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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回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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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里有这么暗吗?
卿无讳握着那人的手臂,一时不敢动作。
这彩廊中明明灯火辉煌,按道理不可能看不清人,可那个顶替了婓不晓的人却全身都笼罩在怪异的黑暗之中,仿佛将光明吞噬。
方才情况紧急,但他分明记得自己确实是抓着婓不晓的。
而他们跑的方向也是一条单路,没有出现过别的岔路口,不可能是意外跑散。
如今连陆仕都不见了,那么或许是他误闯了新的迷阵,或许是他被人餍住了,但无论是何种情况都着实不妙。
卿无讳一手伸进乾坤袖中,一手则慢慢松开了那个人的手腕。
被他放开后,那只手臂便缓慢地收了回去,和身体一起隐没在黑暗之中。
卿无讳等了半晌都不见对面有动静,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
没有异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那片漆黑的影子,又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走到第五步的时候,那阴影里的人也跟着动了一动,露出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一手抬起一手垂落的姿势,除此之外竟一动未动,像个人偶似的立在原地。
卿无讳心底一抽,背后有些发毛。
但他不动那人影似乎也不会有动作,若不想受制于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他只能继续往后走。
婓不晓硬着头皮,连续走了两步,那东西的全貌终于显露出来。
竟是一个身段窈窕的红衣女郎,她脸上带着白色的笑脸面具,一手抵在嘴边微微弯身,罗裙无风自动,做出了捂嘴嬉笑之态,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卿无讳屏息凝神,给自己施了护身的法咒。
这红衣女鬼对他真是寸步不离,一人一鬼之间保持着不到两丈的距离,他退鬼进,他进鬼不退,一起待得久了,耳边似乎都响起女子幽幽的欢笑声。
虽说修仙者不至于怕什么灵异之事,可这里是天命楼,谁知道他们会在这里放什么凶恶的厉鬼守家,他顶多揍揍普通的小鬼小怪,凶性大的自己估计就得听天由命了。
这女鬼气息干净,没有丝毫阴气和杀意,这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非人之物反而最有可能是杀伐无度的恶鬼。
他还要去找师弟,无论如何,先逃命要紧。
卿无讳打定了主意,寻好时机,画好驱鬼法咒一招打出,而后转身便走。
但他只走了几步,就不得不再次停下。
只见他转身欲逃之处,竟也站着一抹嫣红的身影。
那名红衣女鬼与他身后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变为哭面,以袖掩面而有哀泣之状。
她同样立在离卿无讳五步之外,将他的生路挡了个正着。
再回看之前那个笑面,生生挨下法咒之后竟是毫发未伤,倒是面上的笑意愈发阴森了。
前有虎豹后有豺,卿无讳紧贴墙壁满头冷汗,彻底走投无路。
师弟生死未知,师叔们尚不知何时能赶过来,他可不能就这么栽在这里。
卿无讳抿了抿唇,再次冷静下来,在乾坤袖中翻找着可用之物。
法咒既不管用,便表明这红衣鬼绝不是等闲之辈,只能找找有没有什么震慑鬼怪的法宝或者神兵仙器……
入手的冰冷令他怔了怔。
卿无讳犹豫片刻,生死关头,还是一咬牙握住那东西拿了出来,却是一柄黯淡无光的长剑。
这剑显然被弃之多年,明明是修道人士所配之物,却显不出丝毫灵光,仿佛只是一把普通的凡间呆铁。
卿无讳缓缓拔出了长剑,只见那剑刃锋利雪亮,光可鉴人,散发出森森寒意,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剑中之上品。
只可惜,握剑之人却显得那么力不从心,拔剑起势,却连自己的灵剑都拿不稳,手腕虚软发抖,只坚持了一会儿便放下了。
婓不晓眸色沉沉,却是勾唇一笑,满含苦涩之意。
果然,他早已拿不了剑。
他以为自己就要丢了性命,可闭眼等了许久,那两个红衣鬼都没有动手。
卿无讳心里奇怪,睁眼望去,两边的晦暗之处早不见了她们。
他惊疑不定,立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这二鬼举止诡异,若说没有目的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细想一下,她们确实除了跟着他就没做过别的事。
没有杀他,难道只是为了威慑他?
卿无讳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无法用剑,但毕竟兵刃在手,好歹比先前心安。
查看了一下通灵鉴,卿无讳毫不意外地发现通灵信已被人用禁制隔断,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师叔不知多久才能赶来,也不知找不找得回他,但自己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顺着来时的方向缓步走着,期望能遇到失散的婓不晓或两位师叔。
这彩廊的光线明明暗暗,看起来阴森无比,仿佛随时都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再冒出几个鬼影似的。
传闻鬼怪之物易从人心的恐惧中汲取力量,从而使自己变得强大,因此但凡遇到这类事情,人越害怕反而越容易遇害。
且不谈这个说法有几分可信度,在邪物面前暴露怯意终归于自己不利,他当是小心为妙。
所幸卿无讳走过长长一条彩廊,都未再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
只是走着走着,他却忽然听见了歌声。
这歌声隐隐约约自远处传来,悠扬而空灵,调子有几分熟悉,却令他为之一惊。
卿无讳想要转身离开,身体却似乎不受控制,一步一步地向着那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歌声断断续续,柔声软调,随着他走近了,唱词渐渐明晰起来:
柔夷酥乳手中游,
香汗玉露泪见羞。
春宵此刻乞君怜,
便教妾身娇声柔……
这歌言词露骨,不堪入目,实在是有伤风化,一听便是烟花之地传唱的淫词艳曲。
而卿无讳听清了歌词后,更是身形一滞。
他的脸色变得极度苍白,身体也像是浸入了冰湖之中失了温度,浑身冷得发颤。
他几乎失了神,像个木偶人似的,僵硬着身体一步一步地迈向前面的回廊,过了拐角,看到了唱曲之人。
那是一位鹅黄衫红裙的清丽少女,豆蔻年华,如此美好的年纪却显出几分颓废之气,一个人悠悠唱着歌,拎着裙摆随乐声舞动,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似乎风一吹便要散了。
词曲内容淫邪,少女却毫无所觉,像是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卿无讳看到她,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而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雯儿。”
少女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身看向他,歌声也停下了。
她看了卿无讳一会儿,笑得弯了眼睛,又继续唱起了歌。
卿无讳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女孩一边哼着曲,一边蹦蹦跳跳地向他走来。
他脑中一片混沌,往事纷杂混乱,令他头痛欲裂。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名为雯儿的女孩离他愈来愈近,近到他足以看清那段白颈上一圈纤细的红线。
卿无讳眼睛猛地瞪大,身体发起抖。
他想闭上眼,身体却不受控制。
那不是红线。
随着女孩莲步轻摇,那道红丝渐渐拓宽了些,竟化成了一道狰狞的伤痕,似一张大开的鬼口,有赤红的血从那其中猝然涌出,也露出了其中破碎的喉管。
鲜血顺势而下,染红了漂亮的黄衫,而她也呛进了些许血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小曲唱得愈发零碎。
等到了呆立的卿无讳面前,她已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无力地跪倒在青年面前,伸手缓慢地揪住了他的袖子。
“咳……荐酒……”
少女咬字模糊,口中也满是血腥,可卿无讳却骤然回过神来,在少女倒身的那一刻接住了她。
“雯儿!”他手忙脚乱地去捂住那裂开的创口,可血液还是争先恐后地从指缝中挤了出来,肆意地四处奔流,竟像是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那名叫雯儿的少女望着他,无声地微笑。
卿无讳像是陷入了他压抑多年的噩梦,在梦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无论怎样他都保不住这个孩子的命。
一如既往,怀中的女孩身体慢慢变得冰冷,血也似乎流干了,手臂柔软无力地搭在自己身前,手指却死死地揪住卿无讳的袖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若不是肤色青白,瞧起来不似死去而是睡着一般。
一滴泪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慢慢地滑入鬓角。
卿无讳抱着她,双目无神,只是默默垂着泪,也像死了一般。
“对不起,”他呆呆地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卿无讳抱紧了怀中那个小小的身躯,极痛苦地蜷起了身子,哆哆嗦嗦地颤声道:“都是师兄的错,都怪我带你们走的太晚了,若是能再早一点、早一点也好,你就不会这样,阿晓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都是因为我!”
他脑中什么也想不得,什么也记不起,只是一个劲地道着歉,将女孩抱得更紧,妄图温暖这副冰冷的身体。
恍然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满是血腥味的一天,他看见自己的师妹夺过剑,对他浅浅地笑了笑,而后引颈自尽。
温热的血液流出她的身体,染红了衣裳,也染红了他妄图止住鲜血的衣袖,成为了他至今饱受折磨的梦魇。
他又要陷入这永无尽头的噩梦之中。
直到有人唤着他的名字,语气轻柔却坚定,带着几分难掩的心慌。
他终于慢慢地苏醒过来。
“无讳!”
这声音很熟悉,是这些年来时常陪伴着他的声音。
卿无讳茫然地睁开眼,看见了呼唤他的人。
“庄师叔……”他艰涩道。
“终于醒了!吓死了我你这个臭小子!”庄玄素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打得师侄抖了三抖:“你要是再不醒我可没法和你师父交代,他绝对化成厉鬼都要拖我一块下去!”
卿无讳望着如释重负的庄玄素,总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是泪。
他还在三人原先的雅间中,如今自己正蜷着身子侧躺在房中小榻上,早已泪流满面,连袖子都湿了半截。
庄玄素拿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叹了口气道:“这已经是第三个手帕了,你刚才哭的太凶,差点水淹天命楼,我也不知你见到了什么,怎么哭成这样了?”
卿无讳接过帕子抹去泪痕,低声道:“我没事……”
见大师侄不愿开口,庄玄素也不多问,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多说了反而徒加烦恼。
“给,你好像毛病又犯了。”庄玄素从袖中掏出药瓶给他:“别因为不常犯病就不带药,别总让人操心。”
卿无讳点点头,刚服下药,便猛然想起他们来此的意图。
“阿晓呢?”卿无讳匆忙地四处张望,不见师弟的身影,只有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白袍,正是他给婓不晓的那件。
提起这个,庄玄素的表情变了变,垂眸道:“回去了。”
“回哪去了?”他追问。
“还能是哪。”
她答得不明不白,卿无讳却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心中郁结不已,想要起身,身体却因病发而虚软无力。
转头去寻陆仕,青衣道人照例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只是眉头皱得死紧,一句话也不愿多说的样子。
再回头看庄玄素,她眼神却躲躲闪闪。
“……到底怎么了。”卿无讳裹着那件白袍,只觉得身体冷得厉害。
庄玄素沉默一会儿,又是一叹:“阿晓的事,我们以后再谈吧。”
卿无讳不敢置信,他呆了片刻,干巴巴地问:“师叔,什么意思?”
庄玄素表情阴晴不定,她一手握住流霜剑的剑柄,手臂青筋暴起,再开口时语气中已有了几分烦躁:“没什么意思,这事你以后别管了!”
说罢,也不等卿无讳反应,她站起身看向陆仕,低声道:“回师门。”
卿无讳失声,怔愣片刻,有点像个被说懵的小孩,木愣愣地去拉她的袖子。
庄玄素眸中闪过一丝痛心,她拍开师侄的手,缓慢地摇了摇头。
“无讳,咱们比不得从前了,有些事,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她叹道:“阿晓的事,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