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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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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元抬手将食盒放在一边,垂头端起那正放在自己这面的瓷杯。
杯壁尚有余温,想来倒了不久。
石桌有四面,假如有另一人,那倒茶时,他必然是站在闻昱侧面,是以,瓷杯才会放在这个方向。
啊……
少年手指摩挲着被逼上装饰的细小裂纹,沉吟半晌,忽的莞尔一笑,将杯沿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身后是闻昱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很轻,但也在逐渐靠近,路元手握瓷杯,侧过脸望来,黝黑如墨的瞳眸落满透过竹帘折射进后院的斑驳光影,亮的惊人,那惯常翘着的唇瓣轻启:
“多谢了,我正好口渴。”
说着,他示意般晃了晃手中的瓷杯,很快便恢复如常,食盒盖子掀开,咸辣的鲜香立时四溢,路元摆好筷子,好似方才无事发生。
就算闻昱真的见了什么人,与他何干?
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多了一层雇佣关系,指不定哪天这位大少爷就要离开他这间小破庙。
路元想的很开,哼着小曲就去洗手了。
“……”
暗含硝烟的氛围霎时一松。
两人相对无言,路元执着筷子,嗦着米粉,埋头吃的很香。
相比之下,闻昱倒显得格外优雅,咬下几根米粉,轻飘飘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但他的视线却被那人敏锐地捕捉了。
“我记得你不吃辣,就没让老板放辣椒,怎么?”路元嘴里吃着东西,话说的有些含糊,眸中带着不解。
闻昱动作一滞,他垂眼看向自己那份颜色浅淡的米粉。
烛火莹莹下,那双茶色的瞳仁清浅而深邃,融了坚冰的热源有迹可循,他凝视着对面少年,眸底似有火光跃动。
半晌,白衣公子弯起唇角,嗓音淡淡:
“无事,麻烦路老板每日为吃食奔波,明日换我出门。”
路元不怎么在意,又低头嗦粉,“你去便你去吧,记住我喜欢吃辣就好。”
闻昱复又垂眼,手指微动,“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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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夏,六月清早。
生意开了一个好头,路元也在经营上鼓足了干劲,事不宜迟,他很快便去拜访了城中有名的风水大师。
但他万万没想到,看风水也要排队。
前面已经站了两三人,路元抬头看了眼天色,无奈排在末端。
他昨天特意问了商大爷,商大爷说城中最好的风水先生就在这里,大爷强调了大师会很忙,是以路元早早就到了。
店铺巳时准点开门,大师是个镇店之宝,做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自然是积望甚高,有些架子大家也能理解。
无事可做,路元就在识海里跟系统插诨打科,系统倒是二十四小时随时待机,相当于随身携带个智能ai,但他的ai除了不会聊天,什么都会。
终于熬到店铺开门,伙计揉着眼睛开了大门,还未等排队的第一人上前,从一旁就走来了几个着窄袍短打的大汉,领头那人一把推开排到近前那瘦个男子,凑到伙计面前,咧着嘴嚣张道:
“喊上你们家先生,跟我走!”
伙计懵了,困劲全散了,但面对身型一个顶他俩的大汉,他嚅喏着看向被推到一边的客人,“那个大哥,看先生需要排队……”
谁料话没说完,那大汉就瞪大了双眼,一把攥着伙计的衣领将人提溜起来,“你说什么?你敢让老子排队?”
伙计摇摇头,吓得直摆手,“不不,是他们排了、半天了……”
身后已然响起了窃窃私语,被推开那男子气的抚着胸口,上前一步忿忿道:“你怎么插队啊,谁不是从早就开始等冯先生的,凭什么你们一来队也不排就直接要见冯先生!”
此言一出,人群中议论声更大,身后的一位大叔看不过去,小心的拽了拽那瘦个的衣摆:皱着眉头低声道:“喂,你少说两句,那可是郑家的护院啊……”
郑家,浔阳城最有钱有势的家族,现任家主郑员外,那可是连江州官府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存在,以至于连郑家的狗都能在浔阳城中横着走。
这么顶撞凶神恶煞的护院,不要命了吗?
但听见大叔的劝告,那瘦个也依旧不怂,不管这护院再如何豪横,也不过就是郑家的一条狗,这浔阳城可是州府,不是他们豪绅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不过是郑家的下人,主子还没你们这样嚣张,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敢这样欺压良民了?”
瘦个沉不住气,仰头直视着那护院高壮的背影,脸涨的通红,终于抒发了郁结在胸口的一口恶气,他心中痛快,尽管豪气干云也还是压抑不住的忐忑。
他一直谨小慎微的做人,这还是第一次与人剑拔弩张。
一句接一句地,身后那大叔也无可奈何,他甩着袖子后退了两步,与那瘦个拉开距离,避免一会真的动手误伤自己。
队伍本就一列,他一退,后面的人就要往后退,路元正抱臂看戏,突然被前面一妇人踩了下脚背。
踩了人,那妇人立马回过头低着头道歉,态度惶恐:“对不起,我没注意看路……”
路元视线下移,看了眼自己出现了半个鞋印的白靴,无奈一笑,“没事。”
得到了回应,那妇人也松了口气,悄悄地抬眼看了路元一眼,很快便红着脸又移开了视线。
而店铺门前的闹剧还在继续,那领头的护院已放开了被吓得哆嗦的伙计,转而一步步走向最先叫嚷的瘦个。
出人意料的,那领头的汉子虽肌肉盘虬,但步伐缓慢,似乎并没有怒火中烧,他狰狞地笑了,左眼上的一道疤痕清晰又惹眼,“你说的没错,我们就是郑家的狗又如何?”
路元眯眼,心里忽然涌上点不好的预感。
瘦个被吓得后退,回头却发现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地隔开了距离,空出了一片位置,只有他与那几位大汉。
恍然间,他才意识到……没有人会帮自己。
直到此时,瘦个的面上才终于显露出点恐惧,他呼吸不自觉地沉重了,供着身子防备面前的人,冷汗顺着额头滴下。
“没听活一句话吗——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这个杂种真是活腻了!”
护院站在原地没动,却落下了一句近乎审判的话语,瘦个不知所措地睁大了双眼,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神经高度紧绷下,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正好……摔在了那护院面前。
“不、我……”
瘦个浑身哆嗦着,被那领头的大汉揪着头发提了起来,逆光中,是那大汉神经质般瞪大的双眼,纵横在左眼上的疤痕盘根错节,像条丑陋的爬虫。
未来得及尖叫,那护院便毫不费力地将手中抓着的脑袋掼向了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言语,只有脑袋砸向地面的闷响。
像是绷到极致的皮筋,安静的人群中有人再也抑制不住地爆发出了尖叫,而后戛然而止,发声的人被人捂住了嘴,而路元的鞋再次被人踩了,他垂眼,只看到面前妇人微微颤抖的肩膀。
男女授受不亲,路元想了想,还是安慰般对那妇人说了句:“别怕,他们就算疯,也不会随便打人。”
是那瘦个口出狂言才招致祸事。
不过这郑家的护院也当真恐怖如斯,要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也就罢了,这领头的明显知道杀人诛心,在瘦个心理防线崩溃时再动手,还挺有脑子。
不过,这郑家竟会在浔阳城中如此嚣张……必然与官府中人有牵扯。
郑家,怎么这么熟悉呢?
路元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脑子当真越发不好使了,怎么总是记不住事。
一切发生的很快,但无人敢置喙。瘦个脸着地留了一摊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护院却押着已经看呆的伙计大摇大摆进了店铺,不多时,便带着个着花白长袍的胡子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便是浔阳城中鼎鼎有名的风水大师,见了门前的惨状,颇有不忍地别过头,口中念念有词。
而护院几人却对躺在地上的瘦个视若无睹,来来回回从那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来回跨过,甚至那领头的疤痕大汉还在离开前,对着周围围观的各位拱手抱拳,咧着嘴嚣张的笑,做足了东家姿态:
“啊对了,我家爷在城西又新开了家铺子,届时欢迎各位光临啊!”
装模作样的客套完毕,便领着众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先生被人带走了,排队的人也散了,官府姗姗来迟,整个现场混乱不堪。
路元叹了口气,摇摇头也准备回家,造孽啊,封建时代真害人。
又是想念社会民主的一天。
先生家在主街,走小道回去顺路,路元兀自走着,还在思索着郑家,一抬眼便看到前面一个着粉袍略微眼熟的身影。
待走近,路元才认出这是方才排队时站在自己面前那位妇人,两相对视,眼前挽发束巾的妇人竟是位年轻女人。
女人挎着篮子垂头道歉,声音细小:“很抱歉,我踩了你两次,还有、谢谢你安慰我……”
他垂头扫过少年已经脏污的白靴,咬着嘴唇更愧疚了。
路元倒是不怎么在意,他摆摆手:“小事,不必在意,你快回家吧,时间也不早了。”
古代女子最重清誉,这姐姐看样子刚成婚不久,万一在这小巷子里和男人说话被有心人看见传了出去,那可真是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尽管两人什么事都没有,但路元怕麻烦,还是避嫌来的好。
闻言,那女子也像回过神来,垂着头又拜了两拜,这才紧了篮子,向前跑走了。
昨夜下了点细雨,石板路上滴滴答答地积攒了些水洼,走了一段路,路元才发现两人走的是同路。
不多时,拐了弯正是铺子所在的那条街,路元仰头看亮且阴的天,甫一垂眼,便看到那妇人在前面停下了脚步,侧着脸偷偷看他。
“……”
路元莫名,他回视却吓跑了那妇人,很快,那人便跑进一家街边店铺,没了踪迹。
难道……自己原来这么受欢迎?
路元后知后觉地摸着脸颊,他在三丘山时照过自己的脸,这具身体与他原本的样貌像个七八分,只是骨架更小,五官也偏秀气和精致,少了那么点侵略性。
是气质更为温和的,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等赚够了钱,这一世,说不定真能谈场恋爱,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路元背着手弯了眼睛,正畅想未来,冷不丁察觉到一股盯视。
这次又是谁?
……怎么感觉冷冷的。
少年转动视线。
抬眼,闻昱扶着店铺门栏,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