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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骆星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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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初给纪冬启发了条短信,言简意赅:这周末?
纪冬启抬眸望向骆星然的房间,拇指悬空在九宫格上方,迟迟打不出一个拼音。
他很难不承认,自己打心底嫉妒着文初和骆星然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
即使分开多年,重逢后也能迅速建立起母子情感。
——更显得他是一个局外人。
或许是骆星然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从未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过文初。
然而再怎么小心翼翼,小孩子也藏不住心事,骆星然会在文初面前表现出乖孩子的形象,没有任性撒泼,更没有无理取闹。
有时候纪冬启都不禁感慨,还是妈妈育儿有方。
骆星然可以说是他一手养大,如今回过头去看当初,才惊觉原来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家庭,都下意识地将骆则山抬高到了需要仰望的高度。
这场婚姻是“高攀”。
更荒唐的是,纪冬启主动给自己戴上了“贤妻良母”的帽子。
因为对同性感情、婚姻毫无经验,所以他只有笨拙地模仿着他的原生家庭,却忘了两个家庭的本质大相径庭,一错再错,酿成了现在这种处境。
纪冬启仍然没有回复文初,反而叫了一声骆星然,问他:“周六下课以后你妈妈接你,好吗?”
“为什么?”骆星然从房间里探出脑袋,眼神里流露出的更多是迷茫,“可是这周爸爸不在家啊。”
骆星然口中的转折把纪冬启搞糊涂了,他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难道之前骆星然都是因为骆则山在家才选择去文初家的?他们父子关系也没那么差吧。
“你们过不了二人世界的。”骆星然老成在在地补充。
“所以说,你以前去你妈妈家都是为了我和你爸着想?”
“是的呀!不然你就不要我了。”
纪冬启一愣,他没想到文初一句开玩笑的话能让骆星然记这么多年。
“小爸,你真的会不要我吗?”
骆星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爬到纪冬启背上,歪着脑袋问他。
“不会的。”纪冬启反手托住他的屁股,心有灵犀地问他,“你要去哪里?”
“冰箱冰箱!我要喝酸奶!”
得逞了的骆星然指挥着纪冬启前进,以他目前的身高拿个酸奶都需要搬凳子。
等两人回到客厅,手机屏幕正好亮了起来,显示着文初打来的通话界面。
纪冬启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骆星然本人处理。
“喂,冬启,在忙吗?”
骆星然开了扩音,文初的声音清清楚楚。
“妈妈,是我。”
骆星然连连戳了两盒酸奶盖,动作一气呵成,并且将其中一盒推到纪冬启面前。
纪冬启无意做一个母子沟通的旁听者,拿起酸奶起身去了阳台。
没白养骆星然,纪冬启心想。
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而他还有三个兄弟姐妹,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当初有多艰难。
纪冬启有个秘密,他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痛恨父母。
总是偏心大姐和弟弟,总是对他不闻不问。
为大姐的学业焦头烂额,为弟弟的体弱多病寻医问药,父母的心里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对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你要听话。
纪冬启做不到和三妹一样完全不在乎,他渴望父母能回头看他一眼。
酸奶很快见了杯底,纪冬启撕开瓶盖舔了一口,不禁暗自发笑。他知道这个行为很幼稚,可是现在在家里,有谁会笑他呢?
大不了把“过错”推到骆星然头上,毕竟是骆星然教育他这是喝酸奶的必要动作。
纪冬启回到客厅丢垃圾,顺手带走了自己的烟。
也不知道文初和骆星然说了什么,小孩子苦着一张脸,不情愿三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纪冬启关上了玻璃门,盘腿坐在阳台的秋千上,熟稔地在底下掏出烟灰缸放在身旁。
点火,抽烟。
他恐怕这辈子都戒不掉烟的了。
等纪冬启再次进入客厅时,骆星然已经结束了通话,聚精会神地看起了动画片。
“小爸,妈妈说周六请我们吃饭,你一定要去哦!”
纪冬启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但其实他心里有些抗拒。
或许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愉快,文初对他还抱有敌意,因此说话也夹枪带棒。
也就是那一次,文初“威胁”骆星然说:如果你爸和他感情不好,他就不要你了,你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纪冬启知道这句话是冲着他来的,特别是最后一句话还加重了语气。
骆星然趴在他身上哇哇大哭,后面不知道文初对他说了什么,才安抚住他的情绪。
纪冬启如临大敌。
然而周六这天的见面却出乎意料地融洽,文初仿佛换了一个人。
甚至都不在意服务员称呼他们为先生太太。
没有冷眼相待,更没有言语上的冒犯,一切都自然得像是老朋友见面。
当然,纪冬启可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朋友。
“去我家坐坐吧,哪怕一会儿也好。”
纪冬启将文初送到小区门口,文初情真意切地邀请让他狠不下心来拒绝。
然而尴尬的是,骆星然玩得太累,刚坐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等。”文初轻声说道。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汽水和啤酒,示意纪冬启一起到阳台上,显然是有话要说。
文初家的阳台非常大,坐在木椅上迎着徐徐晚风,江边的风景尽揽眼底。
“对不起,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文初自顾自地和他碰了杯,仰头灌了啤酒。
纪冬启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嘴巴快了脑子一步,“没事。”
随即也喝了一口汽水,礼貌性地回应她。
“你知道吗,我的妈妈去世了,就在上个星期。”
文初的声音脆弱到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散,可她看上去还是非常平静。
“……节哀。”
“她是我的继母,就像你和然然一样。”
纪冬启似乎知道了文初转变的原因,他没有说话,等待着文初的诉说。
“我觉得她破坏了我父母的感情,她是第三者,我恨死她了,所以我处处和她作对,她不顺心了我才高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自讨没趣,自作多情,非要上赶着给我母爱。”
“每年生日第一个发红包,高中住宿时天天给我送饭,在医院陪着我生孩子,一直照顾到我出院……”
“当我继母的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大声对我说过话。”
文初又喝了大半啤酒,纪冬启侧头看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才看出来她脸上泛着水痕。
“纪冬启,我好羡慕你。”
“你把然然养得很好,他不像我,是个白眼狼,他甚至在你和他爸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你。”
“你一直带他吧?比他爸还要上心。”
“我虽然是他亲生妈妈,可我总觉得他把我当成了客人。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
啤酒没了,只剩下空罐。
纪冬启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文初。
“他经常问我怎么样才能让小爸一直是小爸,我说不离婚就可以了,他比你们更在乎你们的婚姻。”
纪冬启默默地喝完了汽水,原来他没提离婚,还真有骆星然的一份功劳,而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我常居国外,注定是续不上我和然然的感情,所以纪冬启,我作为然然的妈妈,真心地希望你和他家庭和睦,也真诚地向你道歉。”
纪冬启没吭声,这份祝福太过沉重,让他开不了口。
文初哽咽道:“我……我在妈妈的丧礼上,只剩下文初女士的称呼。”
文初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心痛到快要无法呼吸,“我再也收不到她的生日祝福了。”
纪冬启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不是亲生,只有通过法律的纽带将两人联系在一起,一旦失去了法律关系,那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文初早就失去了继女的身份,所以在丧礼上,她只是——文初女士。
“节哀。”纪冬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不起,耽误你太多时间了。你抱然然走吧,我就不送你们了。”
文初说话时还带着颤音,纪冬启猜,她应该是隐忍了很久,到现在才爆发出来。
“我也希望你,一切都好。”纪冬启临走时诚恳地留下一句话。
作为文初的情感宣泄的倾听者,他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纪冬启在床上久久无眠。
翻看着微博上列举的条条罪证,他离婚的念头起了又灭。
他在想要如何才能对骆则山的出轨视而不见,对冷暴力安之若素。
可悲的是在感情消耗殆尽之前,他发现自己永远做不到。
骆则山,我开始恨你了。
你凭什么可以收放自如?
纪冬启想。
停留在过去的人是他,无法展望未来的人是他,尚存奢望的人也是他。
纪冬启恨自己的沉默退让,两人之间的问题越积越多,要解决都无从下手。
出轨只是一根导火索罢了。
是自己的隐忍,让这颗炸弹成了哑炮,暂时没有波及无辜。
〔谁来假装妥协心不对口
暗地也有伤口无法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