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流水》渝盘

2、东南

　　东南军最北端连着喀戎驿道，顺着驿道一路向西就是西北戴军。再南些是戚明的地盘，而西北最北边是曾经的周军和韩军，现被并在韩谠名下。

　　东南齐、解两家独大，分别以齐恭、解宁为首。西南临海，水军由吴崇率领。东北与赵魏相接，设驿站归中央派安渠使管理。

　　边疆形成六军十二使的局势，使夏朝得以安定。
　　当年遗下的周部余党有的归顺韩谠，有的辞乡。还有的念周澹旧情和卫国大业，在齐恭助力下自发组为一体，成立新军。虽然势力尚小，但多数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崇敬周澹的追随者，团结一心。加上齐恭相助，竟也打了不少胜仗。近年招兵人数渐丰，隐隐有崛起的征兆。领头的是从前在周止手底下当副手的，以天生巨力闻名，带兵打仗也毫不含糊。只是规模在西北三军眼里还不够看罢了。

　　周止照着齐恭的意思在东南军得以锻炼。幼时随父亲和师傅，学的是骑马射箭的技艺。后来到了皇宫，跟着燕汀学拳脚功夫。现到了东南军，还要学不少东西。
　　东南资源丰富，盛产火药，军队善用火器。随军配备火铳、火炮、火应子，多轻装上阵又附重甲之师两相结合。

　　排兵布阵为首要，单兵作战能力在其次。西北资源匮乏且天时地利难测，以冷兵器为主。火器对周止来说有些陌生，需要不短的时间来适应。

　　到达东南霁州时，齐恭不在军中，接待事务交由刘澄滨负责。
　　齐恭给安排了一处临近主帅府的宅院，院子不大但贵在方便。周止现属寄人篱下，当然也无异议。

　　待把东西安置好，小顺带着几个伙计去内城逛集市，出门前有意叫上周止。周止对火器很感兴趣，此时沉迷于研究刘澄滨送来的几样不同款式的火统，自然也没答应去闲逛。

　　小顺听了回绝，心中了然。见几人有些犹豫，开口道：“主子不来，我倒求之不得。他平日里足够平易近人，却还是脱不开严肃，性子独得很。你们不用担心，他从不拘于上下小节。尽管放开点儿，从今往后都是一同打仗的弟兄。”

　　其中一个看上去高高瘦瘦的伙计长吁口气，笑道：“我们不如小顺哥身手敏捷，也不似主子精通兵法，武艺高强。家遇困境，多亏主子收留，只会些挑水做菜的活。怎么敢与主子称兄道弟。”

　　小顺问他：“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们相处数十日，我竟还不记得。”
　　高个儿回道：“在下姓肖名辟，主子赐字无邪，是茯仪谢阳人。”
　　肖辟伸手拉出一个人，皮肤黝黑，身量不高但很结实。眉眼浓重，毛发眼珠都乌黑发亮。“这是孟虎，字去煞，安陵徐州人。”说罢，杵了一下孟虎的手，“小虎！”孟虎恍然回神，大声道：“小顺哥！”

　　这时又走出一人，相貌平平无奇，手臂却奇长。“我叫郑惕，字破寒，京城人。”
　　剩下一个人身高近两米，身材壮硕如熊，“我名厉绝，家中无人取字，先生赐字云开。之前在逸城做屠夫，逸城遇变后流落马圩做护院，多亏主子收留。”

　　“诸位兄台面貌非凡，想必有技艺傍身，小顺幸得与肖兄，孟兄，郑兄，厉兄相识。”

　　“小顺哥不必客气，先前邻人都唤我大山，小顺哥也叫我大山吧。”厉绝道。
　　小顺伸手捏了捏大山手臂上的腱子肉，手下触感紧致。抬头看向他，“好硬，大山名副其实啊。”
　　大山不好意思地笑笑。

　　内城不大，一行人很快转了一圈回府。小顺刚迈入内院就闻到一股子火药味，高声道：“主子在试火器？”

　　周止揭下面罩，走出试火场。“齐军将火铳改良得很好，轻巧可控，打击力度强。但精准度需要上调，我在找改良方法。”
　　肖辟上前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味道，“硫磺味较重，硝石掺腥，是照川火药。”

　　周止放下火铳，挑眉：“不错，正是照川来的一批货。”
　　小顺听了，上下打量一番。“肖兄，你鼻子可真灵！”

　　“小顺哥谬赞了，家中曾经营火药生意，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肖辟微微一笑，神情却有些不自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在袖口点了点，很快又恢复成温和的模样。

　　“你可别谦虚！”小虎上前拉起肖辟的手，将手指露出来。食指侧有块偏白的皮肤，一条细长的痕迹横过指腹。
　　“这里面名头可大的很。制火药讲配比，威力如何，效果多久，怎样储存，全看配比。
　　“配比重量精细，不能差分毫。无论是硝石还是硫磺，我哥手指头挂上一掂就知道是多少。
　　他又指了指那块偏白的地方，“这里本该有茧，我们那的人大多都有。但我哥学的是阳派一指斗的功夫，不能留茧，怕坏了感觉。所以一出茧就要细细磨去，这可都是打小练的童子功！
　　“嗅、称两绝，我哥是行家。要说辨气识味，我哥鼻子比狗还灵！”

　　“没想到肖兄高人不露外相，还藏着这么一个手艺。”郑惕目光在肖辟五指上流连，啧啧称奇。
　　“以后有什么制火药的活，还得仰仗肖兄。”大山看着自己粗拙的指头，暗自感叹。其余几个伙计都表示赞同。

　　“诸位说笑了，前些年遇到变故，我已不做这活了。”肖辟抽回手，掩在宽大的袖子里。“不过，帮着闻闻味道还是可以的。”
　　周止淡笑：“大山也有举千斤鼎的本领，要是加入重甲营，定是举盾的一把好手。”

　　小虎兴致勃勃，从怀里掏出块精铁来，“据说齐军重甲、圆盾全由精铁打造。妙处在于耐磨耐造，可也有过于沉重的弊端。
　　“军中有个潋川人力大无穷，将圆盾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攻可守，要人听了就怕。我还听说，那人身上有蛮人血脉，面目狰狞。一双铁掌，一巴掌能拍死一个人！”

　　“你说的是重甲营副统领，人形铁盾邢冬？”小顺问道。
　　“正是！”
　　“可不是说邢冬打仗总戴着闭式头盔，除亲军外无人见过他的面容吗？”
　　不远处撞击声戛然而止，周止停了下来。听了这番对话，看了二人一眼。“有机会带你去看看人形铁盾的真面目。”

　　小虎眼前一亮：“好啊好啊！”

　　说到机会，机会就来了。齐恭回营，召见周止的同时还传唤了六位正副统领。周止带上小顺等人，随刘澄滨进了将军府。

　　“这位是神机营统领覃万。”齐恭指向左边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
　　“这是副统领于思。”指向覃万旁边。乍一看身形较瘦，长着一副精明相。

　　接下来又分别介绍了巡司营正副统领，还剩下一人。
　　此人身体修长，面相如玉，内敛温和。皮肤白皙，有种翩翩公子的气质。
　　未等齐恭介绍，他先开口：“今日方统领去了官圩武器库清点新运的一批精铁盾，故而缺席。周公子见谅，改日再见。”

　　齐恭点头，道：“这是重甲营副统领邢冬。”
　　周止一一问了好，又以晚膳为由告辞。一出将军府，小虎按耐不住心思，惊呼出声。
　　“那就是邢冬？怎么长得像个小白脸似的。”
　　“小虎，”肖辟拢拢袖子，“不得无礼。”
　　“知道了。”

　　大山回头遥遥望了一眼，“邢统领出人意料的，”顿了顿，“美丽。”
　　在前面带路的刘澄滨闻言，控制不住笑出声来。“大山兄弟为人直率，佩服。”又像起想起什么，打了个寒噤，“只是这话可千万不能在邢统领面前说，不然，下场凄惨。”

　　“噢？”小虎来了兴致，“怎么说？”
　　刘澄滨耸肩：“你与他相处过便知，我……不好说。”声调又低了些：“邢统领圆盾威武，我记忆犹新。总之，你不要再提。”

　　周止知道邢冬忌讳，还是从父亲那听到的。十岁时父亲刚去东南拜访过齐恭，顺道观看东南演武。
　　有个参加演武的解军统领和邢冬比武时非要双方卸甲，赤手空拳比一场，而邢冬的头盔也就不得不摘了下来。

　　头盔一摘，那人便开始阴阳怪气，说邢冬长得像姑娘，还说不跟女人比。最后被邢冬压着打了几十拳，处处避开要害（有人说亲眼见证最后一下踩上了命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回去躺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比武时在场的大部分是邢冬亲兵，还有零星几个解军，剩下的就是几个包括刘澄滨在内的小管事。所以真正见过邢冬长相的人不多，那位挑战者的惨状倒是广为流传，邢冬面目狰狞的传言大概从此来。

　　父亲讲述时面上带笑，血杀之气褪散去，倒有几分慈父的意味。
　　周止敬重父亲，也格外珍惜这样的时候。周澹在他心中多是英雄的形象，父亲的概念慢慢淡去了，最后一股脑地转为了和大夏百姓，和数万军士一样的崇敬。

　　父亲是怎么样的？周止恍然，却忽然发现已然不记得了。他也曾被父亲拉着蹒跚学步吗，像其他的孩子那样，举高高？
　　似乎是有的，但周止有些不确定了。更多时候想起来的，是在雪中练箭，骑马的日子。

　　那年北定侯世子在大漠上喂鹰，草原上的长风吹得很远很远。号角从大漠吹到草原，却把寒潮带到了遥远的京城，他从此无家可归。

　　他要将父亲的尸首带回，安葬在金鹰回巢的地方。