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月》望海鱼

6、我的小妹妹

　　流光，流光，我唯一仅剩的血亲，我可爱的小妹妹。
　　不知不觉间，她都已经十三岁了。她的美丽日渐绽放，我几乎无法想象，再过几年的她，会是何等的美丽，到那时，想必会有无数的男子为她所倾倒，而她，是否会如寻常女孩家一样，寻得一位意中人，嫁给他，并就此离我而去？算了，还是过几年再想吧，现在的她，还是个孩子，只要她在我身边，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就好。
　　她是我的开心果。虽然偶尔也会调调皮，跟我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做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傻事，却总是让人气不起来，当她用那双纯净无垢的幽蓝水眸含着泪水的看着人的时候，没有人还能对她板起脸硬起心，只会使人不由自主的想把她抱在怀里，加倍的疼她宠她。
　　我知道自己对她宠得有些过头了，虽然她并没有因我的宠爱而变得骄横霸道，自恃尊宠目中无人，相反的，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丝皇族惯有的自骄霸气。她总是一如概往的那么善良，善体人意，对人和蔼可亲，常与宫中太监宫女不分尊卑的笑闹一团。除了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没有人不喜欢她。她是整个皇宫的宝贝。在这本应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皇宫里，她的存在是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来源，就如同多年前，在母后的丧礼上，我们兄妹俩的初见。
　　当年，父王为了一个女子，抛弃了整个西陵国，包括我那柔弱慈祥的母后。我那可怜的母后！她是那么深切的爱着父王，怎么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一夜间华发皆白，从此一病不起。那时的我还在北篁国游学，得到消息立刻赶回，却又在半路上遇到了好几次的刺杀，误了行程，等我赶回西陵国，却只能赶上母亲的丧礼！
　　我恨！我恨！我恨那抛妻弃子弃国弃民的男人！恨他那么的绝情，害得母后不过三十多岁就死去！恨他给我的巨大失望——我曾是那么的敬爱他！我恨那让他如此绝情的女人！但在此刻！当我跪在母后的灵前，我更恨那些意图阻止我回宫，妄想杀掉我另立新君，却因此让我连母后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让我抱憾终生的人！
　　我没有流一滴眼泪，那些人就在我身后，他们跪伏在地，表面上是那么的恭顺，哀悼着母后的早亡，可心里又是在打什么主意，彼此心知肚明！我在心里冷笑着，等着吧，不出三天，你们就会原形毕露，我也一定会给你们展现的机会，到时候，就是我向你们收取代价的时候！突然间我看到了一双从没见过的眼睛，那么的大，那么的亮，那么的纯净无瑕，那么的无惧无畏的看着我。那么美的幽蓝色，让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撒满月光的夜晚，充满了让人安宁的舒适感。我从来不知道，在这人性复杂诡异的皇宫里，居然还能看到这样的眼睛。这小女孩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
　　原来她是我的妹妹！是父王一时兴起宠幸了一名宫女所留下的孩子，但也是个被父王从来不曾想起、从来不曾见过、没有任何封号，过着和一般宫女一样生活的公主！
　　她看着我，很认真的问我，为什么你不哭呢？
　　她如何会明白，此刻我心里的感觉，我心中苦笑。但对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我无法苛责她，何况，她看来还那么的小，只不过才五岁，又哪里会知道，在这皇宫中，会有怎样的龌龃险恶！
　　我搂着她单薄的肩膀，悲从中来，母后，在您死后，却是这样一个您从来没有见过的孩子，来责问您的儿子为何不为您掉泪！
　　我让她替我哭，她居然真的哭了，哭得那么大声，毫不掩饰做作，大颗大颗的眼泪断线般的不断下落。而那些家伙，也开始造作的装腔作势。我冷冷听着，看着他们的演戏。
　　王叔刑玥叛变，这对我而言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他曾是我除了父王之外最敬重的长辈，我千猜万想，也绝想不到他也是我的敌人之一，而且还是最彻底的一个！早在父王离去，母后病重的时候，他就暗地里将国库里的财物偷偷转移，并且迅速用来组建军队，又借口年事已高，返回封地养老，然后就在我登基的这一天，给我送上如此的大礼！
　　人性？什么人性？亲情？什么亲情？全都是狗屁！既然你们逼我不要亲情，那就怨不得我了！
　　叛军兵临城下，皇宫里的人开始悄悄逃跑。一群贪生怕死之辈！我冷眼旁观，暗中派人盯着他们，那些父王的遗妃们，还有我所谓的兄弟们。看着他们逃出皇城，遇上叛军，被劫杀，被凌辱。而那些侥幸逃过的，我让人通通送他们下地狱，给母后陪葬！而那一直站在我这边，看似忠心耿耿的大皇兄烈战，看着他满脸的忠诚，我冷笑，他和刑玥还真以为我是傻子！以为我不知道烈战其实是刑玥和父王的妃子私通所生下的孽子！他留在我身边，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探出那个只有西陵国国君才能知道的传世宝洞，以及趁机夺到代表西陵国皇权的传国玉玺。只不过我一直防得紧，他没机会下手罢了。
　　晚上，我独自来到母后的寝宫，回忆她在生时的样子。看着眼前的一切，这里曾带给我那么多的温暖，母后慈爱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然而我突然惊恐的发现，我竟然想不起她的样子！只记得那棺木里白发枯瘦的脸！我惊恐的后退，忽然撞到一个柔软温热的身子，我一回身，发现居然是丧礼上的小女孩。
　　她坐倒在地，似乎摔疼了，皱着眉，大大的眼睛里有着隐隐泪光，又惊又怕的看着我。我吓到她了吗？我的心忽然软了下来，扶起她，问她来干什么。
　　她声音小小的，似是怕我责备，告诉我说从没看过皇后的寝宫，看见没人看守就想来看看。牵着她柔软微凉的小手，我不由自主的开始告诉她一些关于母后的身活细节，然而随着我一点一点的描述，母亲温柔美丽的样子慢慢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霎那间我泪流满面。母后，我的母后！
　　她被我吓到了，手忙脚乱的给我抹着眼泪，幽蓝的眸子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我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真实的关心了？我泪流得更多。她很着急，嘴里不住的嚷着：“不哭不哭！日耀哥哥不哭不哭！流光在这里！流光陪着你！”
　　她的话象一道惊雷打进我心里。
　　我吃了一惊，母后，是您让她来的吗？在我对人性、亲情感到绝望的时候，在我准备将整个西陵国都给您陪葬的时候，您指引着我，让我看到她，看到这个世上还有对我真实关怀的人。您是想要拯救我，阻止我的疯狂成魔吗？母后，母后！
　　流光，流光！我忍不住抱住她小小的身子，感觉到那真实的温暖，这温暖缓缓渗透我的五脏六腑，直达我被恨意包裹的，几近冰冷的内心，我竟有了种又活过来了的感觉！流光大概从未曾想到，就在这个夜晚，是她使我重生，也是她拯救了整个西陵国。
　　她靠着我睡着了，就那么全然信赖的靠在我的肩上，小手抱着我的脖子。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我想起父王对她的不公，对他的怨恨更增一层。我要补偿她，让她真正成为公主，那个男人没能做到的没能给予的一切，我全部给她，但在此刻，我要做的，首先是保住我俩的性命。刑玥，咱们就来好好算算账吧！
　　我让她睡在母后的床上，她似乎习惯了被人抱着睡，不肯放开手。我轻笑，享受这种被人依赖的难得感觉。派出的探子前来回报，我最后一位皇弟就在方才，已经和他的母亲一起被我的人送下了黄泉。很好，那种多余的人，我不需要，我的亲人，从此刻开始就只有这怀里的流光。
　　门外有人偷听，我不动声色，点了流光睡穴，让她没那么容易醒来。放下她，我只一声冷喝，那人就从门外惊惶失措的被人推了进来。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是流光的母亲。
　　我没杀她，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她是流光的母亲，如果她有事，流光会伤心的。可是我不会让她把流光从我身边带走，所以我让她自己选，是要死，还是从此守口如瓶，安份守己的留下来做太妃娘娘。幸好，她还算聪明。
　　烈战来找我，说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对付刑玥，我默默听完他的“好计策”，心里冷笑，怎么？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准备孤注一掷了么？好，你要玩，我陪你玩，只是，这次，你们注定会是输家！
　　如我们所“商议”的，他佯装刺杀我失败，逃出宫去，投奔叛王，而我就在他用烟火通知刺杀叛王成功之后，亲带人马直杀入叛军。只不过，在他出宫前，我拍拍他的肩，无声无息的送他一枚适时发作的毒针，然后马上尾随他，悄无声息的跟着他，亲眼看见他与他的生父见面，然后立时毒发，趁着两人惊惶之时，攻其不备，亲手杀了他们。
　　我胜了，从此，我是真正的西陵国君。
　　我举行了隆重的册封大典，正式册封流光为藏月公主，顺便也封了她的母亲一个太妃。群臣没有异议，因为谁都知道，我现在只有这一个血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