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吾呼细侬

1、第 1 章 啬

　　啬城一中靠江。
　　出了校门过一座大桥，再往里一转就是远近闻名的“学区房”片区。一直以来，啬城初高中毕业班的家长都青睐在学校附近租一间这样的房子，一来克服学校与家的物理距离，可以包揽生活中一应琐事，让子女专心住着备考；二来又方便和住在这一片的家长们交流“信息”。
　　说是学区房，其实这片地方不过是由许多自由搭建的平房组成。于焕焕她们家租的房子就隐没在一众矮矮错综的平房之中，七拐八绕的和其他几间房子排在一起。以至于第一天放晚自习回来的于焕焕险些没找到家门。
　　“妈，”于焕焕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开门，“我回来啦。”
　　开了门是小小的一间房。一块磨砂玻璃又将房间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厨房和卫生间，一半是卧室——一张床挤着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九月的天还是闷热，屋里没有空调，只有桌上摆着的台式风扇，很老旧的款式，在尽职尽责地左右摆头。于焕焕对着风扇坐下，贴在额上的刘海被风一吹就呼啦啦飞舞起来，到底凉快了很多。
　　于母从厨房端出一碗蛋羹：“饿了吧。”“还真有点儿！”于焕焕笑眯眯地捧过，一勺一勺舀着吃，等一碗见了底，于母才把手机拿给女儿看：“你们班主任沈老师发‘家校通’，让家长跟学生商量白天她跟你们说的事，是什么事？”
　　于焕焕看了一眼短信才开口说：“她叫我们跟家长商量以后周六周日去几个任课老师家里补课。”“每个人都去？”“她说老师们会安排时间，分批次间错开去。”
　　于母张了张嘴，却没做声。她离婚早，焕焕跟着她生活。娘俩的开销全靠她在机械厂的那点工资和前夫每个月打来的一点抚养费，又刚刚交完一年的房租……于焕焕也明白家里的难处，于是笑着拿出作业：“妈，初三才刚开始，我也就数学稍微薄弱点儿，自己加把劲就行了，其余的学科难不倒我，放心吧！”
　　着桌上的初三作业——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知识水平了，再看向一旁的女儿，于母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泛酸。
　　于焕焕却不以为然。她一直成绩良好，在“补课”现象蔚然成风的啬城，也从没有因为不补课而落下成绩。第二天在班主任沈勤才下发的调查表上，于焕焕和其他十几名同学就都勾选了“不参与培优计划”的选项。
　　晚自习前的班会课，班主任沈勤才抱着一摞“培优计划”调查表走进教室，却又一言不发地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刚刚认识两天的新班主任所做出的举动，初三五班的五十名同学都互相交换着不明所以的眼神，等待老师的指示。
　　沈勤才一张张翻过调查表，最终不紧不慢地从中挑选出十几张拿在手中。她低头扶了扶眼镜，视线又越过镜片，挑着眉将目光从镜框上边缘发散出去，扫视一圈后才开口：“点到名字的同学站起来！”每一个名字都在她嘴里狠狠碾压一遍才宣泄而出，仿佛名字的主人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十几名同学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沈勤才冷笑一声：“我本来想着，你们都初三了，心里应该都有紧迫感的，没想到我带了十几届，竟然遇到你们这样一帮学生。不说一心向好，也不应该这么不求上进！”于焕焕看着班主任生气的脸，一时之间有些困惑。
　　沈勤才走下讲台，依次来到站着的学生面前，逼问不去补课的原因，一番下来，几个同学打了勾，坐了下来。
　　最后才轮到于焕焕。
　　于焕焕听见廖卿雯说：“家里请了家教老师。”沈老师听后嗤笑着说：“请家教？你家长懂不懂教育啊？”可于焕焕既没有家教老师也不打算参加“培优计划”，面对沈老师同样戏谑的提问语气，她第一次产生“差生”的羞耻感。只能说是刚刚开学，想适应一段时间，沈勤才又是一阵冷笑。
　　在剩余一百二十分钟的自习课中，班主任沈老师要求于焕焕和没有打钩的八位同学一起站着上，反思自己的懒惰。
　　于焕焕从小学以来一直是班上的模范生，活泼清秀，很受老师们的喜欢。却在升入初三的第二个晚自习被班主任罚站在座位上。
　　十五岁的于焕焕还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莫名的羞耻感，只觉得自己成了不被老师喜欢的坏学生，她满脸通红地站在桌前，眼前的课本变成模糊一片，旁边批注的娟秀字迹也一点点氤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