可是又挑了好久。

      为花霁寒戴上,动作轻缓。也顺手给他编了一只小辫,花霁寒似是没觉。

      回来了。回来了便不要走,好吗?

      “我的霁寒,何时都这般好看。”南荣知遇牵过他的手,在上边轻轻地落了个吻。

      再抬头,二人就这般对视着,目光一刻不离。南荣知遇有好多话,可这回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花霁寒也有好多话,却因喉间干哑而道不尽。

      只有这般瞧着,他们才似找回好多从前。是念,难忘。

      过了许久,也子时了。

      “子时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应下我何事?”南荣知遇声有些颤。但还是极力地忍着,不让花霁寒听出太大的差池。

      “合卺酒。”花霁寒轻声道。

      “我们不要酒,以茶代之,一样的。”南荣知遇有跑去倒了两杯温茶来,二人交杯喝着,倒是有些苦味了。

      花霁寒眸中有他,心口忽地有些不适。捉过南荣知遇的手,眷着他手上的温热。

      “如何?”南荣知遇问着有些酸涩。

      “知我为何赠伞与你。是散之意,今日之后,再无花霁寒。你不要哭了,好不好?”花霁寒声愈发浅,喉间亦是愈发的不舒服。

      “你听过‘回光返照’吗?”他的话音方落,便呛出一口血来,南荣知遇面上的神情一下便凝住了。

      “花霁寒!”

      花霁寒往他这边倒。那双眸子也显得困倦。

      很快,这人便不动了。也都不应他南荣知遇了。

      “花霁寒,为何不应我了?为何…”南荣知遇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花霁寒不理他。他唤了好久,那人都不应一下。

      花霁寒睡了这么久,醒来了却还是倒了下去,面色好苍白。南荣知遇不相信他会这样就离开。

      他不信!

      “花霁寒!为何总是这般待我?不能了,不能了,南荣知遇说过的,会拉人给你陪葬。你再等等,好不好。”南荣知遇话有些哽,怀里还躺着一人。

      花霁寒身子正一点点变冷,他也阖上了眸。还是捏着那只冰凉的手,花霁寒是否又会像那夜一般,在他手中留下一道弯印呢?

      会不会再记着他?

      此刻他似要疯。可他不敢睁开眼,怕花霁寒说他不乖,又不睡觉。

      大致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又坐了起来。面上露出一个惨白的笑,看起来却像是十分柔和。

      花霁寒睡着了,他得轻点动静,不能吵醒他。右手隐隐作痛,他没有在意。

      承阳宫中,他将手谕写好,给了王因,让他送去给南荣谙瑜。随后把那些宫人都遣散了。

      再回来坐在花霁寒身侧,细看着他的脸。拭净他唇角的血,身上玉兰花香久久未散。

      沁人心脾。

      也叫人心疼。

      他忽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起身来将烛台推倒,碰倒在殿中的红色纱幔上。他瞧着花霁寒,一时不知想做甚,便走到床榻旁,坐下来了。

      紧紧扣住他的手。

      不会疼的,再也不会疼了。花霁寒。

      “延均三年五月十九子时七刻,南荣知遇自愿殉妻。”说完又躺回了他身边,攥着的手不再松开。右手伤处感觉已经裂了,他仍是不在意。

      扯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眼眶红红的,身上的衣物也红。他娶到了他的一眼倾心,此生,又怎还会有憾?

      大火烧了一夜,将殿内烧得焦黑。里边什么都不再剩下,众人都跪了下,王因在最前,大哭了起来。

      天色还未完全亮。只是承阳宫内,满是哭声。

      南荣谙瑜自接到那道手谕起,便遣着王因快些回来。没想到,回来时还是晚了。

      宫人救火救了许久。也就方才才浇灭了这一场火。

      再来。便是小王爷南荣谙瑜继位,大凌与沅百世交好。登基时黎麟也过来瞧热闹,想着在凌国皇室中挑出一个沅国王后来。

      凌国新君自是同意的。

      往事都随风散去。

      恒桥边,那棵桃树下,仿若依旧有琴声悠悠,二人一站一坐于树下。吃着桃,诉尽漫漫长心事。

      白衣青影再不离。

      中卷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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