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姊妹花 有时候一念 ...
-
奚见毫无预兆地出手,在场的人没几个能反应过来的。
林清算一个。
也许是刚刚林滟语出惊人,所以目光一直集中在妹妹身上,又或者是多年下意识的习惯……
反正当看到奚见手中那亮银色的锐器时,坐的离她最近的林清下意识地扑过去挡在了妹妹身前。
骨笛尖端的锋锐近在咫尺时,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其实,她们姐妹从小关系很好的。
温婉娴静的姐姐,活泼爱闹的妹妹,书香门第的姊妹花。
只是好像就是从国破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变了样子。
沉默与活泼忽然就变成了“懂事”与“不懂事”的分别,家里从世家坠入尘埃,一辆破旧马车几捆书卷便从京城一气儿流落到了边陲,原本不知柴米油盐的小姐妹必须学着长大。
当父母为生活琐碎操心时,姐姐的理解与温柔显然更适合这个家。
不施粉黛,不喜打扮,从来不乱花家里的钱。
慢慢的,林家父母就在想,大女儿这么懂事,是不是会委屈她?
反观一直放养的小女儿,被家人保护的太好,难免去不了娇小姐的脾性,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却还要不懂事地去买些什么胭脂水粉,钗环玉饰。
这样一对比,父母心中便不自觉地有了偏向。
“滟儿,你的铅粉去分你姐姐一些。”
“滟儿,你年纪还小,这口脂给你姐姐吧。”
“滟儿,你别贪玩了,学学你姐姐……”
父亲越来越严厉,对这个不成器的小女儿也是越发忽视。
渐渐的,从前张扬恣意的小姑娘,终于长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学会了降低存在感,懂得了在父母“学学你姐姐”的声音里温柔地应一声,“是”。
她的口头禅也从“可是我喜欢……”变成了“父亲让我……”。
可是家里东邻西坊柴米油盐一大摊子事儿,小女儿的改变只会让家里人暗暗道一句“总算没那么能惹事了”,又有谁会关注她在想什么呢?
于是她好像越来越乖巧,在父母要求“分享”的时候乖乖交出东西,面对父亲的呵斥也就只是点头不敢反驳,面对姐姐偶尔笨拙的关怀,也只是笑笑,然后走开。
她想,这个家是父母的,是姐姐的,独独不是她的。
于是她曲意逢迎,可父母口中“顽劣”“不学无术”“不懂事”的标签,却一直在她心上无法去除。
这次西南王选宫中侍女,是她逃离这个家唯一的机会。在这个家她很不快乐,做梦都想逃离。
却被父亲一句斩钉截铁的“让清儿去”毁掉了所有。
凭什么……凭什么是她?
真的,什么都可以让给林清,独独这个不行。
可这么多年,在无数次争取、反抗都遭到了批评与责骂后的她,在听到这个结果后,只是点点头,柔声道:“那我去帮姐姐买些美容养颜的药材。”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街角,拿着那一小包药材回来,一路上没有任何人与她搭话。
父母都在准备姐姐的出行衣物、金银细软,或者说……嫁妆。
谁都知道此番南下,说是当侍女,其实很有可能嫁给西南王为妾。
家道中落哪里有什么厨子仆役,她只能拿了药自己慢慢煎。煎着煎着,苦涩的眼泪就滴落在了那小药钵中。
她也想选择自己的人生啊。她也想走出姐姐与父亲带给她的阴影啊。
只要一点玉销膏,姐姐的容貌就会毁掉一段时间,自己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反正……也不会真的毁容,对不对?
于是,鬼使神差般的,她在听到父亲“把绢丝粉扑给姐姐”的命令后,将一点玉销膏抹在了上面……对,只是一点点,几天就好了。
黄芪水没有任何问题,可惜,她只要用过她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她的脸就会成为无法南嫁的理由。
可是……她真的没有想过要让姐姐真的毁容。
她只是想自己为自己的未来,争得一个机会。
当锋锐在前,姐姐扑过来挡住的时候,林滟捂住嘴潸然泪下。
怎么会这样?
……
奚见当然不是想要捅死林滟。
其实这姑娘也就是平时受的忽视太多,亲人之间有误会而已,还远远没到心理扭曲那一步。
之所以干出用玉销膏害人的事,主要原因还是昨晚那只逃脱的魇。
而她突然出手,就是感应到了这只魇的气息。
对,奚见有个秘密。
作为一名不语楼魇卫,她看不到魇。她只能嗅到它们身上腐朽恶臭的味道……怨念与恶意的味道。
没错,魇本身无形,只有在夜色的衬托下才能被魇卫看见。但她可以闻到,这就使她即使是白天也可以察觉它们的存在。
喧夜直直挥向林滟方向的某处虚空,接着,奚见耳边响起了别人都无法听到的哀鸣——刺耳,且凄厉。
她脸上神色丝毫未变,执着骨笛的手也是相当稳,像是半点也没有被魇的垂死挣扎所影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待众人反应过来,奚见已经淡淡将骨笛插回了腰间。
“不好意思,我刚刚打了个盹儿,做噩梦了。”
众人:“……”
这话给你听听你信吗?
谁家做个梦就要逞凶杀人?
阿陌总觉得刚刚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就奚见起身出手的那一瞬,他忽然遍体生寒。
少年偷偷瞄了少女一眼,见她很没诚意地扯了个理由后又坐回了椅子里,单手支着头,看上去脸色好像有点苍白。
刚刚那一幕众人虽然难以理解,但毕竟眼前的事更加令人震惊。
林清见骨笛没有伤到妹妹顿时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林滟一把搂住姐姐,失声痛哭。
有时候一念之差,真的就回不去了;可更有时候血浓于水,再深的隔阂也可以逾越。
林父表情一片空白,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小女儿,巴掌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狠狠叹了口气,颓然坐了回去。
林母早已呜咽不止。
林清也哽咽了,她哭道:“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南嫁……”
她自小聪慧懂事,也知道家庭的不易。妹妹年纪小,天真又高傲,怎么也不该远走他乡,为人妾室。
父母的想法也无非是这样。远嫁西南哪有想象中那样光鲜,不定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又没有娘家人撑腰,一个人孤苦伶仃。可西南王的人指定了他们林家,万万得罪不起,也只好送一个闺女出去。
姐姐处世到底圆滑些,又是大姐,妹妹还小,便留在父母身边吧。
只是这样难免会觉得对大女儿有所亏欠,只好在出嫁前的几天里用尽力气去补救……却忽略了妹妹的感受。
父母这样想,这样安排,又有什么错?
*
阿陌留下玉销膏的解药,便和奚见一同向林家人告辞了。
一家子的心结,还是要他们自己解开。外人在场终究是不大合适的。
走出林家,天光已经大亮。暖暖的阳光铺满了这雪后的小镇,虽不复盛世的热闹繁华,街坊邻里却也是鸡犬相闻,其乐融融。
奚见眯起眼睛,仰起脸来感受阳光。
这世间之事有时说来也巧,如果不是这只受伤的魇感染了林滟做出这番闹剧,说不定这个女孩真的会在父母“为你好”的招牌与姐姐的光环下,永远的迷失自我。
而姐姐,则会没有怨言地披上嫁衣,去嫁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去走一个根本毫无期待的人生。
总算,跑这一趟没有白费,解决了一只魇,林家人估计也会坐下好好谈谈,解开误会吧。
如果不是那个什么倒霉“本座”闹出来的乌龙,她甚至可以不必为这个“魇卫预备人员”阿陌发愁,哼。
阿陌背着他的小药箱走在奚见身旁,完全是一副求知的姿态:“奚见大人,你是怎么想到胭脂水粉有问题的呀?”
奚见:“那脸明显是外敷的东西造成的,女孩平时没事会往脸上涂什么不是很容易想到吗?”
阿陌:“那你是怎么发现林滟有问题的?”
奚见:“她的心虚都写在脸上了吧。”
阿陌回顾了一下,很是疑惑。在他看来,林家妹妹已经掩藏的很好了,反正他没看出来有什么心虚呀。
他悟了,原来这就是普通人与大佬的区别。
“啊,奚见大人……”
“停!”奚见掐断他的话头,漂亮的眼睛一斜:“打住,我现在没空答疑,你没事儿的话就回家,明晚三更我会在你家门口的大槐树那里等你。”
阿陌讪讪地“哦”了一声。
看着奚见远去的背影,他挠了挠头,小声道:“所以,大人你是已经把那只作恶多端的魇消灭了吗?”
……
奚见其实没有什么要紧事,她就是困、头疼。
这小镇她不熟,找到阿陌的家全凭长老阁给的地图。她实际上有点儿路痴,转了几条街就不敢再转下去了。
首衣镇里人家门口喜欢种槐树。奚见仰头看着头顶的大树,原地纠结。
这要是夏天枝繁叶茂的,她绝对会把自己藏进叶子里睡觉。然而这大冬天的,再大的树也是光秃秃一片,要睡个安稳觉还是不要爬上去吓人了。
于是她找到一个不容易引人注目的小角落,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就这样反复几次,楼主还是不能忽视自己与生俱来的第六感,强行打起精神。
“你,那个什么本座……”奚见无意识地皱眉,指节就没有离开过太阳穴:“你是不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