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这对昔 ...
-
这对昔日的师徒已是许久未见,再相见时便是这般杀气腾腾的场景。
阿朝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都被汹涌的怒意所占据了,
他死死地瞪向周先生,双目赤红,简直比尸傀还要骇人。
“你何时肯放过他?”阿朝冷冷地开口。
颠龙塔中众人的命脉都周先生所掌握,谁也不例外。
阿朝与周先生同处日久,深偕此理,故而明知将单大王炼成尸傀会害得此人不入轮回,还是循了周先生的意炼化了死去的友人。
只因他深知若违抗周先生的意思,单大王的下场只会更凄惨,莫说是被炼成尸傀,便是永世不得超生都不为过。
毕竟能顶替真正的周先生而多年不被发现,此人怎是那良善之辈。
周先生被他盛怒的模样给逗笑了,乐呵呵道:“一切由你决定。”
“你究竟要做什么?”阿朝问道。
周先生笑意愈深。
他眯起眼打量起阿朝,似乎是在考量自己如今所做之事究竟值不值当,但毕竟此事谋划已久,亦推演过千遍万遍,他也知如今自己的棋局里少不得阿朝这枚重要的棋子。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只要你做到了,我便教你如何度化尸傀令他入轮回。观今世上,此术只我一人通晓。”
他敛起了笑:“我要你助我杀了那往生教的教主。”
“只此一事?”
“只此一事”
阿朝毫不犹豫:“好。”
“你答应的可真快。”周先生悠悠道:“我还打算只要你答应,便告诉你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先生笑得略显意味深长:“自然是与你那位弟弟有关的事。”
阿朝一怔。
他已经许久没有再忆起那孩子了。
虽强迫自己淡忘了那孩子的事情,但每当想起之时,心中还是不免隐隐发痛。
他沉默良久。
“他……”阿朝低声道:“你一直知道他在哪里?”
周先生听闻此言停顿片刻,颔首道:“是。”
“那他现在过得可好?”
周先生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应当是过得很好。”
阿朝又没了声音。
周先生也一同陷入了沉默,不知是在思索着些什么。
良久,他听见了那人的声音:“那就好。”
这个渐趋成熟的青年略显苦涩地说:“我知道这些……便够了。”
周先生有些惊诧:“你不想知道……”
“没必要。”阿朝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过得好便够了,别的我没必要知道。”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尚还沾染着故友之血的手。
“我会做到的。”他沉寂了许久的眸中又重新燃起了新的火焰,再度抬起头来,面上却新增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等我杀了他,再来杀了你。”
周先生舒颜而笑:“我等着。
(周先生:是,知道他现在过得好就行,可千万别突然想起来问过去过得好不好)
-------------------------------------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过去了不知多少年。
这些年众仙门讨伐魔教损失惨重,尤以众派之首的威灵派伤亡最多,他们本欲召集修道中人最后一搏,却在围剿之日,听闻了魔教教主走火入魔惨死的消息。
这事发生得实在蹊跷,但筋疲力竭的修道者们已顾不上此事的种种疑点,确认这魔头当真是身死道消之后,无不拍手称快,满是劫后余生的心悸。
他们攻入魔宫简直势如破竹,一路上犹入无人之境。
枭首魔头,缉拿教众,拆毁魔宫,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可惜明面上这一魔教已被彻底连根拔起再不成气候,实际上不过是伤及皮肉而未达血髓,根基早已被转移至他处,真正的首领自然毫发无伤。
只因往生教内部的党派之争在这些年几乎达到了峰点,无人知晓旧教主令人恐惧的残酷统治是怎样一点一分的崩溃瓦解,只知魔教的衰败少不了背后他人的推动,而旧教主的命陨,自然也是众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在这样声势浩大的最后围剿中,阿朝——如今或许要称呼他为乌旭——终于达成了约定,从周先生那习得了度化尸傀之法,又在下一瞬将此人就地诛杀。
他下手果决利落,比先前还是阿朝的时候已狠厉了不是一星半点。
那人毫无反抗之意,就如同多年前颠龙塔的药人那般,对他们来说活着不过是更长久的折磨罢了,唯一的解脱只有死亡。
这时的乌旭已成为了往生教残党暗自钦定的继任教主,率领剩余教众隐匿于他处,冷眼看着旧教主的追随者们相继亡于仙家之手。
他们一息尚存,然而只需要寻找他处以休养生息,想必过不了多久,往生教这一曾令人闻之胆寒的第一魔教又将卷土重来。
乌旭立于残垣之上,一袭黑衣于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火光冲天的魔宫,看着那片曾让他蛰伏多年的地方逐渐化作灰烬,心中连一丝涟漪也无。
“教主。”有人恭敬地唤道:“该走了。”
乌旭收回目光,毫无留恋地转过身。
背后火光明亮,目之所及之处却仍不敌夜色,令人看不见一丝光芒。
乌旭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虚无般的黑暗之中。
-------------------------------------
又是一年春雨微寒时。
乌旭独身一人,带着一个木盒回到了那座有着一座小庙的山里。
手中的木盒轻飘飘的,又似有万钧重,坠得他的脊梁都弯了下去。
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也不知那人怨他不怨。
乌旭本欲将单大王的遗骨归还于这人看顾过的那帮乞儿,然而人间连年的征战早使得众人颠沛流离,各奔东西去了。
他只得将这人带回了此处,也算是葬在了故地。
山间小路略有些泥泞,乌旭未带随从,也未使法术,自己一人慢慢地上了山,循着记忆中的旧地找到了埋葬狗子的地方。
那块小小的土堆如今已生满了新出的嫩草,绿油油的一片,间或开有雪白或浅蓝的小花。
乌旭在此处静立良久。
他是想将自己故去的两位朋友葬于一处,只不过依单大王的脾气,应当是不愿与狗躺在一起的。生前他们一人一狗就总吵吵嚷嚷,死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因此乌旭绕过了此处,另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将此人安葬。
祭完故人,乌旭在回找狗子之墓时,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他登时一怔,转过头向那个方向仔细看去,心中陡然颤动了起来。
只见远远山脚下,那座荒败了的小庙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团烟气般朦胧的影子。
乌旭飞快地下了山。
在他赶回之后,那团影子仍没有消失。
只是这鬼影实在是太过浅淡,若非他修炼邪门歪道对于死物最为敏锐,刚才那一瞥根本察觉不到。
白影蜷缩起来,呆愣愣地趴在本该是门槛的一片烂木头上,似是在等什么人。
初春的雨绵绵如细丝,落于它身上仿若毫无阻隔,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像是穿透了一层稀薄的雾。
乌旭望着它,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灼烧,令他短短的一段路心悸不已。
“……是你吗?”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那影子动也不动,仿佛只是一团虚幻的白影。
乌旭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他们在细密的雨幕中一同望向远方,似乎在等着谁。
起初春雨淅沥,山雾朦胧,不一会儿雨势越来越大,天色渐暗,惊得鸟雀皆不敢出声。然而到了黄昏时分,却见天边烟敛云收,半边青灰半边红——暮阳将那连日的阴云驱走了。
金赤的余晖穿透了这只安静的影子,令它看起来似乎又浅了几分。
乌旭抬手在它应当是头顶的地方摸了摸,手上只觉得一片湿凉,带着一丝暮阳留下的温暖。
“走吧。”他说。
那只影子似乎是动了一下。
乌旭嘴角微勾,他已经多年不知笑为何物,如今笑起来甚至有几分生疏。
他收回了狗子的残魂,又回到山上将其所剩不多的残骨亲手挖了出来。
多年的历练让他已精通于炼尸之道,既然狗子残魂仍在,令他重返于世又有何难?
乌旭并未急于回去,时隔多年重返故地,令他有了几分流连之意。
他顺着山间的小路出了谷底,在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路上慢慢地走着。
这里的景色与先前变化不大,即便饱经战火的后果便是人丁愈发稀少,这周围的景象也不过是稍显破败罢了。
路上行人伶仃,大多是衣着朴实的村间百姓。
他混迹于这些人之中,莫名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意,令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他对那些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毫不在意,一个人去荒凉了许多的镇上走了走。
这里似乎是受到了战乱的波及,街道上冷冷清清,许多记忆中的面孔都不见了踪影。
那个他曾路过许多次的烧饼摊不见了,那样好的位置被一个卖豆子的占着,摊主是一个瘦干的中年人,生意瞧着也不太好;旁边他曾做过的工的粮店也早关了门,不知又叫谁租了去。
他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镇子上活了十七年,循着记忆中的地方走了很久,却渐觉物是人非,就好像他在这挣扎求生的印记全被抹去了一般。
乌旭多少觉得有些无趣,不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
他转身离去,打算直接回教,却忽然间心思一动,总觉得自己该去另一些地方看看的。
出了城镇,远离人烟,他边走边努力回想,试图找到那处是在何地。
可还记得那日初春,寒雨淅沥下,他在哪,又见着了谁……
乌旭忽然停下了脚步。
像是被摄去了魂魄,他整个人僵如木板,眼睛望着远远的一处地方,一瞬也不敢移开。
他见着了一个人。
一个他本以为自己此生都不复见,却在此刻悄然相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